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軍號是鄉親封給他的雅號,也是他珍藏的一件寶貝。
這是一只銅制的軍號,面上生了點點銅青,足見年代已經久遠。是的,這軍號已經伴了他70年,情愿掉了飯碗,甚至丟了性命,也不能沒這只軍號。
那場戰斗相當慘烈,鬼子以10倍于我的兵力實施包圍,連長命令吹響沖鋒號突圍。司號員騰一下躥出戰壕,舉起軍號,“嘀嗒嗒嘀嘀、嘀嗒嗒嘀嘀、嘀嗒嗒嘀嘀——”一顆子彈飛過來,司號員倒下了。連長血紅的眼睛盯著他,命令接著吹。老軍號使勁掰開戰友手指,接過軍號使勁地吹,結果只吹出幾個“嘟嘟——”的長音。全連戰友沖出去了,鬼子的猛烈炮火像一把把鋒利的鐮刀,戰友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了,連長也倒下了,只剩下老軍號與班長埋在戰友尸體堆里幸存下來。
老軍號練成了精湛的吹軍號技藝,他吹響的沖鋒號特別嘹亮,從抗日戰爭吹到解放戰爭,一直吹到全國解放。
退伍那天,連長說按照規定這只軍號要上交。老軍號一言不發,默默拿出軍號,在軍營空曠的操場吹響了集合號,全連戰友齊唰唰站成了隊。老軍號又吹響了一串嘹亮的聲音:“嘀嗒嗒嘀嘀、嘀嗒嗒嘀嘀、嘀嗒嗒嘀嘀——”一遍連著一遍,老軍號眼前出現了連長血紅的眼睛,戰友變成麥子紛紛倒下了……老軍號淚流滿面,嗚咽不止。連長驚愕了,戰友驚愕了。連長走過去,摸了摸軍號,拍了拍老軍號的肩膀,含淚點著頭。老軍號帶著軍號回家,全連戰友眼含熱淚敬禮相送。
老軍號當上了生產隊里的吹號手,用這只軍號為村民吹號,村民出工、收工,都聽他的號子。出工吹沖鋒號,收工吹熄燈號。老軍號每天按時吹號,嘹亮的沖鋒號聲傳遍整個村莊,村民沒一個出工遲到。
文化大革命時,村里興起大煉鋼鐵的備戰熱潮,在學校操場上砌了一只高大的煉鋼爐,由幾位紅衛兵上門收繳各類金屬物品。紅衛兵來到老軍號家,命令交出那只軍號。老軍號緊握著軍號,兩腿直直地撐在門口,眼里噴出血紅的火苗,虎視眈眈地望著紅衛兵。紅衛兵伸手去搶,老軍號不慌不忙舉起了軍號:“嘀嗒嗒嘀嘀、嘀嗒嗒嘀嘀、嘀嗒嗒嘀嘀——”樹上的麻雀驚飛了,紅衛兵怔住了。老軍號不停地吹,連氣也不換一口,眼前又出現了那場慘烈的戰斗,戰友像割麥子一樣一個個倒下去了……老軍號滿臉淚水,哇哇大哭。紅衛兵以為他瘋掉了,悄悄溜走。
改革開放后,老軍號被村里小學聘為校外輔導員,經常去學校講革命傳統課,去時不忘帶著軍號,上臺后先吹響沖鋒號,“嘀嗒嗒嘀嘀、嘀嗒嗒嘀嘀、嘀嗒嗒嘀嘀——”號聲在教室里碰撞在操場上回蕩,老軍號的思緒回到了數十年前,那場戰斗,那些戰友……老軍號泣不成聲,低頭不語,兩只手使勁搓著軍號,好像握住了戰友的手。同學們眼含熱淚熱烈鼓掌,老軍號雖然一言未發,但同學們受到的心靈震撼前所未有。
班長是老軍號的生死戰友,住在鄰村,老軍號經常想起班長,班長也經常想著他。班長特別想聽老軍號吹響沖鋒號,幾天沒聽到沖鋒號,就吃不香睡不著。后來兩位老戰友都80多歲了,走不動了,就讓兒女們攙扶著相互走動。老軍號腿腳酸疼、牙齒也掉了,但沖鋒號還是吹得很嘹亮。“嘀嗒嗒嘀嘀、嘀嗒嗒嘀嘀、嘀嗒嗒嘀嘀——”老軍號吹著,班長聽著,仿佛兩位老人一起回到戰場,與敵人拼殺。
班長病逝了。老軍號讓兒子攙扶著去了班長家里。班長躺在門板上,眼睛瞪著天花板一動不動。那些請來做道場的和尚用嗩吶吹出了哀哀的樂曲,將整個屋子攪得烏七八糟。老軍號肅立在班長身邊,敬了個軍禮,吹響沖鋒號:“嘀嗒嗒嘀嘀、嘀嗒嗒嘀嘀、嘀嗒嗒嘀嘀——”一遍連著一遍,吹得房梁震顫,吹得人心發抖。班長的女兒流著淚,在沖鋒號聲里輕輕合上了班長的眼瞼。
班長安靜地躺著,老軍號不停地吹著,他相信班長聽清了沖鋒號,班長先去了戰場。老軍號老淚縱橫,渾身顫抖。有人勸老軍號歇會兒,老軍號像一根柱子釘在那兒,不挪一步。嘹亮的沖鋒號灌滿了整個屋子,老軍號突然看到了滿天飛的子彈,還有像割麥子一樣倒下的戰友……
咣啷一聲,老軍號倒下了,倒在班長身邊,手里緊緊抓著那只結了銅青的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