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半仙,也就是王瞎子。叫王半仙是他二十歲以后的事,二十歲以前,和我一樣,凡人一個,不同的一點是學習比我差。
我們是同學,從小學到初中,初中畢業分道揚鑣:他沒考上,回家務農;我上了中專,躍出農門。
在我將畢業時,聽到消息,他眼睛瞎了,放炮炸石炸的。
畢業后,我回到本鎮,成了個林業干事。
他舉著一面破布,上書“太公在世”,坐在太陽下,掐著長長的指甲,晃著光光的頭,子丑寅卯,神神叨叨,展開三寸不爛之舌,十元的票子,一張一張地放在面前的罐子里。并且,還得了個嚇死人的綽號:王半仙。
小鎮人信神,大凡婚喪嫁娶,生養死葬,都會找王半仙討個說法。
“王半仙,我臘月十四娶媳婦,日子咋樣?”小伙子問。
“王半仙,劉大眼兒那小伙能發嗎?”有姑娘羞羞答答地問。
“王半仙,我咋的——咋的就懷不上?”有小媳婦也紅著臉,扭著麻花身子,輕聲地問。
王半仙掐著手指,閉著眼,莊重如佛,一一點頭,說好好。至于小媳婦懷不上,不要緊,好孩子來得慢,精華往往是時間的積累。
閑來坐在旁邊,聽他胡說,我暗暗發笑。過后,他也笑,笑罷,很正經地說:“這事,可信,可不信。”一臉佛樣,讓人心空。
我不信,可老婆信。
我們結婚兩年,老婆腰身柳葉一樣,一點兒不見慵腫,每晚累得我像逃命一般,可只見種不見收。老婆急了,一腳把我踹下床去,說找王半仙去。
王半仙掐著手指,半天,搖頭,妻子急了,喊:“王半仙,說話啊。”
王半仙“吭吭”笑了,說:“回家,讓老同學多吃枸杞,再不行,補補六味地黃丸。”
老婆氣得杏眼圓睜,道:“還半仙呢?哄鬼?!蓖醢胂扇該u頭,聽妻子高跟鞋“叮?!钡刈哌h了,道:“老同學,搞林業的,自己那塊樹林不旺啊?!闭f完,又吭吭地壞笑。
那天,是個大太陽天,我去了王半仙住處。沿小街走,拐一個彎,進一條胡同,一間小院里,王半仙坐在那兒,光頭向天,恍若如來。
“今天咋不去騙錢???”我問。
“知道你要來?!彼源担瑔枺骸吧妒??”
“屁事?!蔽艺f著坐下。
他笑著用手指掐著,一會兒道:“一定是替別人算命,非親非友,無關痛癢。嗯,是上司。替上司算命吧?”
我目瞪口呆,問:“你咋知道?”
“屁是空氣,與你無根無絆,但又必須來,不是上司是誰?”他分析著。
我點頭,告訴他,書記找他算命,并反復叮囑,書記想競爭局長,不成,大概問的是仕途。
他笑笑,道:“這家伙,刮地三尺,不進監獄,蒼天無眼。”一句話說得我大驚失色,左右看看道:“小子,這是你說的,我可沒說。”
王半仙搖頭,一臉薄薄的笑,隨我走了。
出了書記的房間,再見時,他說,問的果然是仕途。然后,拉著我,用手遮著嘴神神秘秘道:“你們書記,時間不長了?!?/p>
“什么不長了?”我嚇了一跳,問。
他搖頭,一臉神秘。
事后,書記并沒顯出“不長”的樣子,相反,越過越紅火:不久,開始在家鄉大興土木,蓋上了高樓,裝修一新,前面有游泳池,有假山花園,門外守著兩條大狼狗,儼然一幢豪華別墅。
緊接著,別墅里的黃臉婆也被一個嬌滴滴的十八歲女孩代替。
半年后,書記住的房子,由別墅一變而成監獄。
書記被人告發了,貪污。上面來查,一句話,這一套別墅值幾百萬,錢從哪兒來?書記張口結舌,低下了頭。
事后,王半仙告訴我,蓋別墅是他出的主意,哄書記說能鎮住風水。
“真的嗎?”我問。
“你傻啊,不那樣,上面知道他貪污嗎?”他很得意,搖著光頭。
“那狀子呢,也是你請人寫的?”我猜測。
“天機不可泄露?!彼Γ匝瞿樝蛱欤荒樂饦?,道:“蒼天有眼!”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讓我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