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竹林掩映的小院內,博源基金會的大堂一派典雅、沉穩之氣。
大堂盡頭,懸掛著一幅黑白攝影作品,畫框內的老農蹲坐在家門口的磚石臺階上,清貧而樸實。
作為基金會總干事,何迪長期負責基金會的運營和組織,手里拿著一本剛看過的《80年代:中國經濟學人的光榮與夢想》,與采訪時他言談中流露的對八十年代的眷顧呼應成趣。
上世紀80年代,何迪作為青年學者開始參與中美學術界間的交流。1989年后,隨著中美智庫之間的接觸趨于頻繁,他有了近距離觀察美國智庫的機會。
與中美智庫的交流,使何迪很早就認識到智庫在現代社會的重要作用。隨后,與歐洲各國智庫以及亞洲智庫的進一步交流,更加強化了他的這個信念。
這顆信念的種子,于30年后,在博源基金會生根。
2007年10月,何迪與秦曉一道,創立博源基金會(以下簡稱“博源”)。博源以非營利性公益組織的身份在香港注冊。不到四年的時間里,博源已經發表了研究報告《中國經濟觀察》36期,外加增刊和特刊26期;資助了10余個中長期的研究課題;出版了“中國經濟觀察”與“現代性與中國社會轉型”兩個書系,共八本專著及論文集;在博源周圍,聚集了一批國內國際頂尖的經濟學、社會學與國際問題的研究人員。博源對決策層與公共生活的影響力在不斷生長。
“有改革就有需求”
“有改革就有需求,沒有改革,就沒有需求?!闭劶爸菐煸谥袊臍v史與現狀,身經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激蕩的改革風云的何迪,言語中飽含激情。
他認為,改革開放以來,有三個時期,思想庫都在極為困難的情況下,推動過社會的進步與政策的制定。
第一個階段是文化大革命剛剛結束的時期。彼時,社會上對思想極度渴望,整個社會洋溢著求知學習的氣氛,而學習的動機,就是尋求國家富強之道。那種生氣勃勃的氛圍,何迪今日思之,難掩懷想、神往之情。
而最高領導層也富于改革與學習的精神,經常當面向年輕學者請益、討論。“一撥一撥地見年輕人。那時周其仁所在的發展組就曾經通過上百人的實地調研,直接以報告的形式參與了中央對五個一號文件的起草。
何迪認為,這種介入到改革之中的熱情,和對改革的影響,絲毫不比任何一家國外的智庫遜色。
1992年之后,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框架建立之時,不論是國企改革、財稅制度改革,都有活躍的經濟學人與研究機構在其中起了重要的作用。
97年到98年的亞洲金融危機,智庫作用依然顯現。何迪說,不論是國有大型企業的改革,還是銀行業的改革,都有專業背景的學者和他們所在的調研團隊的支持。
回首過去,在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年的進程中,智庫始終扮演著不可替代的作用。而這種滋養智庫發展的需求,在當下中國依舊存在。
何迪認為,只要中國堅持改革與創新,就會有對智庫的需求,只有改革停滯了,不再創新了,對智庫的需求才會淡化。從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從封閉社會走向開放社會的中國,需要智庫來開啟“官智”,促進公共政策與決策的優化。
一切從人入手
進入21世紀,情境已然與30年前不同。
“互聯網是革命性的,在表達意見和獲取信息方面,遠遠超過七八十年代?,F在,中國一年出37億本書,全世界出版的書都沒有中國多。這已經不是一個信息匱乏的時代,或是經驗獲取困難的時代,而是一個噪音與真理并存的時代?!焙蔚险f。
如何在這個激烈的競爭環境中,打出自己獨特的產品?這是博源基金會在成立之初面臨的第一個也是最核心的問題。
利用自己在投資銀行工作期間的積累,何迪召集了各個銀行研究中國的首席經濟學家,請大家來討論。研究出的結果,一是現在給領導提供信息的部門過多,但往往在信息的深度和廣度上,不能兩者兼得;二是研究人員與決策者之間缺乏雙向交流,信息的整合和篩選不能滿足決策的需要。
“一切都要從人入手”。博源確立了自己的發展思路。
從博源的第一份內刊《中國經濟觀察》中可以發現,為其撰稿的特約經濟觀察員,都是各個銀行的首席經濟學家。何迪認為,這些經濟學家具備的三個條件,保證了研究報告的質量:
一是他們的獨立性。這些經濟學家來自各個投行,與研究對象沒有直接利益關系。再者,宏觀經濟分析的經濟學家,不像資源配置、戰略分析或是股票配置方面的專家,不會因其從事的領域而扭曲觀念。這一點上,“他們的研究與生意是分離的”。
第二,就是分析框架。何迪特別強調分析框架的重要性?!斑@些人大部分都在世界銀行或者IMF做過基本的訓練”,框架能有效避免主觀臆斷,更憑借數字與事實,依靠分析說話。
最后一點,信息來源全球化。“他們擁有對全球市場觀察的第一手資料和信息”。
除了定期出版自己的內刊,博源基金會還邀請各領域的知名學者參與一些中長期課題的研究。何迪自己就花了很大的精力在這些一流學者的組織和召集上。
“如果說三年多我們能夠走到今天,我個人覺得,就是凝聚了人氣。”何迪說。
曹遠征、張燕生、馬曉河、蔡昉、周其仁、吳敬璉、章百家、袁明,這些國內國際的一流學者,不僅在基金會任學術委員或顧問,還能夠保持時常參與博源基金會的討論與活動。
何迪認為,能有這種局面,除了在學術理念上的共鳴,與基金會做了三方面的努力有關:
首先是跨學科的人員構成。不同領域、不同學科的專家與學者之間的討論,才能夠對問題進行全面梳理?!罢螌W的或者法律的,這些東西學習和鑒別一定要有國外的國內的經驗,我們要研究國際關系的,我們要研究中外歷史的,所以你看我們最早選的人,一定是跨學科的?!?/p>
同時,博源基金會邀請的專家顧問,在理論和實務方面均有閱歷。在缺乏美式的“旋轉門”機制(指智庫專家和官員身份角色靈活切換)的情況下,要求所參與專家、顧問的雙重身份,是很重要的一個考量。而這離不開何迪的自身經歷,“我個人在美國所的時候,也是個學者,但要不是在銀行工作了十二三年,對一些問題的體會不會這么深”。
另外,對實際經驗、跨學科交流的要求,時常與國際視野的討論相結合。何迪給記者舉了一個例子,在支持北大王緝思教授的課題《三十年來的世界政治變遷》時,其中,尚會鵬作為在印度研究領域中政治文化方面研究的知名學者,“他為我們寫的文章,對我們有很大啟發,是一塊寶藏”。但為了拓寬視角,“我們還是請來了瑞士銀行專門研究新興市場的首席經濟學家喬納森#8226;安德森、世界銀行的汪濤和發展經濟學的許小年,從經濟和國際關系等多個角度同他一起討論?!边@對研究者本身也是一個受益與學習的過程。
何迪告訴記者,在國別案例等課題上,注重交叉學科與中外結合的討論方式,已經成了博源基金會的特色?!斑@樣的人才結構搭配對專家學者都是一種學習,這是我們比較成功的經驗。”
中國轉型的四大課題
博源基金會給自己的定位是:著眼于研究中國經濟、社會及國際關系領域內的中長期問題。何迪告訴記者,今年基金會正在進行四個大課題的研究,都是中國經濟結構與社會轉型中不能回避的問題。
第一個題目是國家資產負債表。將會由德意志銀行董事總經理、大中華區首席經濟學家馬駿和中銀國際控股有限公司董事、首席經濟學家曹遠征共同擔當?!斑@個題目是通過很多次的講座和討論才確定的,”何迪告訴記者,“大家覺得國家現在許了那么多愿,社保的、醫療的、救災的,包括未來的能源的,所有都是花錢的。錢從哪里來?我們就組織了對這個課題的資助。”這是今年剛啟動的一個題目。
第二個題目,是國有資產運作模式的研究?!皣衅髽I的改革使得國有資產有了價值有了流動性,怎么通過一個制度性的安排最終把這部分資產還給老百姓?”課題的起源來自國務院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副主任、黨委委員邵寧的講座。何迪認為,這樣的課題,在未來的三五年一定會是一個大課題?!叭绾卧u價國企的進一步改革?一些經??吹降挠^點到底是對是錯?同時,我們也打算涉及國企的整個改革進程,國企資產的狀況和管理,外國和中國都有哪些經驗,有哪些辦法和不同的方案?這就是我們的課題?!焙蔚险f,很多的官員、學者和銀行,都愿意配合這個研究。
中投公司董事長樓繼偉去年提出的財稅體制改革方案,是博源基金會眼下開展的第三個課題。何迪說,樓繼偉帶領財政部的地方預算司司長和中央財經大學的老師,已經組成了一個團隊?;饡谫Y助的同時,能夠經常參加組織討論、交流,定階段與大家分享成功。“這一定是對中國未來五到十年都有影響力的課題,而且我們做的課題都是跨部門的,不會因為不同部門方案不同而使利益打架?!?/p>
第四個重要的課題,也是當下的熱點:人民幣可控下的全面可兌換的路線圖和時間表。何迪說,這個課題目前已經做了大量的工作,真正變成了一個香港和大陸的溝通渠道?!皬娜ツ瓴盼辶賰|,現在到五千多億,這是人民幣在香港的預算,”何迪說,“其實這是去年四月做的題目,今年發布,因為比較敏感,涉及到匯率的問題,所以推遲了一些。但現在看來,將會加速人民幣全面可兌換的進程,所以我們覺得可以發表?!辈⑶?,這個題目還會有拓展,下一步將要進行外匯體制關于貨幣體系的安排的研究,中國人民銀行原副行長、國家外管局原局長吳曉靈將會繼續做這方面的研究。
“學者本身有興趣,是研究課題質量的最好保障。”何迪說,“梳理問題,建立框架,尋求共識,是我們的基本流程。這個流程,啟發了很多很好的課題和思想?!北热纾袊鐣茖W院人口研究所研究員蔡昉,就愿意擔任人口結構與中等收入陷阱問題的研究,“這也是我們近期要啟動的一個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