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向西移動的下弦月,彌散著朦朧的光。一直躲在草叢中聒噪的秋蟲此時也沒了聲息。
王兆清卻一直沒有睡意。他透過鐵窗的欄桿,望著微微浮起的白霧,和如夢的月華,仿佛置身于夢幻之中。
這是王兆清在看守所度過的第三個夜晚。他長嘆一聲,下意識揉了揉麻木的左腿,借著微光,看到腕上的手表,已是凌晨兩點半了。
王兆清的人生起伏,和錢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對于錢,他恨過,愛過,罵過。究竟是愛是恨,似乎他自己也說不清。
王兆清清晰地記得十六年前,他第一次恨錢,是因為他考上了省醫科大學。當初因為交不起學費,他險些輟學。他緊緊地握著大學錄取通知書,眼睛都紅了。十九歲的王兆清從牙縫里擠出一句銘記終生的話:“錢這東西,真是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啊!”
后來,多虧了小山村三十戶人家湊的那四千元錢,他終于跨進大學的門檻。當他背著書包沿著九曲十八彎的山路,走出小山村的一刻,站在最高的山峰上眺望炊煙升起的地方,他有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感激。他摸了摸貼身衣袋那四千元錢,娘的囑咐又縈回在他的耳邊,好好學習,報答鄉親們的恩情。錢一定節省著花,一分錢憋倒英雄漢啊。
王兆清向那炊煙升起的地方彎下了雙膝……
四年大學很快就要畢業了。按著王兆清的成績是可以繼續攻讀研究生的,可是讀研需要兩年高額的費用,王兆清不想再給跛腿的父親和眾鄉親增加負擔,他毅然參加了省城一家大醫院的人才招聘會。筆試成績,他獨占鰲頭。就是面試他也充滿了信心。一八零的個頭,眉清目秀的臉龐,再加上學生會主席四年的歷練。面試后王兆清可謂是躊躇滿志。他期待能在省城一流的大醫院大展宏圖。然而,等待的結果是面試不過關。后來他得知,應聘成功的竟然是他們班考倒數第三名的同學。其父親送上的十萬元錢,起了巨大的作用。王兆清對著漆黑的夜空心里大罵:“媽的,錢真是個好東西?。 ?/p>
不得已,王兆清聘任于老家縣醫院。
十幾年的拼搏,王兆清早已碩士畢業,也成了全縣最有名的外科醫生,人們稱他“王一刀”。他撰寫的《蛛網膜下腔出血之我見》發表在新加坡一家頗有國際影響的醫學雜志上。為此,國家還派他參加新加坡顱內手術國際學術交流會議。從那以后,王兆清似乎好運來了。第二年他被縣政府任命為縣人民醫院院長。
官升了,錢也來得痛快。在醫院翻建過程中,王兆清通過暗箱招標,他輕易地入囊50萬元。他又挪用合作醫療款50萬元,在縣城給小舅子購買了一棟門市房。就在王兆清如日中天的時候,該縣發生了一次小小的地震,地震震倒了新建的縣醫院大樓,也震倒了王兆清?!板X”在他腦海中就像魔鬼一樣一會兒擴大一會兒縮小。此刻,他的心有了被啃噬的疼痛,他想起父母的訓斥:“什么錢你都敢花,你怎么對得起那些養育你的父老鄉親?!?/p>
第七天,在一個秋陽初照的早晨,鐵門咣當一聲開了,王兆清被釋放了。秋陽雖說柔和,但王兆清仍覺得有些刺眼。在回家的路上,他一頭霧水地問開車前來接他的妻子:“咋把我放了?”妻子拖著哭腔告訴他:“門市房退回去了。多虧了那五十萬元,上下打點,總算擺平了!”
王兆清往座椅的后背一倒,閉著眼睛喟嘆了一聲:“唉,錢這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