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一大早,剛起床,妮兒就蹦蹦跳跳地來我家,纏著我帶她到西山腳下的“紅泥溝”挖紅泥。
我說,暑假作業還有好些沒做呢,過些日子再去吧。爹說,大清早就這么悶熱,中午怕變天,還是挖黑泥吧,村頭“大屋窖”就有。妮兒不樂意了,嘴兒撅得能掛個油瓶。妮兒娘隔壁花二嬸也來了我家,拍拍我胖嘟嘟的黑肩膀,說,有咱家男子漢保駕,不礙事兒!吃過早飯,讓倆孩子去吧——這兩天妮兒就稀罕紅泥捏的玩具。
那年我在村里上小學三年級,妮兒小我三歲還沒入學。
記得娘對我和妮兒說:小孩子都是爹娘用泥捏的,妮兒是她娘用“紅泥溝”的紅泥捏的,而我是爹用“大屋窖”黑泥捏的。想想也是,妮兒的小臉成天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而我渾身上下黑不溜秋的,像條不安生的黑狗。
吃過早飯,妮兒嘰嘰喳喳地又飛到了我家的院子里。她腦后扎了兩根朝天翹的羊角辮,穿著一身紅格子褲褂,腳上一雙繡花黑底條絨鞋,娘見了直夸她“真俊”。
出了村,太陽像中了魔,把它的全部火力投給了我們,空氣中一絲風也沒有。我爬到路邊的梧桐樹上,摘了一片很大的梧桐葉給妮兒遮涼;妮兒就給我唱歌聽——那歌聲真甜。
我說:妮兒,你爹可真了不起!那次在學校聽你爹講了好些他在朝鮮打鬼子的故事;村里表彰大會上,你爹還戴了大紅花……
妮兒說:還是你爹了不起——俺的病,要不是你爹給俺看,聽俺娘說,俺早就死了。
可俺爹是“臭右派”,經常戴上高帽子,臉上涂上黑泥在臺子上挨人斗,丟死人了!
可俺爹說了,你爹是縣醫院里最好的大夫,臉是黑的,可心紅著呢!
妮兒還跟我說,她娘昨天跟我的語文老師“二歪頭”吵了一架,就因為“二歪頭”說我是“臭右派”的兒子一輩子也別想討上老婆。
娘說了,你要娶不上媳婦,就讓俺給你當媳婦。妮兒說到這里,臉紅紅的。
走完“羊腸子路”,穿過“牤牛溝”,再翻過那面“陰陽坡”,就到“紅泥溝”了。我和小伙伴們經常在雨過天晴的午后到那里挖紅泥捏玩具。前幾天下過雨,溝底應該還有新鮮的紅泥。
爬陰陽坡時,妮兒不停地喘著粗氣。我俯下身子想背妮兒,可她說不累。我便抓住妮兒的小手,拉著她往上爬。我們終于爬上了坡頂。
一塊不大的烏云一下子遮住了太陽,空氣的燥熱開始漸漸減退。呼呼——起風了,天氣變得涼爽起來。
陰陽坡下面就是紅泥溝,我和妮兒歡呼著朝紅泥溝跑去。
又一大片烏云朝頭頂聚攏來,遠處似乎還有雷聲。
紅泥溝的溝底有巴掌大的一汪水,周圍的確還有些紅紅的泥巴。我讓妮兒站在溝底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上,便跑下溝去,兩膝跪地,伸開那雙小黑手開始挖起紅泥來。
正挖得起勁,猛聽得妮兒的哭聲。站起身來,我這才發現,天上有很多很厚的烏云,那雷聲也更響了。我跑到妮兒跟前,妮兒說,剛才打了一個響雷,我有點兒怕。
我說,別怕,拿上紅泥咱就……沒等我那“走”字說出口,一聲炸雷就在我們上空響起,接著便下起了瓢潑大雨。
我大聲喊:妮兒快往陰陽坡上跑,我去拿紅泥!我三步兩步跑到溝底。天吶,哪里還有我的紅泥,剛才溝底那巴掌大的一汪水竟擴展成很大一片。我回轉身再朝妮兒站的那塊大石頭處跑去。可大石頭竟然在雨水的浸泡下,松動,搖晃,最終載著妮兒滑到了溝底。
電閃雷鳴,大雨如注,我有生以來感到了什么叫恐懼。
我哭喊著妮兒的名字,再往溝底跑去。妮兒雙膝跪在水渦里,也正哭喊著我的名字。
我攬住妮兒的腰,架著她往溝沿上爬。可溝沿此刻也變得異常濕滑起來,我們爬上幾米后,再次滑落到溝底。
看著溝里的水有齊腰深了,我攬著妮兒不停地大哭。這時,妮兒反而不哭了,她大聲喊:溝那沿上有棵柏樹,我們往溝那沿爬吧!
透過急速的雨水,我發現溝那沿上的確有棵樹。我抓住妮兒的手朝那棵樹的方向爬去。我一手拉著妮兒的手,一手摸索著周圍的雜草充當抓手;妮兒也學著我的樣子,另一只手也不停摸索著根系較大的草。我們爬得很慢,以至于溝內猛漲的水都快沒過我們的小腿了。
距離那棵柏樹越來越近了。
我感到妮兒的身體越來越重,仿佛她所有的重量就靠我這只手臂來支撐。我大聲喊著:“妮別害怕,樹就要到了。”
當我另一只手牢牢抓住樹干時,溝里的水已沒過了我的大腿,沒過了妮兒的胸脯。我抓住妮兒的手腕用力往上拉,妮兒身體漸漸向樹干靠近,一米,半米……
嘩嘩——山洪洶涌而下,妮兒的手腕最終掙脫了我幾乎要發麻的手。
妮兒——
我的哭喊聲隨即被暴風雨淹沒。
妮兒的尸體是第二天早晨找到的,渾身上下全是紅泥。妮兒的爹說,妮兒屬于夭折少亡,不能入祖墳,就埋在陰陽坡上吧,也好讓她天天有紅泥玩。
埋葬完妮兒,娘一病不起,三天沒下床。這天花二嬸來看娘,勸娘道:大嫂,看來咱娃兒真是討不上老婆的命,還是認命吧!
一聽這,娘骨碌一下坐起來,嚷道:誰說俺娃討不上老婆,這不,娃的媳婦在這兒呢!
娘猛地掀開被子。
被子下,有一個用紅泥捏的小人,那模樣跟妮兒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