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朔:
你好!
自打出道起,你從未以知識分子自居過。在你復出時推出新作《我的千歲寒》里,依然字字句句充盈著改變、探索、嘗試的勇氣和軌跡。
反過來,再看你復出前后不擇媒體、不擇輕重、完全失控的恁多“小報體”媒介言論,感覺你的心理、你的自我認知系統或硬件或軟件,一定有哪兒不對勁兒。
那些日子里,我真擔心一覺醒來,在《人民日報》、《求是》雜志、CCTV新聞頻道等處依次看見你話語滔滔口若懸河……
幸好這最恐怖的一幕沒有發生。時至年底,回放你驚人的高調復出,一位網友的玩笑意外成為最好的總結——在那個玩笑里,你勇敢地利用自己文化名人的身份代言“花鼎牌炊具”。
那位網友為你撰寫的廣告文案里說,你手持一把炒勺,背對鏡頭,穿著拖鞋,溜溜達達往漆黑的背景深處走著,忽然,猛地一個轉身,你將手中寒光閃閃的炒勺上下揮動,壞壞地一齜牙:“有人說我天天炒,其實全靠工具好!”
在那些喧囂復喧囂的日子里,到手的《我的千歲寒》我連塑封都不拆,成心讓它干干凈凈、安安靜靜地平躺在書架上。
翻開《致女兒書》第一頁。最喜歡的,是這個句子:“有一天夜里,看見這樣一個畫面,夕陽里,一座大型火車站的道口,很多列車在編隊,在進站,層層疊疊在一起,像有人在拉無窮大的手風琴。”你還能寫出這樣的句子,我踏實了。
我感覺,躲在這個句子背后的,是你,又不是你。與《我的千歲寒》那張“險牌”比,這本“女兒”貌似一張乖牌,實則是在修建一座自我情感的圓明園遺址。
如果說“千歲寒”指向的是精神飄渺處的寒涼無助,那么,“致女兒書”盡管支離破碎,并未竟稿,可它卻已搭建好了一座真實的精神廢墟的龍骨。
你是在用這一熱一冷一險一乖兩幅牌對自己實施信心康復嗎?你是在用這種剜肉補瘡、一地碎玻璃碴子似的文字完成對自己的心理醫療嗎?我猜是。
在這幕文化劇里,你集編劇、導演、男一號、劇務、美工、舞臺監督諸職于一身,無所畏懼,鏗鏗鏘鏘,居然大都盡職,厲害。好多年前有人就說,你王朔“就是中國文化的一根直腸”。你不裝腔作勢,你不文過飾非,你不顧臉面。與你描述的“裝修大師”張藝謀相反,灰頭土臉素面朝天你就上來了。
對此,既是讀者又是觀眾的我們還真有點兒左右為難。我當然不能要求作為本色派的你化出一臉煙熏妝,忽就成為一位九連的主旋律英雄,可我更不愿意看見你今天罵人,明天道歉,周一狂噴,周末委頓。
說實話,我正是在你忙不迭的道歉、賠禮、湊趣的假笑和敷衍的搪塞里看出了破綻。
我猜,這破綻跟你的文化寂寞有關,跟你的情感失控有關,跟你的生命探尋、人性探險、不斷試錯有關。
你不裝萎、不裝蒜,令人欽佩;你敢于承認情感失敗、承認意義崩盤,令人懾服。可問題是,尤其是在你的初具廢墟雛形的《致女兒書》里,我看見了你熱愛的東西:文學。
我的直覺告訴我,跟太多寫完一本小說已然山窮水盡的很多著名作家比,你在你所謂的碼字生涯上,也許還有更多可能性。
就說《致女兒書》,盡管它只是一個殘缺的文本,可同時,它也是最自由、最真切、最具荒蕪感的文本。
我在讀它的時候,就好像看見一位亂發粗服嗓音沙啞的半大老漢坐在街邊大排檔上,八兩白干就一碟花生米下肚后,開始自言自語絮絮叨叨罵罵咧咧拉拉扯扯地顛三倒四。
他就像你吧?你可能確已如一堆死火,也可能不過是一個假寐的高僧,外表冷漠,內心瘋狂,只需條件適合,還有可能再度燃燒、再度激烈起來?我也說不清。
又或者,更簡單,就像你在“千歲寒”里寫的那樣,打到最后,當整個文化陣地上只剩你一人時,你王朔就成了王成?有你在,就有陣地在?
這我就更是說不清了。先扯到這兒吧,對或不對,都讓你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