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幫媽把鏡子拿來。”她朝女兒喊。
此時的她,正將頭舒服地浸在水里。她是一家老式電廠臨時招聘的燒爐工,她的工作,就是每天往爐子里鏟那永遠也燒不盡的煤,這工作很累不說,還很臟,一個班下來,整個人就跟剛走出煤洞的挖煤工人沒有區別,鼻子呀,眼呀,眉的都分不清呢!她每天回來都要洗,而且是大洗,她是女人喲,是女人,都愛清潔。今天的那爐子老是堵塞,她就不走眼的盯著掏,頭上自是比平常的臟了,她覺得上面就像抹了豬油似的難受。她都洗兩遍了。第三遍的時候,她有了一種舒服的感覺,她的頭浸在盆里的水里,她長長的頭發四散開來,她的眼睛穿過水面,她看到自己的頭發就像鋪在河面上的荷葉,原來自己也很清純漂亮呀,原來自己也可像“飄柔”廣告中那個女的那樣呀:秀發飛逸,臨空飄灑------
她陶醉,自我欣賞了好一陣,她就將頭瀝出了水面。在瀝出水面的瞬間,她就想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是不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美,她也是一個很愛美的女人喲,其實,是女人都愛美,崇尚美是女人的天性!
她就喊了女兒,要女兒趕快把鏡子拿來,她怕自己這美好的感受瞬間就消逝了,難得有個好心情呀,天天和那鬼爐子打交道!
女兒這個時候正專心學習,她的筆尖在紙上沙沙寫著,她聽見娘喊,就急忙放下了筆去拿鏡子。
娘要照鏡子了呢。女兒想。
娘好久都沒照鏡子了呢。女兒想。
娘一定感覺到了自個的美才想照鏡子了呢。女兒想。
女兒一邊走一邊想,就在女兒想著走著的時候,不懂事的女兒,才上小學二年級的女兒,不太懂大人心理的女兒,就不小心的摔了一跤,鏡子隨著女兒的倒地而“口當”的一聲摔得粉碎。
“劃著你了沒有,給你說過多少回了,叫你做事一定要小心,可你——”她急忙拉起女兒,看女兒的手劃著了沒有。
“沒劃著,沒劃著。”女兒犯了錯誤似的怔怔地看著她。
她的美好心情隨著鏡子的摔碎而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確認鏡子的碎片沒傷著女兒的時候,她就可憐起她的鏡子來,這鏡子,是她一天心血來潮的時候狠了狠心買的,賣鏡子的人對她說,大姐,像你這樣美麗的女人不照鏡子,那人活在世上還有什么意思,這話受聽,她就一狠心的買了,花了她一天的工錢:三十元!
這鏡子她還沒好好的照過,一是沒時間,二是想想自己那工作,高投出,低收入,一天里弄得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想起來就心寒,就沒有了要照的興趣!
——還沒有好好的使用它,它就壽終正寢了,她的心里,當真是疼了,三十元呀,一天的工資,可以買上二十斤米,或者的,可以割上兩斤肉,再緊點用,攢上兩天三天的,能買上一件既便宜又時髦的服裝,對啦,隔自家不遠的商場里的那條緊身褲,她都看了幾回了呢,那褲子要八十元,她攥著錢去,結果,錢在手心里弄濕了,她都沒舍得用,她考慮得遠呀,女兒上學要花錢,丈夫呢,又長年的病在床上,全家人,就指望著她那每天可憐的三十元!
“學習去吧。”她一邊拿掃把掃打碎的玻璃碎片,一邊對女兒說。
女兒囁嚅著想說什么——
“你要好好學習,你看娘,文化不高,找不了好工作,就只能干粗活重活了,一天里累死累活,可還養不了家糊不了口,你千萬別學娘!”她又對女兒說,她說得很重,她都快要被生活的重擔壓得喘不過氣來了。
女兒懂事地點頭,然后就回到了學習的桌前,然后就沙沙的寫了起來——
吃了晚飯,她就給女兒檢查作業,她的那點文化,還是能對付小學二年級水平的。
她看到女兒用“如果——就”造了一個句子:今天,我不小心把媽媽的鏡子打碎了,媽媽生氣了,我想對媽媽說,媽媽,等我長大了,如果我有出息了,就給你買世界上最大最美的鏡子!
她的心里一下地暖得像三月間的春水蕩漾開去,她一下摟住了女兒,她不停地吻女兒的小臉,她的所有的委屈,她的所有的不幸,都在瞬間煙消云散,她感覺自己的一切付出都有所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