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7月,福布斯公布全球企業500強,14家韓國企業名列其中。
云集三星、現代、LG、浦項鋼鐵等諸多大企業的韓國,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國家。在戰后到亞洲金融風暴的半個世紀里,大企業與小國家之間的共舞,既跳出了輝煌——60到90年代,韓國經濟保持了年均9%的高速增長,創造了“漢江奇跡”,也跳出了蒼涼——1997年的經濟危機韓國遭受重創,伴隨大企業負責人紛紛接受調查,數位總統及多位政府高官接連落馬。
在兩位“舞伴”重新審視各自的位置之后,韓國經濟重新啟程。如今,大企業仍是這個小國家的“名片”,但二者的關系不再同于往昔。“企業的歸企業,國家的歸國家”,韓國依舊重視大企業,但也開始更多支持中小企業的發展;政府依舊同大企業保持密切的關系,只是公開的腐敗與利益交換得到了清理;大企業家庭化治理的特色仍在,但現代化的企業管理制度與經理人也被引入。
大企業在這個小國家中被稱為“財閥”。正如有學者所言,“沒有對財閥的理解,就不能理解韓國的經濟。”反思這半個世紀的舞步,可以看到的不僅是韓國的經濟脈絡,也可感知政企之間的分寸平衡。
“壓縮式發展道路”
在極短的時間里,韓國走完了發達國家上百年的歷程。
1961年,作為世界上最貧困之一的韓國,人均收入只有82美元。而到了90年代中后期,人均收入超過一萬美元。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保羅#8226;克魯格曼教授曾表示,韓國發展的特色在于其走出了一條 “壓縮式發展道路”,并在短期內走上了“價值鏈的高端”。
而這種“小國家,大企業”的獨特經濟發展模式的核心所在,即動用大量國家資源集中傾向于幾家大企業,使其擁有足夠的資金和利潤進行擴張,達到快速發展直至進入高端領域的目的。
處于狹長半島之上的韓國,資源匱乏,土地狹小。在日本殖民時期,一些朝鮮的本土企業在家庭化經營基礎上,形成“財閥”雛形,但在殖民政府的夾縫下,處于急需增長和備受抑制的窘境。這也啟發了韓國財閥:如果想獲得成功,就要和政府保持密切的關系。
而在獨立初期,這個傳統的農業國面臨的是人口急劇增長與原材料、生活消費品極度匱乏的局面,而北方隨時可能進行的軍事行動也使韓國政府面臨著發展經濟的緊迫性——經濟不發展,則政權不穩定。
因此,獨立后的韓國,政府與財閥一拍即合,相濡以沫。
50年代,韓國實行進口替代工業化戰略,“三星”搶占了先機,創辦進口替代業,著力發展與居民衣食住行密切相關的四大產業:紡織、面粉、制糖、水泥,這使三星成功占領了國內糖和毛紡織市場。此外,“三湖”、“凱豐”、“大韓”、“樂喜”、“三洋”等企業也積極參與進口貿易,獲取資本的原始積累。
這些大企業在后來的發展中被稱為“財閥”,多以家庭化經營為特點,由在許多商業領域中占優勢的壟斷公司組成。
60年代初,樸正熙上臺,他被譽為“韓國歷史上最偉大的CEO”,在經濟發展戰略上,樸正熙政府竭力推行“出口主導型”。為此,政府將財閥作為出口主力軍,并實施了一系列優惠政策,刺激財閥資本的迅速擴張。
70年代,樸正熙實施重化工業產業政策。為了爭取較快發展,政府往往指定某個財閥為依靠對象,對某個項目進行投資,并提供慷慨的金融支持。“現代”趁勢大舉進攻重工業,從1973年到1980年,實現年平均增長811%的神話。
80年代,韓國意識到了財閥造成的行業壟斷等風險,對財閥實施了財務狀況監管等管制措施,但此時,財閥已進入了一種平穩增長的階段,1979年至1985年間,韓國最大10家財閥的價值增長幾乎翻了一倍。
從60年代到80年代,韓國財閥經歷了高速成長、急劇擴張到日趨成熟的階段。三星、LG、現代、大宇等財閥集團,建立了龐大的企業帝國。小到日常生活用品,大到造船與航空,財閥“章魚爪”式地深入韓國所有生產領域。
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給財閥帶來毀滅性打擊。這一年,韓國第14大財閥“韓寶”宣布破產,8家財閥隨即相繼破產。財閥的多米諾牌的轟塌,深撼韓國經濟,大量國際資本開始逃離,韓國經濟一蹶不振。
政經共舞
2003年8月4日,現代集團峨山公司董事長鄭夢憲從公司總部12層的辦公樓上跳樓自殺,震驚全國。
其他財閥領導人的日子也不好過。2006年,大宇董事會主席金宇中因做假賬等罪名被判10年徒刑;2008年,三星集團董事長李健熙因涉嫌非法轉讓經營權和逃稅而被起訴,被判處3年有期徒刑,緩期5年執行。
而曾與這些大企業“和諧共舞“的政客們也遭到了清算。
1995年,當盧泰愚秘密政治資金丑聞被披露時,韓國人感到吃驚的不僅僅是其秘密政治資金的規模和收受賄賂的頻繁程度,最令人震驚的是,幾乎所有韓國著名的大企業都定期向盧泰愚提供了政治獻金。調查機關隨后發現,向盧泰愚提供政治獻金最多的企業就是現代和三星集團,他們分別向盧泰愚“貢獻”了3270萬美元。
在60年代到80年代韓國經濟騰飛階段,政治與商業跳出了幾乎完美的“舞步”:集權的獨裁政府集中扶植大企業的發展,通過舉債支持提供發展經費,而對內的行業壟斷和對外的貿易保護給企業的發展壯大提供了遠勝于競爭對手的優勢。
在政府創造的這種大資金、大市場的條件下,這些企業也抓住了世界經濟結構轉型的機遇,成為了“大企業”,也正是這些大企業的飛速發展,撐起了韓國經濟的騰飛,也為獨裁政府存續提供了物質支持和合理性。同時,在政客與財閥之間的權錢交易,因為獨裁體制而得以順利進行。在此期間,利益的鏈條完整,舞步和諧。
而進入90年代后,隨著國際市場及國內政治形勢的變化,昔日的舞步開始亂了節奏。
貿易自由化逐步取代貿易保護成為國際貿易的主流,韓國國內政治的民主化也使財閥們失去了政府的絕對支持,由政府支持的舉債經營和財閥們急速擴張的戰略累積的巨額債務成為了巨大的隱患(1997年末,韓國最大的30家財團債務/權益比率達到了519%),之前的競爭優勢逐漸消失。而當亞洲金融危機爆發后,這種脆弱的局面也就被徹底打破,隨之而來的便是韓國經濟的崩潰。
在人的層面,財閥與政客的利益交換在民主化和政治透明化進程中被阻斷,政客的腐敗曝光也牽出了財閥的原罪,這也是企業家紛紛落馬甚至自殺的原因。
隨著時代的發展,原來支撐起財閥壯大與騰飛的模式已然倒塌,舊曲已換,舞步難起。
不得不變
經濟危機與政府的信任危機之后,留下的是一個痛定思痛的政府與諸多不得不變的財閥。
金大中政府上臺后,進行了多項改革,其中最為重要的就是對政企關系以及財閥制度改革。
在政企關系層面,金大中政府主要在兩個方面動了大手術:第一是徹底割斷政企風險伙伴關系。金大中上任后,在其施政綱領中明確指出,必須結束官制經濟,要取消政府在貸款、稅收、融資等方面賦予大企業集團的優惠措施,并通過立法取消財團的所有特權,割斷政經裙帶關系,打破財閥的壟斷體制。政府開始逐漸從傳統的對財閥的保護中退出,轉向通過法律體制的完善為企業重組建立一個合適的外部環境。
第二是改變銀企之間的關系型融資,向保持距離型融資轉變。通過改革,政府的最終目標是使銀行擺脫政府控制,自主選擇自己的投資方向。
而在財閥制度層面,1998 年 1 月,金大中政府與前5 大財閥達成協議,確定財閥總的改革方向是:提高企業的經營透明度;逐步取消債務互保;徹底改善財務結構,避免過度負債經營;確立主導產業部門,實行專業化經營;以及加強控股股東和經營者的責任。
1999 年 8 月,政府進一步頒布了三項財閥改革原則:財閥所有的非銀行金融機構治理體制的改進;財閥內部停止相互投資行為以及非法內部交易;防止不正當的財富積累。
在政府的強力推進下,財閥的公司治理結構被大大加強。政府開始從對財閥的保護中退出,包括大宇(排名第 2)、東國(排名第 11)等更多的財閥被執行破產、重組等程序,原先被壓制的中小企業得到政府層面的支持與重視。
而在財閥企業內部,也認識到了原有家庭化經營與股權結構不清晰造就的弊端。2000年5月31日,現代集團的創始人鄭周永宣布,將偕同兩個兒子——現代集團董事長鄭夢憲和現代汽車公司董事長鄭夢九,退出現代管理層。
這位一手創辦了現代集團,并在集團中享有“國王”般地位的老人在聲明中表示,“集團內部互相扶持的結構一直是我們成功的經驗,但現在我認為,引入獨立的職業經理人更適應國際潮流,是集團在全球化時代保持成功的必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