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品二十二歲師大畢業,被分配到鄉中學任教。
他日復一日地教,年復一年地教,教呀教,一教就是十五年,教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學生,教出了眼角細細的皺紋,教出了兩鬢幾絲醒目的白發,也為自己教出了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
教師是太陽底下最光輝的職業,他知道;教師是靈魂的工程師,他知道;教師是園丁、是蠟燭,他知道;要愛崗敬業,他知道……他做得很好,教學成績一直很高。要默默無私地貢獻,他明白,教了十五年,從沒埋怨過教師這身份,只是想到好一點兒的學校去,僅此而已。十五年過去了,他還是有著這個卑微的念頭。
數十年如一日,在平凡的崗位上工作著,本身就是一種不平凡——每當聽到別人這樣稱贊他,他就一陣莫名地激動,想著自身還真的不平凡,真正的不平凡!
他們說得真好啊——數十年如一日,在平凡的崗位上工作著,本身就是一種不平凡——這句話他太愛聽了,簡直說到了他心坎上。他真想把說這句話的領導摟在懷里,痛哭流涕地說上一句:知己啊!但他沒有,他只是微笑著點點頭,謙遜地說聲“謝謝”,再偷偷地看一眼對他說這話的人——他知道這是不禮貌不應該的——想從說話者眼中捕捉到一種神圣莊嚴的眼神。然而他大多失敗了,他看到的多是憐憫的眼神。不過,他還是很高興——別人畢竟在稱贊他。
這天,他代表學校去地區參加全區教師工作情況報告會。會上高度肯定了近年來全區教學水平的大跨步提升,熱情地勉勵基層鄉村教師繼續為教育事業作貢獻。當領導說:“讓我們以最高的敬意,對默默耕耘在三尺講臺上的鄉村教師——敬禮!”全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黨和國家永遠不會忘記你們!”局長的話再度讓掌浪掀起,徐品弄不清自己那時是不是哭出了聲。
開完會后,他在城市的大街上走著,懷念在城里讀書的日子?!靶炱?!”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子拍他肩膀。
“華東,是你!”
“哈哈,是我。你難得進城一趟,都快把我這老同學忘了吧?”
“哪能呢!只怕你貴人多忘事,把我這窮教書的忘了?!?/p>
“走,咱哥倆多年沒見,今晚我做東,好好聊聊!”
餐桌上,問起華東在哪工作,得知是在報社干,還是個副主編。華東也問了他的情況。兩人不免唏噓一番,感嘆世事無常。
飯后,夜正濃。城中燈火通明,霓虹燈眩目地閃爍著,歌聲、人群、車輛……城市籠罩在一片繁華中。
華東說:“你明天早上就要走了,咱倆去娛樂城玩玩吧。”
徐品沒有拒絕。
一踏進娛樂城,只見里面黑壓壓的人頭在動。喝酒的喝酒,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全沒半點兒文雅相。徐品并未反感這些,反而興奮不已,胸腔內有一團宇宙般龐大的煩躁,只覺有無窮的能量需要釋放。那股煩躁流啊流的,漸漸地流遍他的全身,令他的手腳輕輕地抖動著。他眼神迷亂地看著舞者那快節奏的舞步,覺得那步伐一步一步地踩在他心口上。女人們一個個翹臀纖腰,徐品覺得她們真是妖精、尤物——這更加深了他的躁動,他覺得他有力量摧毀整個宇宙。
不由自主地走進舞場,他動了起來,跳了起來,玩命地跳,不停地跳。跳了很久,覺得不能盡興,見華東在舞場外和幾個男女坐著有說有笑地聊天,他向華東走去,把嘴湊到華東耳邊,壓低聲音說:“你弄得到那東西嗎?”說完指著舞池里那些鼓點似的頭。華東驚訝地看著他——平時冷靜收斂的老同學,今兒個怎么了?
華東沒問原因,只說“我試試看”,轉向后臺走去。過了不久,華東把一樣東西偷偷地放到他手上,他一掉頭,看也沒看就吞了下去,人又走入舞場。這次,他更瘋狂地跳著,把頭搖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腳用力地踩、踩、踩,跳、跳、跳,只跳得整個地面仿佛都搖晃了起來,跳得山崩海嘯,跳得地陷天塌。他覺得看見了幾百年幾千年幾萬年前的死人都被他跳得從墳墓中爬了出來,拖著骷髏的身子,和他一起喊,一起跳……
那天晚上,徐品一直跳到全身脫力,全靠華東背他回的賓館。
一大早,徐品收拾好行李,到報社向華東辭行,華東見他又恢復了往日的冷靜文雅。
回到鄉里,平靜的生活仍舊繼續。每當聽到別人贊他“數十年如一日,在平凡的崗位上工作著,本身就是一種不平凡”,他還是會莫名地激動。只是,他已經不會再去捕捉別人眼中的眼神——沒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