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月光下的橋

陶夢是從一場酒戰(zhàn)中掙脫出來的。他騎著自行車，吹著口哨，穿行在梨花樹下，很有點兒勝利大逃亡的味道，但他不知道危險像只老虎正張著嘴在前面等著他。

前面有座橋。上橋后要下一段陡坡。騎車下坡原本是不需要使勁的，但陶夢卻把下坡當成了上坡，結果自行車被他蹬成了一朵云，像梨花一樣白的云。

沒料到的是，橋上一塊半截棄磚改變了他前行的方向。自行車被磚硌倒在橋上，它斜躺著跟睡著了似的，只是那懸空的前輪還在動，還在做著前行的夢。

陶夢掉到了河里。

河不大，但彎子繞得不小，它像一條長長 的銀色絲帶，飄落在這個叫梨花灣的村莊旁邊。

掙扎半天的陶夢站了起來。河水齊脖深。他斜瞇著眼，逆著下午的陽光朝岸上望。

他望著岸上成片成片的梨花，有些愜意：梨花在他的策劃下，救了在貧困中反復煎熬的鄉(xiāng)親們。好像有小飛蟲迷了眼睛，陶夢揉了揉。眼睛還在淌淚，然后他就看見了三爺。

三爺就是岸上這片梨園的護園人。雖然已經(jīng)是春天了，但三爺仍披著冬天穿的棉襖。

穿著棉襖的三爺正費力地朝這邊跑，他的孫女翠翠也尾巴似的跟在后面。

陶夢在想，三爺準是來救我的。

哪知三爺沒有救他。站在岸上的三爺望著橋下那塊牛一樣臥在水里的石頭，在想，咋沒摔到那上面呢？摔到那上面，即使不頭破血流，也會鼻青臉腫的。

這時候，陶夢一臉茫然地望著三爺。他肯定把自己與三爺在橋上有過沖突的那檔子事給忘了。

梨花灣過去沒橋。陶夢碩士畢業(yè)，身為大學生村官，到任之后在很短的時間內騎著一輛舊自行車向上級要來的這座水泥橋。當然還有橋頭那塊碑。碑上刻著傳說——公元七四三年春，李白路過這里，被漫山遍野凝脂欲滴的梨花所吸引，于是觸景生情寫下了“柳色黃金嫩，梨花白雪香”的詩句，還把這里起名為梨花灣……

胡扯，我成天給拴在梨園里，伺候了一輩子梨樹，咋沒聽說過這事兒呢？這是三爺當時對陶夢說的話。

三爺說這話的時候很生氣，然而更讓他生氣的是，陶夢又領來一幫拿相機的人。陶夢說，梨花灣通橋之后，河兩岸連成一體，可開創(chuàng)一個面積很大的梨花景區(qū)。橋兩頭有十余棵幾百年的梨樹，若值開花時節(jié)，梨花、橋、月夜、河水便構成一幅絕美佳景，那應該是唐詩一樣的意境。在景地賞美景，聽雅樂，吃綠色農家食品，這正是當代人追求的健康生活方式。在梨花產業(yè)上，我們還要做足文章，正在跟省城的酒廠聯(lián)合研發(fā)梨花養(yǎng)顏酒。三爺過來拽著陶夢胳膊，陶夢急了，胳膊一掄，沒注意，竟然掄掉了三爺?shù)膬深w牙……

現(xiàn)在，陶夢似乎也不指望三爺救他了。

橋腿上長著水草，也許，正是這些水草讓陶夢突發(fā)奇想，想從橋腿攀爬上去。于是他便海豚表演似地躍出水面去抓水草。結果，水草被抓住了，但同時也被連根拔掉。他撲通一聲又落入水中。

爺爺，叔叔為啥不從河坡往上爬呢？翠翠問。

三爺?shù)闪舜浯湟谎郏瑳]吱聲。

翠翠也瞪了爺爺一眼，然后撅著小嘴獨自到橋上玩去了。

三爺咧著癟嘴跟著笑，誰讓你小子沒事胡扯呢，報應了吧？就在這時，翠翠出現(xiàn)了意外。她一腳踩空，成了一只翻飛的蝴蝶。

三爺嚇壞了。

翠翠——三爺邊喊邊朝河里撲，但被人拽往了。

有人下河了。等他們撲到水里的時候，翠翠不見了，一抬頭，才發(fā)現(xiàn)陶夢正在遠處托著翠翠呢。

原來在翠翠墜落的那一霎那，陶夢破開水面游向石頭，然后站起身，像訓練有素的蠟嘴雀穩(wěn)穩(wěn)地接住了翠翠。

人們把翠翠救到岸上后，才想了陶夢。三爺跑到對岸抱過翠翠老淚縱橫，他看不清天黑時河中的陶夢：“河里還有人呢……”此時陶夢卻像丟掉了依賴的拐杖，癱倒了。

癱倒的陶夢眼瞅著對岸。月夜下，梨花美若幻境，莫非那真是唐朝的月光？陶夢知道自己無法再走進那片月光了，微笑著，我回家了……

陶夢說這話的時候肯定想不到自己的寡母會同意三爺?shù)恼埱螅屗肋h留在了梨花灣。

陶夢下葬那天，來了很多人，當?shù)馗刹俊⑼獾赜浾撸斎桓嗟氖抢婊车泥l(xiāng)親們。

送葬時，翠翠打著幡走在前頭，而三爺捧著瓦盆走在最后頭。三爺知道，盆里盛的是酒，就是陶夢出事那天喝的養(yǎng)顏酒——“金醇#8226;梨花白雪香”。酒里浮動著九朵梨花，那是村里一位生得像梨花似的姑娘采擷的。一路上，那九朵梨花像群在河里沐浴的少女，玉臂輕劃，逗玩細浪，到了墓地還沒消停。

三爺把酒一點兒一點兒地往墳塋上撒，這時候，三爺哭了。

又是一年梨花開，梨花灣熱鬧了起來。身著平絨外套的三爺似乎也特別忙，紅艷艷的鈔票攥滿了手，可面對采訪陶夢事跡的記者，他卻閉口不言，只字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