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人帶信來說他病重了,已經到了彌留之際,說非見我一面不可,這個消息使我心里猛地一痛?。
他是我的童年伙伴,小時候他沒有正經名字,鄉親們都叫他毛蛋。他好動,頑皮,是我的頭兒。我們一起模仿過電影《黃繼光》,但他總是扮演黃繼光,而我總是美國佬兒。但他有時他也會吃虧,比如他讓我給他叫大哥,他爹碰上了,就罵他是傻蛋。其實他的輩分比我高,我得給他叫“大大”。?
十二歲那年,他舅舅給他買了一個春雷牌收音機。他像寶貝一樣整天抱著,有時侯還呆呆地發愣。我每次去看他,他都是在擺弄那個收音機。到正點廣播的時候,他就示意我別說話。然后就傳出了一個溫潤甜美的女播音的聲音:“聽眾朋友,洛寧人民廣播電臺開始廣播了……”???
他聽得如癡如醉,我多次用手去推搡他,他都不看我一眼。后來,那個播音變成了“河南人民廣播電臺……”?再后來,我就上高中到縣城去了。他因家里貧困,不上了。
記得我離開村子的那天,他送了我。他用手拍拍我的肩說:?“伙計,將來發達了別忘了我啊!”而后,他又開始擺弄他的收音機。我知道,他是在尋找那個甜美的聲音。
“聽眾朋友,中央人民廣播電臺開始廣播了……”??
他有些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把音量調大了些——
“我是楊娟……”
我發現他的目光好像閃爍了一下,可是又馬上暗了下來。他和我甩了甩手就不吭聲地走了。
我北大畢業后,回老家看他,他和我商量,說要跟我去趟北京。我當時很為他的想法驚訝,但還是答應了他。
“你想到北京看點啥?”我問。
“我、我、我也不想看啥……?只是……想……想去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看看。”他囁嚅著,臉紅紅的。
我終于知道了他要到北京的意圖了。
不幸的是,他這個愿望沒有實現。那是因為,我們正要啟程時,他的母親暴病去世了。
當我看到他瘦得骷髏一樣的面容時,我的淚忍不住淌了下來……
“伙計。”他氣若游絲,“癌戀上我了,我要先走了。”他說著用眼神示意我在他的枕下取什么東西。
我在他的枕頭下取出一個已經發黃的筆記本子。他示意我打開,我打開了,里面有一張甜甜的笑臉。
“這就是她。我前年在街上買到的,你看下面有名字,是她。”他說這話時眼睛有了光澤。
這是張彩色照片,照片下邊印著“著名女主播楊娟”。
“我死后請你一定把照片寄給她。”
這件事我能辦到,我住的地離中央人民廣播電臺不遠,我已很多次見過她。我說:“我保證!”
他走了,終生未娶的他,在那間印證著歷史滄桑的老屋笑著走了。
一天我無意中打開收音機,一個甜美的聲音傳來:“……聽眾朋友,有個叫宋心的聽眾,聽到本臺愛心熱線節目后,一直隱去地址給我寄錢,請我轉交給那些需要幫助的孤兒……我們多方尋找,一直未能找到他……如果宋心正在收聽本臺廣播,就請接受我們真誠的謝意……”
宋心?不就是我的好朋友毛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