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年1月,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訪問美國。中美之間最大的能源合作項目之一在華盛頓啟動。
這項由中國電力投資集團公司(下稱“中電投”)和美國鋁業公司共同出資75億美元的合作項目,因代表了未來清潔能源的國際化合作方向,獲得了雙方能源主管部門的高度認可。
具有同樣影響力的案例是2008年2月初,中國鋁業與美國鋁業聯手在倫敦發動“黎明突襲”,以140億美元收購了力拓在英國的上市公司12%的股權,這是中國公司在西方資本市場上,有史以來最震撼的一次出擊。
“感覺爽極了”。作為這次“黎明突襲”的幕后推動者之一,美國鋁業亞太區總裁陳錦亞在時隔三年之后對本刊記者回憶時脫口而出。
2007年1月陳錦亞加盟美鋁,擔任其亞太區總裁,并在當年底推動美鋁積極參與中鋁發動倫敦“黎明突襲”,以及2011年初推動中國第五大電力集團挺進美國。
作為現代鋁工業的奠基人,美國鋁業至今仍是道瓊斯工業指數30家成分股之一。近幾年美鋁在財報投資者溝通會上,總會花很大篇幅講中國。
鋁行業是一個特殊行業,被認為是一種“凝固的電力”,一方面它是現代工業和生活領域不可或缺的原材料,另一方面又是高耗能產業,如何在全球資源配置的視野下,積極參與全球經濟循環,實現可持續發展,實行真正意義上的節能減排,這既是美國鋁業這樣的跨國大公司的使命,也是中國同類公司轉型的方向。
“關鍵是學會利用全球的資源。”陳錦亞對本刊記者表示。
倫敦 “黎明突襲”
《財經國家周刊》:美鋁在華經營已近20年。外界評論說,美鋁最成功的一件事是與中鋁聯手收購力拓,過程怎樣?
陳錦亞:2008年與中國鋁業聯手收購力拓股份,避免了三大公司對全球鐵礦石壟斷,這是美鋁對中國做的最成功的事情之一。
這需要動用140億美元的資金。當時的情景是,中鋁時任總裁肖亞慶先生與美鋁領導齊聚倫敦,直接指揮在倫敦股市大量買入力拓股票,整個資本市場感覺遭遇了一次“黎明突襲”。我們以閃電方式最終收購了力拓在倫敦上市公司12%的股權,相當于力拓公司9%的股份,成為力拓單一最大股東。
美鋁和中鋁這兩大巨頭,要做這樣大一個項目,居然一個多月就全部談妥,同心同德就去做了,而且做成了。領導人的遠見卓識在此起了決定性作用。對雙方來說,那種感覺特別好。
12%的股權,最大的功能在于,只要單一最大投資者說不允許賣,到時候聯合一些小的投資者,它就賣不了,必和必拓就沒有辦法收購力拓,這就最大限度瓦解了鐵礦石壟斷。
《財經國家周刊》:阻止必和必拓很迫切嗎?當時的背景是怎樣的?
陳錦亞:2007年,力拓出資380億美元買下加鋁。這次巨額投資,讓力拓背負了巨大的債務黑洞,市值多次創造新低。
必和必拓認為機會來了,它和力拓,再加上淡水河谷,掌握著全球70 - 80%的鐵礦石。如果必和必拓買下力拓的話,就掌握了全球50%左右的鐵礦石供應。
我們做了一個計算,假設按照當時價格,他們每年對鐵礦石出口加價60%的話,到2020年,僅鐵礦石進口加價部分就會占中國GDP總產值1%以上。這是很可怕的一個數字!現在看來,鐵礦石年60%的加價對他們來說仍是低估的。
當初美鋁可以說既為自身利益,更從中國利益出發,積極投入,態度很明確,肯定要促成中鋁收購力拓。中鋁對美鋁的加入表示歡迎,但有一個前提:必須要快。因為中鋁擔心像美國鋁業這樣的跨國公司決策時間會很長,很可能會錯過最佳收購時機。
從策略上來說,中鋁需要美鋁的加入,這樣一來,就是中美企業聯手競購力拓了,極大降低了海外市場借此機會打政治牌的可能,增加收購的正當性和成功幾率。
雙方約定的合作方式是,美鋁出資10%,中鋁出資90%。從這個結構上看,美鋁的意圖也很明顯,就是盡力促成收購,給市場正面加分。
“黎明突襲”阻止了必和必拓對力拓的收購企圖,保住了力拓的獨立性。中鋁由此成為力拓單一大股東,處于有利的戰略位置,也為中鋁和力拓以后的合作奠定了基礎。現在很多人問我,美鋁和中鋁到底是什么關系,競爭者乎,合作者乎?說心里話,雙方之間合作更多,美鋁對中國的“走出去”貢獻甚大。
走出去,柔勝于剛
《財經國家周刊》:中電投是中國第五大發電集團。對于中電投這樣的中國國企,為何美國官方表示出巨大的合作熱情?
陳錦亞:今年1月胡錦濤主席到美國訪問的時候,美鋁與中電投的合作搞得聲勢好大,得到了白宮全力支持。美國能源部長朱棣文聽說中電投的運作模式后驚嘆,‘哇,還有這么好的企業,我要見他們。’
1月18日,我們在華盛頓簽署諒解備忘錄,美鋁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柯菲德與中電投總經理陸啟洲出席了由美國能源部長朱棣文、中國科技部部長萬剛與前中國國家能源局局長張國寶共同主持見證的簽字儀式。今后雙方將在鋁業和能源項目上開展廣泛合作,潛在項目投資將達75億美元以上。
《財經國家周刊》:為什么選擇中電投?它的模式有何創新?
陳錦亞:中電投是中國五大發電公司之一,但少有人知道它也是中國第二大鋁業公司。擁有電解鋁產能208萬噸而且還在繼續增長。
中電投的模式特別值得中國的很多企業學習,它是先有電,后有鋁的,是可持續發展的模式。中電投水力很發達,有很多水電,清潔能源占比很高,這是它的優勢。它有很強烈的要走出去的愿望,要搞多元化,發展鋁業,中電投肯定要走出中國。
一步一步走出去,開發國外的鋁礬土,利用國外電力,在國外生產,把它煉成氧化鋁、甚或電解鋁再拿到中國,在中國生產附加值更高的產品。
從鋁工業深加工角度來說,中國現在主要缺兩樣東西:一個是航空板材,航空板材中國基本是靠進口,而且是進口大國;還有一個是汽車板材,這兩大板塊是中國最缺的,也是美鋁最強的。美鋁盡可在這些領域用其所能,大有作為。
中國未來幾年發展中會有更多許多人終其一生想做卻做不了的壯舉,美鋁要和中電投一起去做,盡快去做。
《財經國家周刊》:從中鋁和中電投“走出去”模式的經驗看,你對中國企業“走出去”有何建議?
陳錦亞:中國企業走出去,柔勝剛!走出去需要找一個可信任的合作伙伴。
為什么許多世界500強初到中國的時候,會積極搞合資企業,會啟用這么多本地資源?它不會莫名其妙與你分享利潤,因為那個時候他們不懂中國,也不敢裝懂。他們怕輸。
正如美鋁的一句名言所說“有本事的人是和你的合作伙伴一起賺錢,沒本事的人是從合作伙伴口袋里去賺錢。”過去中國做的是守在自己家里,參與國際大循環,現在是走到其他人的領域中去參與全球大循環,那才是真正賺錢的機會。
《財經國家周刊》:美鋁與中國企業合作的策略是什么?
陳錦亞:我們覺得,一個負責任的,有社會責任感的跨國企業,必須在各種場合下幫助所在國發展,不僅要積極參與當地經濟發展,更重要的是在合適的時候積極地幫助他們走出去,用最適合他們的方法協同發展。
美鋁要想在中國活下去,而且活得好,必須和中國最好的企業合作。而中國企業走向國際,靠單打獨斗會面臨很多意想不到的困難。與合適的國際巨頭合作做,可以一起排除困難,共同承擔風險。合作成功以后,美鋁作為對中國負責任的企業也會處處受人尊重。
高耗能產業須全球配置資源
《財經國家周刊》:節能減排是中國政府致力的一項工作。像鋁這樣的高耗能行業,如何尋求突破口?
陳錦亞:把一噸鋁煉出來,最少需要13500度電,或許有人認為從原來14500度降到現在的13500度,對節能減排已經做了很大貢獻了,但沒有本質區別。中國的電,70%以上是靠煤來發的,一則煤價比國外高,二來煤的燃燒會帶來大量的二氧化碳排放。中國到處都在建設,處處需要用電,好鋼用在刀刃上。
如果在一些非煤能源國家,如水能豐富的巴西和熱能豐富的冰島進行原材料開發,實現初級產品加工,再拿到中國,除了可以解決能源問題,降低成本,還能幫助中國減排。假設中國到2014年鋁行業會達到2300萬噸這個高產能,減掉一半生產,即1150萬噸,省下來的電和煤的數量是驚人的。此舉不會對國家安全產生任何負面影響,因為沒開發的礦仍在中國。美國二戰的成功經驗可做借鑒。另一個好處是,從國外進口初級產品到國內進行深加工,能提高產品附加值。
中國30多年的經濟發展,是中國經濟社會積極參與國際經濟大循環的結果,傳統企業現有的國內經營模式已經到了必須改變的時候,關鍵是學會利用全球的資源。
《財經國家周刊》:從全球資源配置的角度,如何實現真正的可持續發展?
陳錦亞:鋁是一種“凝固的電力”。從1888年美鋁開創鋁的商業化以來,生產出來的8億多噸鋁,到今天還有70%以上在重復使用。回收使用只需要原來5%的能源消耗。
從本質上說,把鋁這個‘神奇金屬’反復使用,反復回收,用到極致是節能減排;把金屬原始產生放到最經濟的位置上來做,比如低端的生產環節交給那些電能充裕者,把消耗降到最少,更是節能減排。
只說少用幾度電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降低成本,要把生產的基本要素成本全算進去。節約是必須的,但單靠節約是發不了財的。節能減排必須從根子上抓起。所以美鋁會到冰島去搞電解鋁,冰島是地熱發電,地熱幾乎是無污染,可無限供給,是最低成本。
中國最大量存在的就是鋁礦,云南、山西、廣西自治區到處都可以挖到,從國家安全來說,儲備放在那里就有威懾力。美國原油提煉水平比哪個國家都高,但仍有許多儲量不開發。
中國在鋁礦的開采和運輸成本上不具有優勢,鋁礬土大多是深埋的,國外很多則是表層的,中國開采成本比國外高很多。
中國運輸成本,往往國內流通成本比生產成本還高。如運貨到美國去,一個集裝箱將近3000美金,但回來常常空箱,一個集裝箱,幾百美元就可以。如果善于利用全球化的資源,用當地清潔能源和廣袤資源為中國企業做粗加工,連運費一起計算,不僅成本大降,還有助中國真正做到節能減排。
《財經國家周刊》:美鋁如何定位和看待中國市場?
陳錦亞:1995年,美鋁與中國五礦集團公司簽訂了長期氧化鋁的購銷協議,一個30年的長單。然后是與中信合作在澳大利亞投資鋁業,中信現在還有20%的股權。
氧化鋁長單在當時是個先例,是對中國市場看好的膽略;與中信合作在澳大利亞投資是模式創新,以銷定產,價格預定,產后返銷,此等合作已經成為商學院經典管理案例。
2001年,為支持中國鋁業在香港上市,美鋁在IPO中買了中國鋁業大量股票,那時候美鋁是行業老大,中鋁在國際上還不具備其今天的影響力,在上市的時候,有全球行業老大挺,給贊助,結果是很好看的。
前幾年美鋁還在中國參與上游的氧化鋁、電解鋁的開發,現在更強調在中國市場走一條追求高附加值產品的道路。附加值越高,相對成本越低,人們生活水平就越會得到提高,對國家來說,相對消耗電能要少很多。
美鋁這一調整是在國際金融危機開始以后,意識到經濟危機帶來了一個機會,正好趁這個機會淘汰一批落后產能。淘汰在危機時最好做,危機給你的機遇是做成原來你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我們董事長當時有一句口號,‘不要浪費危機’。
同時他提出來,除了現有的美國、澳大利亞、巴西市場外,為什么不能把中國作為重點深入到全球里面來呢?我們做了,也取得了一些成果。從美鋁角度上說,中國這個市場誰都不能放棄。今后幾年世界50%以上的增長機會,三分之一以上的生產都在中國經營。
中國市場代表了全球最好的一個市場,但也是最困難的一個市場。中國市場競爭很厲害,借用柳傳志先生一句話,就是一個市場建立很難,但是要維持更難,每一樣東西都有它的游戲規則,絕對不能把市場游戲規則做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