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非得進一次城了。最近兒子天性又在催促,二伯非常苦惱地做出了進城的決定。
對于城市,二伯不是沒去過,也不是沒在城里住過。那年挑了一擔紅薯干去城里賣,遭了一個販子暗算,沒賣到幾個錢,又被幾個城里人譏笑了一番。還有,那年在城里看病,生活習慣與城里人差一大截,出了許多丑。住了十多天醫(yī)院,差一點被戳破天的樓房憋悶壞,被滿街日日跑的汽車聒噪死。城里沒給二伯落下好印象。
天剛蒙蒙亮,二伯熱了一碗剩飯吃下,就敲著隔壁葉葉嫂的窗欞子,叮囑葉葉嫂幫他喂養(yǎng)雞和豬,照看門戶。葉葉嫂扯著還沒睡醒的嗓子問,趕早進城有啥急事?二伯答非所問高聲急急對葉葉嫂道,三兩天就回來了,把你害的。二伯揮手攔下了一輛班車來到了城里。
天性披著睡衣揉揉眼角,聲音里藏著歉意說,大,咋來恁早,也不提前說聲讓司機去接你。
能跑能走的,接啥。二伯打量著天性的客廳,一只腳尖蹭著地板說。想娃了,再說你一直嚷著要我進城,今次來住幾天試試。
那是那是,住住就習慣了。天性應著聲,趕忙洗漱,吆喝著媳婦和兒子,老爺子進城了,趕快起床收拾收拾。
一家人說了一陣閑話,二伯和小孫子正在逗樂,天性提議出去走走,讓二伯看看城里的熱鬧。二伯默了默說,要不去戲院,去城隍廟也行。
城里的確沒啥好看的,真不如待在農村敞亮。要不是天性這些年來一直要求二伯進城和他們一起住,二伯說啥也不想來的。雖說老伴走得早,但二伯能照顧自己吃喝拉撒。可一個人在老家生活,兒子天性不放心吶。來了,去看一場戲也好。二伯想。
出門剛到小區(qū)大門口,遇見一對中年夫婦。天性緊步上前握住那白白胖胖的男人的手,二伯感覺那人一定是大干部。說了一會兒話,最后天性轉過身來面對二伯介紹說,我父親,終于同意進城來住了。
不易呀,那男人和那女人對視了一眼,上下打量著二伯說,老人家愿進城住就好,只要是真心請老人來,老人家是會積極配合的。胖男人又迎面對二伯說,天性可真孝敬您。
除了村長,二伯第一次和這樣的大干部近距離接觸,二伯臉漲紅得像開春快要下蛋的母雞冠。二伯做了錯事般說,是我自己不愿來,城里住不慣,鬧心啊。二伯生怕城里人看不起自己和兒子,局促得不知手往哪兒放。
局長您和嫂子走好。天性和那胖男人打了招呼,推了一把二伯后背。二伯緩過神來,擠出一抹送別的笑,跟在天性身后出了小區(qū)大門。
遠遠望見劇院大樓,二伯心里閃過一絲不快。多年前就是在劇院門口這條街賣薯干被人給了假錢。這時就有一位和天性年齡差不多的老板模樣的人,湊上來和天性親密地攀談。臨了那人訕笑著問,科長攜家人親自陪老人家逛街?您可真是大孝子啊。
二伯心里猛地一驚,我進城不正常嗎。我來兒子這兒住就讓別人覺得那么意外,為啥每次別人都這么關心天性的家事呢。
二伯慌了神,待那人剛轉過身,二伯壓低了聲嚴肅的問天性,這十多年我一個人住在老家,是不是有人說你閑話了。天性臉上掠過不自然的表情,隨即趕忙說,沒有,沒有閑話,咱過自己的日子,干別人啥事。
可不是嘛,把老人放在農村不管,機關里傳得沸沸揚揚,提拔都受了影響呢。天性媳婦搶著道。天性拿眼狠狠剜了媳婦一下。
整整一下午,二伯的戲看得沒滋沒味。機關是哪里,二伯不知道,但二伯知道天性不照管孤身生活在農村的老人這件事,定然傳得很邪乎,也定然影響了天性前程。在農村,不肖子孫不孝兒媳也討人嫌呢。二伯相信自己的判斷,自己多年固執(zhí)著不肯進城,使兒子天性被人戳了脊梁骨。這件事像一粒吃錯了的大劑量藥丸,攪得二伯心緒不寧。以至于二伯神情恍惚得連臺上穿梭了幾十回的名演都唱的啥也沒弄清楚。
嗨,糊里糊涂一人瞎活了這十多年,壞了兒子的名聲。二伯發(fā)狠地拍了一下腿面。我要回家,回農村老家。
二伯突然做出的決定,天性阻攔是沒有用的,孫子急哭了的淚水也沒能擋住二伯回農村老家的腳步。
天麻擦黑,二伯進了家門。
二伯像宣布一件重大決定般,很莊重地,徐徐對葉葉嫂說,幫忙打聽誰要我的雞和豬,還有柜里的麥子,賣了它。把我的地讓別人種,只要地不撂荒,不給租金也成。
葉葉嫂吃驚的說,二伯你瘋魔了,不過日子了。
二伯堅定的說,我—要—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