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蝶

春江伯墳上的土還沒干透，娘也一病不起。

娘把建偉叫到床前，說，兒啊，娘有一個秘密要和你說。

建偉拉住娘的手，娘，養(yǎng)病要緊，等你的病好了再說。

怕是好不了了。娘蠟黃的臉突然紅了一下，你也聽到過一些流言蜚語。

是的，建偉從小就聽街上的人嚼舌根兒，說娘和春江伯相好。他不懂什么意思，后來大了一些，再聽誰說，就跟誰拼了命地打架。被打的小伙伴就說，我說的是真話，你憑什么打我？有次見春江伯溜進(jìn)自己家，建偉就悄悄地爬上門前的樹，從窗子里看見在娘的床上，春江的白屁股一拱一拱地動。臉怪黑，屁股卻白。建偉奇怪地想。

你爹是老實人，可他家對不起我。娘接著說。

爹實在老實得窩囊，老婆跟人相好，會絲毫沒察覺？

你爺不是省油的燈。本來娘和你春江伯都快成夫妻了，你爺當(dāng)時是村主任，我和你春江伯的好姻緣啊，硬是被活活給拆散了。你春江伯為了我，一生未娶。我想，我死后，要圓他一個心愿。兒啊，你是孝子，能聽娘一句話不？

娘，你說吧，是給他立碑還是修墳，我都舍得花錢，只要您高興。

娘死后，不要你花錢大操大辦，哪怕是用個紙箱子裝了娘的骨灰，只要能和春江埋在一起，娘也知足了。你春江伯臨死時也說，咱活著不能是一家人，只有死后，像梁山伯和祝英臺那樣，化成蝴蝶再相聚了！

娘啊，那俺爹呢，你和春江伯葬一起，俺爹不孤零零地一個人了？

兒啊，你春江伯對你好著呢，你從小穿的戴的，好多都是他買給你的，只是瞞著你不讓你知道。

他對我再好，我也不能做對不起爹的事情，他一輩子老實得連個屁都放不響。

是你爹對不起娘，他耽誤了娘一輩子的幸福啊。他活著，娘在吃上穿上沒有虧待過他，和他做了一世活夫妻。娘死了，你就滿足娘的心愿吧。

建偉說，娘啊，我只知道爹要和娘葬在一起的，哪怕春江伯對您再好。

娘嘆口氣，兒啊，你照照鏡子，看哪一點兒像你爹？你真不知道自己是誰的兒子？

是的，建偉十四歲時就和爹一樣高了，爹矮小瘦弱。又過了三年，他竟然勉強追齊了春江伯的個頭兒。建偉赧紅著臉對娘說，娘啊，病把你燒糊涂了，什么事等你好了再說吧。其實建偉早就聽過這樣的傳言，不諳世事的他有次還問爹，說，我是你兒子嗎？爹一怔，問，怎么了？建偉說，有人說我是春江的種。爹哆嗦了，誰說的我去找他，把他家的鍋砸爛！建偉從沒看見爹生過這么大的氣。一會兒，止了哆嗦的爹又撫著他的頭說，不要聽外人狗嘴胡吣，你就是爹的親兒子，并且爹只有你這么一個親兒子。從那時起，建偉再也沒懷疑過自己的身世，爹對他好，用他特有的樸實疼他愛他?？山裉炷飬s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來。

娘說，兒啊，一定要記住娘的話。

建偉說，娘啊，您放心，誰是親爹，俺就把你和誰埋在一起！

娘吁出一口氣，放心地說，你就是春江的兒子，你爹他不能生啊。

娘走了，披麻戴孝的建偉在族人的簇?fù)硐拢L(fēng)風(fēng)光光地把娘發(fā)送了。建偉把娘和爹合葬在一起，還立了石碑，上面刻了“故顯考妣某某，某某”，下面是他的名字。

娘的祭日，建偉來到爹娘墳前，發(fā)現(xiàn)有只黑蝴蝶在墳前上下招搖地飛舞著，就折了樹枝撲打，一直追到不遠(yuǎn)處的一座孤墳前。那是春江伯的墳。墳前，長著一棵細(xì)細(xì)高高的蓬蒿，像一個朝遠(yuǎn)處張望的人。建偉一下把蓬蒿拔起，折成兩段扔在地上，憤憤地說，老不正經(jīng)的，讓俺娘牽腸掛肚了一輩子，死了還這么鬧騰，俺爹老實，我可不老實，今天就算了，以后你再騷擾我娘，小心我揚了你的骨灰，給俺爹出口惡氣！

過些日子，建偉扛著鋤頭從春江伯的墳前路過，見墳前朝著他爹娘墳?zāi)沟姆较?，又長出一株蓬蒿，已有膝蓋高。建偉火冒三丈，把肩上的鋤頭緊緊握在手上，怒沖沖地走到近前，卻見這棵蓬蒿不似先前那棵那么蓬勃，那么挺直，而是彎彎曲曲，好像顧慮重重，但還是堅定地向上長高長大。

建偉對蓬蒿愣愣地望了半天，把鋤頭重新放到肩上，腳步輕輕地繞過去。遠(yuǎn)遠(yuǎn)地眺望娘的墳頭，嘆口氣，該去十八里外的棲霞宮問問吳仙姑，在陰間人的靈魂能不能離婚再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