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心事,像麥田里一浪接一浪的麥香,成熟而飽滿。
趙有福站在自家被麥草擠滿的院落里,心情卻不像個個飽滿的麥粒,甚至還有點兒窩火。老婆正在廚房里做飯,濃濃的柴煙從灶爐里升騰而起,四面八方地朝著空閑的地方壓迫過來。老婆的咳嗽聲瞬時就塞滿了他的耳鼓。
“這日子過的?真是和城里沒比!”
趙有福抬眼望望明晃晃的太陽,暗嘆一聲,轉身開始收拾收麥子的農具。
這些年,趙有福基本上沒在家里安心過日子,用他的話說,有本事的男人不會被拴在農村的一畝三分地里。趙有福說這話時,常招來老婆的“呸呸”聲。在老婆的眼里,趙有福算不上有本事的人,剛開始的時候,跟著一個本家叔在城里干些裝修之類的雜活,后來手藝熟練后就嘗試著獨自攬些活兒,但只能做到衣食無憂和保證孩子讀書的費用。
盡管如此,他始終覺得自己就應該生活在城里。
夜晚收工的時候,他喜歡一個人走在城里的大街上,看聳立的高樓玻璃窗透出的燈光,猜想一下玻璃窗里面的人正在干什么,想到這些,他會忘記一天的疲勞,他的心就會莫名地興奮起來。
“啥時候能搬到城里住?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讓我少活三天也愿意!”趙有福經常這樣想。
趙有福是在做白日夢的時候,被老婆的電話追了回來。
老婆說:“再不回家收麥子,麥子就要爛在地里了。”
“就回,就回。”趙有福不敢頂撞老婆,這些年,畢竟老婆又當男人又當女人的不容易。
趙有福磨磨蹭蹭地回到家時,老婆一個人已經把麥子收了大半。看到男人回來,老婆窩了一肚子的氣瞬時就沒了。趙有福自覺理虧,就想與老婆親熱的時候好好表現一回,但他剛爬上老婆的身體,還沒怎么動幾下,耳朵里就鉆進木床“嘎吱嘎吱”的響聲,立時大腦里就閃現出房東家軟綿綿的席夢思,情緒頓時沒了,他一下子癱軟在老婆的肚子上了。
“你是不是在城里找小姐了?”老婆赤裸的眼光讓趙有福無地自容。
“就我掙那倆兒錢,還不夠養家糊口的,哪有那心思?”趙有福說得自慚不已。
這時,老婆笑了。
“你笑什么?”趙有福問。
“才兩個月不在一塊,咋像剛結婚那陣兒,緊張了?”老婆說著又開始用手摸他。
“算了,明天還收麥子呢!”趙有福擋住老婆進攻的手,自行翻身睡去……
趙有福收拾完農具,老婆已經把飯菜做好,兩人匆匆吃了幾個饃,就下地了。
五月的天,成熟而悶熱。飽滿的麥浪嗆得人幸福得喘不過氣來,天空中偶爾有幾只野鳥鳴叫著疾飛而過,倒是給空曠的田野增添了些生機。
“今年又是個豐收年。”老婆邊割麥子邊與趙有福拉呱。
趙有福未搭理老婆,自顧直起身揉著有點兒酸疼的腰罵道:“他媽的,憑什么咱累死累活地種地,城里人坐享其成?”
“這就是命呀!”老婆也嘆道。
“城里生活真是好,風刮不著,日曬不著,四處走走看得你眼花瞭亂!”趙有福往嘴里塞了一把麥粒大嚼起來,不一會兒白白的麥汁就從嘴角溢了出來。
“就你這形像,還老想做城里人?”老婆看了趙有福一眼,譏諷道 。
“城里人也沒貼標簽,咋就不能做——經你提醒,我還真想在城里買套房子,做一回城里人。”趙有福無限神往地說。
“白天地里干活,晚上城里睡覺——你腦子進水啦!”老婆扔過一個捆好的麥個子,說,“快干活兒,回家后再做夢吧!”
趙有福還想暢想些什么,老婆卻去地頭推車了。
“這婆娘,咋就沒點兒理想呢?”趙有福無奈地搖搖頭……
“我怎么沒理想了?”晚上坐在床上,老婆一邊鋪床,一邊回敬趙有福。
“你就不向往城里人的生活?”趙有福問老婆。
“誰不想?關鍵你得有在城里的資本。”
“咱咋沒資本了?到時我搞裝修,你去街上做點兒小買賣。”趙有福這么說著,精神頭兒上來了。
“一個打工的也想在城里生活?真是的。”老婆白了趙有福一眼說。
“現在流行城漂,快,把存款單拿來數數,看看賺多少啦?”趙有福催促著老婆。
“真有你的,上勁了!”老婆嘟囔著下床去拿存款單。
趙有福接過老婆遞過來的存款單一張張地數起來。
“就這幾個錢,還想去城里買房?”老婆看著趙有福用手機在算存款額,揶揄道。
“五萬多,不少了。”
“還差遠著呢!”
“等我把咱這房子賣了,再向親戚借點兒,大概就差不多了。”趙有福算完錢,起身把存款單塞在了枕頭下。
“你瘋了,咱家可就這點兒家當,你賣了以后咱老了往哪里棲身?”老婆說著伸手就把趙有福枕頭下的存款單搶了過來。
“不賣老家房子,去城里買房子咋會有動力?”趙有福說完,不容老婆再說,翻身把她壓在身底,嘴里還說著:“向城市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