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走了。臨走時,娘說:“我走后,你就和哥過。”哥長她四歲,是個啞巴。
娘的話,她聽不明白。
娘說出了一個隱瞞了二十年的秘密。
她是個棄嬰。二十年前,娘的門洞里擱著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嬰兒。旁邊還放著一個袋子里面,裝有一袋新鮮奶粉、一百元錢,還有一張紙條。紙條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出生年月,還寫了一個好聽的名字——蘭馨。
孤兒寡母的娘,沒有嫌棄她,把她抱進了屋。
她曾疑惑過:一個未曾見過世面的鄉下娘,能取出這樣好聽的名字?
她聽著,仿佛天被鑿了一個大窟窿。
娘走了,說媒的來了。啞巴哥見了說媒的就發脾氣。啞巴哥一發脾氣,就帶上大花狗,來娘的墳頭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見哥發脾氣,就不答應。
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娘和啞巴哥總是讓她嘗鮮。小時候,有人欺負她,他就不依不饒,非要制服人家不可。她嘴饞,啞巴哥就上山摘野果子,下湖摸魚蝦。冬天,家里沒什么好吃的,啞巴哥就從冰窟窿里撈出凍僵的魚,拿回來改善伙食。
后來,她上中學了。路上,有一道山梁。不論是上學還是放學的路上,遠遠地就看到他站在山梁上,一路護著她經過。不管是晴天雨天,啞巴哥都是一路堅持著。
她想著啞巴哥的好,想著娘臨終前的遺囑,心里就不好受。
啞巴哥挺聰明。嘴啞了,但眼尖,頭腦活。下棋、打牌,他一看就通。在外面,跟泥瓦匠師傅做了三五個月的活,他就學會了泥匠活。砌墻,粉屋,他是一把好手。
山里人都嘆喜,可惜是個啞巴。要不足個啞巴,娘走了,和她一對,那是沒得說的。
“啞巴又怎樣?啞巴哥的心亮堂,人善良!我就要和他過。”
她的決定,讓啞巴哥興奮。啞巴哥拿出了積蓄,準備大張旗鼓地辦婚事。
沒等她的婚期到來。山里來了一輛很氣派的小轎車,是她的親生父親找來了。跟著來的,還有當年丟棄她的親姨。父親辦廠發了,想找回當年拋棄的女兒。
從車子里鉆出來一個模樣和她一樣俊,個頭與她一般高的姑娘,是她姐。長相和她如一個粑印刻出來一樣。見了她姐,山里人都確信無疑了,是她家里人找來了。
她磨蹭著上了車。車動了,她探出頭來和啞巴哥揮手:“我會回來的!”
啞巴哥守著粉刷一新的空房。生活中,少了她。啞巴哥心里好像缺了什么,空落落得難受。
啞巴哥相信她的話,她會回來的!
每天,啞巴哥和他的大花狗守在大門邊,望著村口一直通向外面的大路,等著她回來。雞進籠了,鳥歸林了,太陽掉進了山腳下……一直等到天黑,啞巴哥才收回那顆企盼的心。
屋里有她留下的紅棉線。靜靜的夜,燈光下,啞巴哥笨拙的雙手在打著心形的結。一整夜就打著一個心形的結,很慢,很慢,啞巴哥怕結打完了,夜還在。
她走后,啞巴哥白天守在大門口張望,晚上在燈下打著結。每過去一天,啞巴哥就打一個心形的結。每一個結打好后,啞巴哥就用紅棉線連起來,就像一串紅辣椒、一盞紅燈籠。心形的結打在啞巴哥手上,也打在啞巴哥的心里。
她也思念啞巴哥。
父親說好了的,說是接她回去看看。沒想到,那是父親的托詞。父親死活不讓她回來。
她罵父親,罵他沒良心,罵他只會掙錢,滿身銅臭蒙住了眼睛。母親來勸,她就連母親一起罵,罵他們只認得錢,卻不知道世上還有比金錢更珍貴的東西。
她恨父母,恨父母比王母娘娘還毒辣。王母娘娘一個金簪將牛郎織女無情地隔開,但也準許了鵲橋相會之日。
她罵父母是黑心腸,父母也恨她是“一條筋”。
父母拗不過她,答應她,把啞巴哥接過來拜堂成親。
那輛在腦海里神游了千百遍的氣派的小轎車終于出現在村口,啞巴哥眼睛雪亮,喜出望外地飛奔過去,還有他的大花狗。她對啞巴哥說,這次回來,是接他過去成親的。
啞巴哥比劃著,臉上流露出無比激動的神情。她從啞巴哥的比劃中,看出了其中的意思:啞巴哥不想連累她。只要她過得好,他就高興。盼回了她,說明她的心中有他,就知足了。
啞巴哥興沖沖地跑進屋里,拿出打好的心形結。一串心形結,首尾相連著。
啞巴哥端詳著她,雙手把這串心形結戴在了她的脖子上。在啞巴哥的眼神中,她讀出了他的意思:不能給你戴上走入婚姻殿堂的金項鏈,就送你一串用心打造出來的心形結吧,想我的時候,就數數那上面的心形結。
她接過那串心形結,落淚了,這是她有生以來見到過的人世間最為特別最為珍貴的金項鏈。
她數了數,一百零八枚心形結,正好是她離開的日子數!
【責任編輯 孫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