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蔭

阿娟的死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孤苦零丁的一個人拖著病體走了十八年，死也是一個歸宿。作為鄰居，我得趕去送她最后一程。

殯儀館就在城東對面的村頭，不遠，但與鬧市區(qū)保持著相當(dāng)?shù)木嚯x。

如果白天，可乘六路公交車，可那路車到了晚上六點就準(zhǔn)時停運。眼看快八點了，我順手招了一輛出租車。

開車的是個女子，明白我的目的地后，眼睛里頓時放出了一股幽幽的光，仿佛我也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人。她甩出一長串：不去不去，快下車!我的雙腳還沒在地上立穩(wěn)，她的車“嗚”地一聲，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尖叫，跑了。

我想女人生性膽小，晚上不去那個陰晦的地方也在情理之中。

我又招了一輛，這次司機是個男的。我坐在后面，用柔和的語氣說：請送我去殯儀館。男人從后視鏡里觀察了許久，兩只手卻并不去搬方向盤。他用一種無言的冷拒絕暗示我，我只得知趣下車。

接下來是三次同樣的拒絕。

我舉目張望，希望能遇見個膽大的司機把我送去。阿娟的遺體定在明日—早火化，今晚是她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后一個夜晚。我必須趕去，向她表達一個鄰居應(yīng)有的敬意。

一次次的遭拒讓我失去了再叫出租車的勇氣。我站在一棵月桂樹下，隨手摘了片葉子，攥在手里，想那個死了的寡居了多年的阿娟；想她那張被病痛扭曲了的臉，被各種激素藥物改變了的臃腫的身形；想她在大冬天摟著被子在花園里曬太陽，招來一束束同情和不屑的目光，覺得某些生，真的不如死。阿娟可以和丈夫團聚了，她不再有任何疼痛了，明天的這個時候，她就躺在了有綠蔭覆蓋的地方，那里一定比她躺了十幾年的病床好。

我在想這些的時候，一輛人力黃包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我的面前并同時探過來一張黝黑的臉：“去哪里，上來吧?”我知道我去的地方他肯定不去，沒好言語地說：火葬場你去嗎?他沒多說話，只說了句：“上來吧!”

我不想坐那樣的人力車，為找借口，問了車價。他說十八元，我說：訃告上寫的，出租車才十八元，給你九元去不?我這樣說只是為了拒絕他。沒料到他卻來了句：“九元就九元吧!”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坐了上去。

車夫一邊蹬車一邊說：“如果我們的命根子還在，我就不會在夜晚偷著出來拉活。”我一驚，問他說的命根子是否另有所指?他說：“土地呀，我們沒地種了。”我這才松了一口氣。我一直認為命根子只是男人身上的一個器官。“地全讓人家征去蓋高樓了，我們都閑了下來。”他補充了一句。

他善談，語言又直率，讓我情不自禁地仔細打量起他，他個子不高，精瘦，穿著一件褪了色的灰白色的襯衫，頭發(fā)不長不短，被整齊地梳著，看上去至多有五十來歲的年紀(jì)。

黃包車的行速越來越快，一股股夜風(fēng)迎面而來，涼爽而愜意。我還聞到他身上散發(fā)出來的一股煙草和汗水的混合味，仿佛幾分鐘前，他剛剛抽過一支劣質(zhì)香煙。我說：“蹬得太快會累著你的，你慢點兒蹬。”他說前面有一段慢坡，得提前加點兒速度。他的頭使勁兒向前聳著，兩條黑而瘦的胳膊像一對飛翔著的鷹的翅膀。從車行的速度上，我能感覺到他的兩條腿健壯而有力。“太費勁了，我下來走幾步?”我說。他連忙阻止：“甭下，甭下，你這點兒重量算個啥?昨天，我拉的那個人才叫重呢，二百八十斤吶。”我問怎么有那么重的人。他說：“一個富商從香港回來了，高級車跟了兩三輛，可他就是不用，非得租我的車，說要回憶一下童年的美好時光，把他小時候去過的地方統(tǒng)統(tǒng)繞一匝。我?guī)е麥蠝喜聿砼芰艘惶欤麡返貌坏昧耍宦方o我豎大拇指。”他又補充了一句：“跟那個胖子比起來，你幾乎沒有重量!”

他用這樣的語調(diào)和我說話，讓我感到親切，一種莫名其妙的親切。

我用更親切的聲音問：“別的司機到了晚上都害怕到這地方來，你咋不怕呢?”他輕聲一笑：“有啥怕的，都是自己嚇唬自己哩。”

他又蹬上了一段高度，在一片離燈光不遠的地方剎住了車，說：“我只能送你到這里，前面有燈的地方就是，走幾步就看到了a”

我下了車，掏出十元錢給他，執(zhí)意讓他收下。他說；“那咋行，說好的九元嗎?”他硬遞給我一塊錢。他遞錢的手輕輕地顫了一下，卻微微朝回一抽，這無意間的動作讓我的心“咯噔”了一下。我看見了他遞錢的手，那只手上只有兩根指頭，其余的地方空空的。我愣在那里，心里很不是滋味，但還是接下了他找回的那—元錢。我多想再給他補些錢，卻怕在這會兒傷了他的自尊。

有燈的地方就是殯儀館的靈堂。蠟燭燃燒的氣味和濃濃的香火彌漫了周圍的空氣。阿娟就躺在內(nèi)間里，外面幾張小方桌上圍坐著一些說說笑笑的人。’有熟悉和不熟悉的。

有的熟人立即向我打招呼，問：一個人來的，咋來的?我答：坐黃包車來的。那人不信：瞎說!哪里還有黃包車，黃包車早取締了!我說：真的有，而且車費還相當(dāng)便宜。

我松開手看車夫找的那一元錢，卻發(fā)現(xiàn)我手里攥著的一直是那枚我在路邊摘下的月桂葉片。

責(zé)任編輯 何光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