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病了,而且很嚴重,他躺在病房里等待手術。但老王還猶豫,簽完醫院里的一切手續后就是不肯進手術室。趙醫生急得不得了,他是主刀醫生,在旁邊勸說著老王,要趕快。家人更急,不知道該怎么辦好。
趙醫生想,你老王有醫保還怕什么?醫藥費再多也有地方頂著,還差這點兒小錢?趙醫生說,我會親自為你主刀的,咱醫院的設備都是一流的。家人想,我們已經請到了最好的醫生,一切都會平安無事,你就放心吧。家人說,錢不是問題,公家會報銷的。但老王就是看著他們,沒有動一下,傻愣愣的,似乎還有話要說。確切地說有話要交待。趙醫生說,放心吧,這手術沒危險,我做過很多例,都非常成功哩。但老王就是不安心,似乎跟手術危險無關,怕的是另一種手術。
平日里,老王喜歡看一些電視新聞,或者上網,對外面的事情一清二楚。老王喜歡趕新潮,雖退居二線,但動靜還是有一點兒的,思想比較活躍,知道外面的情況很復雜,一不小心就會墜落深淵,像被人動了手術似的。老王混到一官半職說實話不容易,現在退居二線但仍享受一線待遇。他很珍惜,認為這來之不易,要繼續享受下去。憑能力,老王知道他不夠資格,比他能力強的人都沒混上官銜,但他就是混上了,而且還百里挑一,成為單位里的精英。為什么?處處小心,順著潮流轉,一切以上司的眼色行事。老王就怕出意外,弄得身敗名裂,往后還怎么生活?最近,網絡上出了一樁事,說一桌飯吃掉了多少錢,天價公款消費,良心何在?發票都被拿到網上面曬,鐵證如山。像曬黃豆做醬油似的,供網民們一點點兒地享受。老王不是黃豆,他也不想做醬油,更不想讓別人享受。老王有自己的想法,現在的網絡比紀檢監察部門還厲害,而且還不留情面,成為紀委的引子,逮到誰就是誰。老王住進醫院后就想起了這件事,而且晝夜難眠,越想越不是味,怕有些事情自己控制不住,一不小心就露餡了。甚至心跳也加快,手術只好一再推遲。
趙醫生說,不能再推遲了。他怕耽誤病情。
過了好一會兒,好像已經沒有退路了,老王說,這醫藥費……老王說這話時聲音很輕,但大家都聽到了。大家明白,忙說你放心吧。但老王還是搖頭,說,你們都不明白,都不理解我。老王瞧著對面的墻壁,眼睛緊緊地盯著,心思恍惚。墻壁很白,沒有一點兒雜色,但老王似乎看到了一臺巨大的顯示屏,鼠標在跳動,還有很多五花八門的內容,還有網民一針見血的評論。
大家看著老王,有家人,也有醫生、護士,還有其他病人等等,都面面相覷。又順著老王的眼神,瞧過去,看了看白色的墻壁。什么都沒有啊?他看到了什么呢?人到了這地步還想什么呢?趙醫生急了,他后面還有事,手術都排著隊呢。老王明白醫生護士急什么,還不就是醫藥費嗎?跟獎金掛鉤,跟評先進掛鉤。老王說,我住院看病,還要手術,這醫藥費肯定很貴,我怕一張發票會出事,弄個吉尼斯世界記錄什么的就麻煩了。趙醫生忙說,不會有事的,這也是事實,誰會說三道四?幾十萬元的發票都有,我見的多了。老王心想,你見的多,我卻沒有。老王說,你放心,我不會欠你們醫院里的,醫藥費再大我也不欠,反正公費醫療,我怕什么?但是……
趙醫生不明白,到了這節骨眼兒上,還但是什么?心想,這病人是不是病糊涂了,還沒有開刀就這樣了。但家人知道,好像突然想起來,前幾天說起過的,就對趙醫生說,咱們也來個分期付款吧,不要冒尖,不要爭第一。有這種事?趙醫生問。很詫異,就說,這又不是買房?沒有先例,是否還要貸款?
家人說,怕金額太大,一張發票不好處理,有人會懷疑。如果被好事者拿到網絡上去曬,那不就完蛋啦?誰的醫藥費這么厲害?是不是貪官?有貓膩。老王點頭,說,我也是有一官半職的人,退居二線仍享受一線待遇,不能有絲毫馬虎。趙醫生只好點頭同意。
老王說,將醫藥費分成若干份,每張金額不能太大,我每個月來開一張發票,悄悄的。老王說這話時精神特爽,好像病已經好了大半。趙醫生也只好點頭,心想這手術不能有絲毫馬虎,否則向誰要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