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顧是我父親的同事,一個火葬場的火化工。
都說老顧的命太硬,早先父親過世,母親改嫁,好不容易找了個媳婦,又不幸難產死了。時值上世紀七十年代,縣里剛在山上建了個火葬場,那時候人迷信,很少有人愿意到那里工作,年青人要說是在火葬場上班,真的連媳婦都找不到。老顧覺得自己也沒啥牽掛了,賣了老屋,挑著鋪蓋便上了山,成了我們縣第一批火化工。
我第一次聽說老顧,源于我父親說他的單位里有一個奇人,那真是彌勒佛管山門——自得其樂!在一起多少年了,從未見過他生氣。
清晨,鳥語花香,他吼著很難聽也很難聽懂的調子漫山遍野地轉悠,采些個野菜山果子,滿載而歸;黃昏,霞滿西天,他提著個竹籃子到山下買酒買肉,回來洗去塵垢,一醉方休。要是夏天,單位鐵門一關,他就光著個黑屁股,在院子里如同青蛙一樣又唱又跳,嘴上叼著個自制的旱煙卷,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老顧不識字,覺得識字的人煩惱多;老顧不知道自己的歲數,卻固執地認為自己越活身體反而越棒。據說,他尿尿的時候總喜歡到西墻頭澆墻,一旦比上次尿得高了,便在新記錄的位置用紅磚頭劃一道杠杠,我聽說后一邊捂著肚子笑一邊跑到西墻頭“勘驗”,果然臊氣沖人的西墻頭上有著一道又一道如同尺子刻度般的紅磚杠杠,最上面的已經和我的嘴巴一齊高了!
幾年前,老顧下山去會一個頗有些姿色的寡婦,竟被寡婦家的親戚堵在了門里,老顧光著身子被扭到了派出所,派出所的警察抓起電棍對著他下面就是一下。后來,大伙變著法兒取笑他,他反倒一五一十地給你細細地講來,生怕有所遺漏。瞧他那瞇著眼的得意樣,哪里是個做茍且之事的,倒更像是個威武不屈的好漢在提當年勇。
老顧這人實在,干活從不偷奸耍滑,火化爐的油嘴堵上了,他爬進去修;有人死于車禍,血肉模糊,沒人敢抬,他二話不說扛起來就走。領導幾次說要給他評勞模,老顧聽說評上了勞模電視臺還要來錄像,大字不識一個還要裝著會看書學習的樣兒,還得披紅掛彩到縣里鄉里作報告,老顧嫌鬧心,說啥也不要那玩意。
老顧做事,如同露天炸油條,條條給你擺在臺面上。可唯有一件事,大伙都給他瞞著——
當時縣里有一個領導,平日飛揚跋扈,在百姓中口碑很差。他爹死了,送到殯儀館火化,人還沒到,大大小小的車子就已經像長蛇一樣綿延了好幾百米。那幾天因為天氣驟冷,離世的老人很多,一天都要火化三十幾個人,晚去一會兒就有可能要多排四五個小時的隊,那領導是最后來的,來了也不管別人怎么想,越過了十幾個人徑直插到最前面,最前面一個莊稼漢的老娘都已經搬到運尸床上準備進爐了,又給硬生生地卸了下來!
本來各家因為喪親之痛就已經萬分悲傷了,遇到這種事大伙兒更覺得氣憤!可除了氣憤你又能如何?恰巧那天老顧當班,一切全看在眼里,老顧默默地抽完一根煙卷之后,又默默地走進了“閑人免進”的焚尸車間……
幾天后,當大伙圍在一起討論那個縣領導的爹用的價值一萬六的瑪瑙骨灰盒時,老顧冷不丁在一旁插了句:“你們就知道那里面裝的一定是他爹的骨灰?”
大伙一聽,你看我,我看你,終于有一人憋不住,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大伙遂拍著手笑成一團。就是嘛,俗話說,誰誰化成灰我都認得,可真的要化成灰了,你能分清是人還是畜生的?
這事兒過了不久,主任決定從兩個爐子中讓出一個爐子,專門留給一些不用排隊的領導和關系戶。本來一樣的一號爐和二號爐,搖身變成了“平民爐”和“關系爐”。
老顧嗤笑道:“什么都要搞個專用,俺就不信走那個專用爐到閻王爺那能少趕一段路?”
然而,“平民爐”因為每日工作量太大,老化得很快,有些漏氣,焚化效果越來越差。
老顧找主任反映,要求主任把“平民爐”大修一下,主任瞥了他一眼,說:“大修要好幾萬呢,哪是說修就修的!”
于是,老顧磨破了嘴皮子,主任還是不答應。
老顧一跺腳,說:“這樣行不,場里出一半,剩下一半,俺出!”
主任急著接電話,遂不耐煩地甩甩手:“好好好!”
主任心想,你他娘的拿了工資不是吃了喝了就是接濟小寡婦了,你哪來的幾萬塊?
然而,幾天后,老顧果真拿出三萬塊錢,開大會時當著眾人的面,拍在了主任面前,主任當時就傻了眼。
大伙問老顧哪來這么多錢,老顧也不瞞大家。多年來,那些個領導、富人的老娘,下爐子時都是穿金戴銀的,美其名曰讓老人帶走,實際上火化完了都燒成金塊沉在骨灰里了,老顧就把這些金子攢起來,沒想今天還就辦了大事了。
“平民爐”修好不久,場里換了主任,新來的主任聽說老顧的事,要把這事當成先進事跡往上報,老顧忙阻止說:“別別,俺就是為了自己死了以后,能躺在一個不漏風的爐子里罷了。”
新主任打趣道:“真到了那天,我一定安排你進‘關系爐’,說不定下輩子還能混上個領導干干!”
老顧連忙擺擺手,笑道:“得了吧,哪個領導能有俺這樣舒坦?”
說罷,老顧提著他的竹籃子,哼著小調,又下山買酒買肉去了。
夕陽下,一個背影越拉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