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和大姨鬧翻了臉,原因是大姨向母親借三千塊錢,母親沒有借給她。
大姨家在后壩村,離我們村大約五里地的樣子。大姨有個寶貝兒子,叫憨憨。憨憨從小就是個半腦子,傻不拉嘰的,上不成學,整天在村里攆著豬狗晃來晃去。眼看著奔三十的人了,還沒有娶過媳婦兒,大姨心里急。
那天,村里的吳三毛領一個貴州女孩找到大姨家,說大姨只要拿出五千塊錢,那個貴州女孩就給憨憨當老婆。大姨抖盡了家底兒,只湊了兩千,離吳三毛要的數(shù)目還差三千塊。大姨撓著腦門想啊想,就想到了母親。母親那時是我們村里的小學老師,工資不多,但我們家的日子要比一般人家殷實得多。于是,大姨便找上門來,報喜的同時,開口向母親借錢。
憨憨能娶上媳婦,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母親趁著休息的時間,隨大姨去了后壩村。一見那個貴州女孩,母親的心哆嗦了一下。那女孩瘦小枯干,頭發(fā)焦黃,胸脯扁平,看樣子還是個沒長成的孩子,跟母親班里的五年級女生差不多。母親把大姨叫到一邊,不無擔憂地說,姐,咱憨憨都快三十的人了,人家可還是個孩子呀。這……不合適吧?
大姨想媳婦都快想瘋了,母親的話,她哪里聽得進去。大姨一撇嘴說,咋不合適?你姐夫不是也比我大一輪嗎?沒事,一圓房就合適了!
母親說,女孩子嫁人是一輩子的事,弄不好,一生的幸福就毀了呀!
大姨沒念過書,可母親話里的意思她聽了個明明白白。大姨火了,叫著母親的小名說,二月蘭,你胳膊肘往外拐,你是來拆臺的吧!
啥叫拆臺?母親臉一板,針鋒相對,我這是就事論事!
大姨氣得嘴唇發(fā)紫,跳著腳沖母親喊,論你個頭!你巴不得我們家斷子絕孫是吧?我就問你一句話,錢你借不借?母親的犟脾氣也上來了,一口回絕,不借!
大姨抖動著手一指屋門,好,好!二月蘭你聽著,從今往后,我沒你這個妹,你也沒我這個姐,滾!
母親也不服軟,一轉身摔門離去。
母親回到家,好半天順不過氣來,嘆著聲兒說,她咋這樣?她咋聽不進人話呢?
父親知道原委后,數(shù)落起母親的不是,你也真是的,大姐借三千塊錢,你給她不就得了,哪那么多廢話?
母親的怒火被父親再次點燃。
母親啪地一拍桌子,瞪圓了眼睛說,啥叫廢話?我說得是廢話嗎?我說得句句是真話,句句是實話!我要是借錢給她,那是助紂為虐!
父親是個農(nóng)民,不懂得助紂為虐是啥意思,但從母親憤怒的表情看,一定不是什么好話。父親對母親一向言聽計從,用父親的話說,母親是文化人,聽她的話沒錯。這會兒,父親只能乖乖閉了嘴巴,扛起鋤頭下地去了。
大姨并沒有因為母親沒有借給錢而放棄給憨憨娶親的念頭,反而憋足了勁兒,非娶那個貴州女孩不可。賣了兩頭耕牛后,大姨終于湊齊了五千塊,交給吳三毛。幾天后,便讓憨憨和那個貴州女孩圓了房。
憨憨成親那天,父親猶猶豫豫地對母親說,不管咋說,今天是憨憨大喜的日子,你這當姨的也該露個面啊。母親沒好氣地說,我露啥面呀?我嫌丟臉!你愛去你去!
從此,母親和大姨互不登門,沒了來往。
轉眼半年過去。那天,從后壩村傳來消息,大姨家出事了。那個貴州女孩趁著憨憨熟睡之際,扒開后窗戶,摸黑逃走了。
聽到這個消息,母親并沒有表現(xiàn)出驚訝的神情,似乎這一切都在母親的預料之中。母親繃著臉,對著窗臺上的那盆二月蘭發(fā)呆。母親愛花,這盆二月蘭是大姨前年送給母親的。母親備課累了困了,常常走到窗臺前,給二月蘭松松土,灑灑水,得一身的輕松。如今,母親看著面前這盆碧綠的二月蘭,看得淚花閃閃……
學校打響預備鈴的時候,母親嘆一聲,打起精神往外走。走出幾步,母親想起了什么,轉身從柜子里取出一沓錢,交給父親說,這是三千塊,你去一趟后壩村,交給大姐吧。
父親不接錢,一臉狐疑地說,憨憨娶親時大姐向你借錢,你不肯借,這會兒人都跑了,大姐要錢干什么?
母親說,憨憨娶親時,大姐不是把兩頭牛都賣了嗎?莊戶人家,沒牛地咋種啊?
父親說,你當初要是把錢借給大姐,她還用賣牛?
當初是當初,現(xiàn)在是現(xiàn)在,這不一樣!母親說完,留下一臉傻呆的父親,夾著課本走進外面的陽光地里。
作者簡介:李德霞,山西省朔州市人,作品見《百花園》《微型小說選刊》《小小說選刊》《短小說》《新課程報·語文導刊》《愛人》《喜劇世界》等,部分作品入選幾種年度選本并獲獎。《小小說大世界》首屆簽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