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的歌唱

森森怎么也沒想到，李老師答應讓他六一晚會去唱歌的事，突然就變了卦。當時，李老師告訴他這個消息時，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還認為聽錯了。這事有些蹊蹺，森森成績不錯，是學習委員，那天他給李老師送作業，李老師在辦公室私下對他說，森森，你歌唱得不錯，馬上到六一了，我推薦你到六一晚會上去唱，愿意去不?

森森當時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知道傻笑。

李老師看到森森笑，就知道了森森的想法，說，咱們說定了，你不要跟任何同學說，這事就咱們倆知道。

可是，在今天的音樂課上，李老師念了去參加演出的同學名單，偏偏沒有他。

森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說是家，只是包工頭在工地臨時搭建的宿舍。森森的爸爸二喜是個農民工。本來森森在農村老家跟奶奶一起生活，可奶奶突然犯心臟病去世了。生森森時，他媽死于難產，沒了親人。沒法兒，森森爸爸二喜只好把森森接到城市里來讀書。

森森很喜歡唱歌，奶奶也教過他，他自己也跟電視學，還跟音樂老師李老師學，老師同學都夸森森的歌唱得棒，有天賦。森森高興就唱歌，苦悶了也唱歌，唱歌成了森森表達自己喜怒哀樂的一種方式。

接下來的幾天里，森森都在悶悶不樂中度過，整天憂心忡忡的樣子。孩子和大人不太·樣，有了心事不善于隱藏。大伙兒都來逗森森，希望他開心點兒，可都沒成功。后來，二喜還是從森森口中套出了真相。大伙兒說，現在的老師真彼東西，連孩子都忽悠，二喜，你去問問那個狗屁李老師，怎么弄的?看看還有希望嗎?

二喜從李老師家出來，也成了有心事的人。李老師的話不斷地在二喜腦中海回蕩。李老師很斯文，說都是校長決定的，她本來把名單報上去了，卻讓校長拿掉了。城里的孩子，課余都學習唱歌跳舞的，都想在六一晚會上表現一下，家長紛紛找校長，沒辦法，就把森森拿掉了。聽說，一個孩子家長，為了讓女兒上六一晚會，給校長送了不少禮。李老師還說，官大一級壓死人，我有什么辦法呢!希望二喜能理解。

二喜說，理解，理解。校長的厲害，在森森入學的時候，他已經領教過了。他這一輩都子都不愿再看到校長的那張霜一樣的臉。

李老師還說，這些實情，不要給孩子說，對他心靈會留下陰影的。二喜說，李老師，你放心，我保證不說，保證不說。

隨后，李老師又很內疚地說，都怨我，都怨我，我不該向森森承諾什么，讓他白高興一場。

二喜該怎么和森森說呢?這一下子難住了他。唉!這個可憐的孩子。想不出好辦法，二喜就恨自己，恨自己不夠強大，恨自己只是個農民工。可是有什么辦法呢?這不是他能掌控的，也不是他能改變的。夜很黑了，他看了看路旁迷人的霓虹燈，路旁不遠處的高樓大廈的窗口都透著光亮，像在炫耀著他們的幸福。他知道，這一切都不屬于他，只有這黑夜是他的，讓他獨自承受。黑夜把他毫不留情地淹沒。他成了這黑夜的一部分。這個時候，二喜突然害怕回到工地宿舍，怕看到兒子，怕看到兒子那雙期盼的眼睛。二喜在一個電線桿旁蹲下來，點了一支煙，煙頭的微光忽閃忽閃的，亮得那么軟弱，仿佛看到比自己強大千倍萬倍的城市燈光，很羞愧，縮頭縮腦的。二喜不能讓它滅，他似乎有一種擔心，那光對他來說，就是他和兒子的眼睛，不能滅，要亮著，二喜猛吸著煙，拉風箱一樣地用力。吸完一支，他忙又接上一支，一會兒功夫，他吸了一地的煙頭。二喜還不甘心，摸摸煙盒，沒了，二喜只好不情愿地站起身來。有個念頭如煙頭一樣，在他心里一亮。他飛快地向工地宿舍跑去。

森森看到爸爸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很驚詫，還以為發生了什么大事。大伙都看著二喜，懵了，就問，二喜，看你慌慌張張的，發生了什么事?

二喜懶得跟他們解釋，抓起兒子的手就向外走。森森問，爸爸咱干什么去?

二喜不說，一口氣把兒子拉到馬路上。

森森更是一頭霧水，疑惑地看著爸爸。

二喜清了清嗓子，操著不大標準的普通話，聲音響亮地說，下面請欣賞王森同學為大家帶來的歌曲，大家歡迎。說完，自顧自地鼓起掌來。森森不懂爸爸的意思，二喜催促著森森，指著馬路對面的小區樓，小聲說，快唱呀!大家都等著呢!快點兒，大聲地唱!看見那些亮著的窗戶沒有，里面都是人，對著那里使勁兒地唱，他們都聽得見!快唱!快唱!森森受了鼓舞，開始唱起來：

大風車吱呀吱喲喲地轉，這里的風景呀真好看!

天好看，地好看……

二喜聽著兒子響亮的歌聲，哈哈地大笑起來，他感覺整個世界都聽到了兒子的歌聲，天上的星星，街上過往的人群，遠處樓房里的那些燈光，你們聽吧!這是我兒子的歌聲，是一個來自鄉村孩子的歌聲，是一個農民工孩子的歌聲。一股涼風吹來，太舒暢，太激動了，二喜感覺自己的眼睛濕潤了，這個世界也跟著濕潤起來。

歌聲引來過路行人的駐足觀看，大家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值得這爺倆兒在街上鬼嚎。

一首歌還沒唱完，值班的巡警就趕到了，不等巡警下車，二喜拽著兒子風似地跑了。

跑到沒人的地方，二喜看看森森，森森看看二喜，兩人哈哈地笑起來，笑得爺倆兒滿臉是淚。

責任編輯 何光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