小滿撒完最后一把花生,太陽已經沖到頭頂了。她站在地邊,撩起衣袖,抹額上的汗水,邊抹邊嚷:“唉,累死了,曬死了,才五月,鬼太陽咋就這樣火辣了?”
“我說我一個人就行,你偏要來。”清明嘴里說著,手腳卻沒停下動作:右手里的草灰剛撒進土窩,左腳踢起的一團土已蓋在了花生種上,還不時地彎一彎腰,把掉在窩外的花生種重新丟進窩內。
“哎,哎,快到樹下涼快去。一會兒娃兒要吃奶了,你又說是熱奶,吃不得,餓得娃兒直叫喚。”清明抬起頭,見小滿又回到地里準備撒灰踢土蓋花生,著急地沖她喊。
“哈哈哈,你以為我耍不來呀?”小滿樂了,邊笑,邊把草灰撮箕向地上一放,拍拍手上的塵土,扭著水桶似的腰肢向地東頭的香樟樹走去。
望著小滿圓滾滾的屁股,清明使勁地往喉嚨里吞了口口水。
清明撒完最后一把草灰,剛挨小滿坐下,小滿就歪了過去,身子朝下滑了滑,腦袋枕在了他的腿上。
“唉,舒服。”小滿瞇縫著眼睛,嚼著一朵白色的三葉花,嘟噥道。
“累也唉,舒服也唉,你看你。哎,快起來,谷雨在那邊呢,讓她看見不好。”清明把小滿撐了起來。
“我就是要讓她看,怎么了?”小滿把三葉花砸在清明臉上,氣惱地望向不遠處的谷雨。
不遠處,谷雨正彎腰抱起油菜往簸箕里放。才放兩摟,簸箕就滿當當地再也裝不下一根了。谷雨端起簸箕,向地邊的雞公車走去。簸箕里的油菜高聳聳的,漫過了谷雨的頭,谷雨望不見前方,也看不到腳下,像個懷兒婆,邁著八字步,探索著一步一步朝前挪。突然,一個趄趔,簸箕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小滿看見,谷雨被一截油菜樁絆倒了。
隔著一段距離,小滿也能清晰地聽見那些扁長的菜籽殼“啪啪”地裂開嘴,一粒粒黑珍珠般的菜籽骨碌碌地滾出來,悄悄地躲進了泥縫。
小滿的臉上蕩起了笑意:“哼,大中午才來搬,菜殼殼早曬脆了,不碰都會自個兒爆開,哪還禁得住摔?有本事搶男人,卻沒有本事做活路,憨婆娘!”
“喂,別幸災樂禍的。你看,她好像哭了。”清明用肩膀碰小滿。
谷雨跌坐在地上,頭埋在兩腿間,兩肩一聳一聳的,壓抑的抽泣聲在空曠的田野里游走。
“造孽呀!”清明嘆道,“立夏被地震震癱了,她又細得像根豇豆,這地里的活咋辦呀?”
“報應。”小滿撇撇嘴,聲音卻低了許多。
“別這樣說。說實話,我還得謝她呢,嘿嘿……”清明憨笑。
“你謝她做什么?”小滿疑惑地問,沒等清明回答,又兇巴巴地說,“我不喜歡的人,你就得討厭!”
“要得嘛,你討厭哪個我就罵哪個。可話說回來,要不是她把立夏從你身邊搶走了,我怎么有福娶到你?”清明又“嘿嘿”地笑。
“我才不想嫁你呢!”小滿的臉拉得長長的,像巴蕉葉。
“要得,要得,不想嫁就不嫁,不嫁!等你哪天想嫁了再嫁啊。”清明摟過小滿,湊到她耳邊,悄聲說。
“滾開喲!”小滿一把推開清明,閃開了。清明看見小滿那巴蕉葉似的臉,又變成了一朵三葉花。
“哎喲,你還不快回去?幺兒在屋里娘帶著,早該喂奶了。”清明想起孩子,突然著急起來。
“娘曉得喂他蛋黃……”話剛出口,小滿看了一眼清明,又望了望遠處的谷雨,似乎意識到了什么,“騰”地站起來就往家跑,“哎呀,你咋不早說,我的幺兒怕是餓慘了。”
兩片青草葉子粘在小滿圓滾滾的屁股上,隨著她的跑動顫巍巍地晃。
清明直笑,伸出手,想幫她扯掉:“哎,你屁股……”可小滿一溜煙已經跑出老遠了。
跑上坳口,喘了喘氣,看了看四周無人,小滿折身躲在一籠山茶樹后,透過樹葉,居高臨下地朝清明望去。
清明站在香樟樹下,盯著她走的方向看,看了一會兒,就向谷雨走去,邊走邊喊:“谷雨,你回家拿曬墊和連架,我來扯菜樁樁。趁今天太陽大,再曬會兒,就在地里打菜籽。今天打完,明天我幫你種花生。”
清明的聲音,穿過火辣辣的太陽,連蹦帶跳地竄到小滿的跟前。
“哼,以為我不曉得你的詭計!去年幫她栽秧,今天又幫她收,干脆你幫她當家算了。”小滿撇撇嘴,輕罵道。但轉身快步往家走時,臉上卻又開成了一朵三葉花。
喂過奶,吃過午飯,小滿坐在屋檐下,把孩子放在膝頭,逗他:“一根桿兒幾枝丫,生來就開金花花;金花長出彎彎月,月里藏著一排娃。幺兒,你猜這是啥子東西?”
“小滿,娃兒話都不會說,咋子會猜喲?”清明剛到院壩邊,邊放撮箕邊問。
“嗨,我在教娃兒,油菜籽兒都是一個殼殼頭出來的,就該親幫親,鄰幫鄰哩。來,給爸爸笑一個。”小滿抱起孩子,走到清明跟前,“我帶娃兒去商店耍了。飯菜在鍋里,記著給那個婆娘也端點兒去。”
小滿扭著水桶似的腰肢走出了院壩。
望著小滿圓滾滾的屁股,清明使勁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