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牛之地

麻衣人遭遇藍衫客也許就是宿命。他在緇須山脈轉(zhuǎn)了一年，遇到很多稀奇古怪的事兒，就像他從前做的夢明明知道是一個預(yù)兆，可怎么也解不開。但他朦朦朧朧地感覺這些都和緇須山脈有關(guān)。他幾乎可以看見數(shù)不清的精靈守著四腳銅鼎，在空中氤氳、彌漫，霧氣騰騰地混沌了整個宇宙，他認定緇須山是有靈氣的……

麻衣人是在有了先知先覺的感悟后才和藍衫客相遇的，這可能注定是他命運的劫數(shù)。

兩人在一棵樹下默默相對，不同的是藍衫客坐著，麻衣人站著。兩人竭力不看對方，眼睛盯著石坪上的殘局，都想進入一種渾然忘我的境界……夕陽從從容容地停在山前，微風(fēng)起處，一片落花悄然落在石坪上。

藍衫客搬起一塊方石放在對面。

麻衣人雙手一按石坪坐下來，就像坐在自己的床上，又像他本來就在這兒坐著，千百年來從來沒有動過。

藍衫客神情肅穆，目光里忽然出現(xiàn)一道莽莽蒼蒼的山脈，那氣勢就像要吞沒當(dāng)前的一切玄機和奧妙。

麻衣人半閉著眼睛，把一枚棋子悄然放在一個死角上。棋子和石坪相撞，發(fā)出輕微的響聲。藍衫客就像聽見一聲炸雷，再看棋局，自己的退路已被封死。

藍衫客站起來用袍袖輕輕一揮，石坪上了無痕跡，棋子固然不見了，縱橫交錯的經(jīng)緯線也毫無蹤跡。石坪就像明鏡似的，很光滑。

兩人就這樣默默相對，在心理上對峙著，從開始到結(jié)束誰也沒有說話，又像說了好多話。像認識了許久又像很陌生。可無論你怎么搜索塵封的記憶，對方都不是你需要的清晰數(shù)字。

麻衣人第二次見到藍衫客，是在一間草廬里。外面雪花飛揚，緇須山脈朦朦朧朧，模模糊糊，很像一個剛剛睡去的玉美人，低調(diào)而又神秘。

藍衫客的琴聲時斷時續(xù)，如泣如訴，透著張揚的殺伐之氣，和面前的景色很不協(xié)調(diào)。

麻衣人站在草廬外聆聽，面上的神色忽明忽暗。

琴聲忽然停下，藍衫客走出草廬。

麻衣人一揖到地，說，不好意思，打擾先生雅興了！

藍衫客說，彈琴就是給人聽的，沒人聽就少了趣味。這就像地上的山脈、天上的流云總要有人看。

麻衣人聽見山脈兩字，心中不免一動，說，流云也好，山脈也好那都是死的，充其量不過是一道浮華的風(fēng)景，今天看過明天就忘了；而先生的琴聲卻是活的，可以透過塵世的浮華，走進人的心靈……

藍衫客說，但先生今天踏雪前來，似乎與琴聲無關(guān)！

麻衣人默然了。他真不知道怎么和藍衫客說，說了就等于給自己的脖子上套一條看不見的枷鎖，可他又不能不說……

藍衫客把麻衣人讓到屋里，說，這里有一把琴，還有一雙你能看見的眼睛，他們都在陪著你。

太陽落山的時候，藍衫客手托長劍背著麻衣人的母親走進草廬。

麻衣人撲通跪倒母親面前，藍衫客也跟著跪下。

麻衣人的母親被強盜虜?shù)缴蕉矗艿綐O度驚嚇，沒過幾天就去世了。

藍衫客陪著麻衣人在山里結(jié)廬守孝。

看著地上的霧靄，天上的流云，聽著荒涼而悲咽的琴聲，老人墳頭上長出了萋萋的荒草……

麻衣人說，真難為你陪著我受罪，母親在天有靈肯定會責(zé)怪我不知天高地厚，隨便受人恩惠。

藍衫客說，你錯了！你既然當(dāng)我是朋友，那你母親就是我母親。同樣都是兒子，給她老人家守靈是我的本分，你為什么要自責(zé)呢？

麻衣人饒有意味地笑了，既然我母親就是你母親，我就什么也不說了。麻煩你繼續(xù)給母親守孝，我走了！

在緇須山脈下，在天地之間的縫隙中，麻衣人瘦小的身影就像一粒塵埃，忽然看不見也摸不到了。

藍衫客守在墳前，每天早晨起來梳洗完畢，便開始給老人掃墓。初一、十五燒化紙錢祭奠，做得一絲不茍。

很快就過去了兩個春秋……在一個秋日的午后，麻衣人滿面風(fēng)塵地回來了。

他說，我已經(jīng)找到臥牛之地，就在緇須山脈。

藍衫客說，我知道你能找到，打我記事起緇須山脈來了很多的地脈先生，都說這兒有龍脈，可誰也沒找到。

麻衣人說，你為什么肯定我可以找到？

藍衫客說，因為你是胸藏天地玄機的明鏡先生！別人用眼睛看，而你是用心看。

明鏡先生說，天下第一劍客諸葛微果然聰明絕倫，不但知道自己是誰，還知道我是誰，妙啊！

所謂的臥牛之地，就是兩座山脈交匯之處的靈氣鏈接，它巧妙地固定著山脈的走向和聯(lián)系，看似已斷，其實未斷。

在僅供一條牛躺下的地方，面積其實很小，要埋下一具棺槨享受天地之靈氣，難就難在你必須準確把握，偏頗一點兒，靈氣就跑了……

明鏡先生說，我終于可以還你人情了，不過遺憾的是你這一代是看不見后代的輝煌了。

諸葛微說，大哥，我不明白，既然你找到了潤澤后世的風(fēng)水寶地，為什么還要回來？

諸葛微說，這你就不知道了。門里規(guī)矩，臥牛之地，不能自己留用，那是要遭天譴的！

諸葛家族四代單傳，代代都是很有成就的劍士。到了諸葛微這一代更是名揚天下了，但父親并不滿意，臨終的時候曾不無惋惜地叮囑諸葛微，舞槍弄棒的有什么意思，就是統(tǒng)領(lǐng)千軍萬馬也不過是一勇之夫。父親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那就是這個家族以后要有運籌帷幄，出將入相的大賢。不能光把諸葛家族的智慧、追求停留在一把劍上。

父親把緇須山的秘密告訴了他，帶著遺憾離開了這個世界……

明鏡先生來了，諸葛微動了貪心，然后又動了善心，結(jié)局是他完成了一項家族的使命。

諸葛微含著淚把父親的骨殖埋在臥牛之地，把代表家族驕傲的三尺青峰一起埋進墳?zāi)估铩翘欤麋R先生用竹簡扎瞎了自己的雙眼。

諸葛微說，大哥，你這是為何？

明鏡先生說，諸葛微，這也是行里的規(guī)矩，找到臥牛之地后，地脈師的眼睛再不能看任何東西，后半生只能靠你養(yǎng)我了……

諸葛微雙目流淚，抱住明鏡先生說，大哥，對不起，沒想到事情會這樣。其實，母親的死我也有責(zé)任……

明鏡先生說，我知道。你為了接近我達到目的，策劃綁架了母親。但你別忘了，我既然能找到臥牛之地，自然可以找到你的破綻。

諸葛微大聲說，這對你太不公平了！他一只手向自己的眼睛抹去，鮮血立即順著眼角淋淋瀝瀝地流下來，很悲壯……

七世以后，諸葛家族出現(xiàn)一個出將入相的人物，他叫諸葛孔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