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太有一對核桃,與愛情有關。
金老太當姑娘時叫如玉,如玉正在家中做針線,李小疤來了,先是傻笑,笑完了掏出雙胞胎似的兩個麻核桃。麻核桃本地不出產,算是稀罕東西。李小疤說,這是我前幾天跟東家去口外,特意給你捎來的。
如玉瞥了眼,淡淡地說,你自己留著吧。李小疤說,這是我的一片心意。
如玉說,我憑啥要你的一片心意?李小疤嘿嘿地笑,你這么靈透還不明白啊。
如玉不是不明白,是不喜歡他。如玉拉長了臉說,拿走。李小疤說,你留個念想吧,我報名參了軍,明天就走,去解放全中國。說完,臉紅著快步跑了。
如玉想,權且放著,等他回來退還,免得現在分他的心。
全國解放了,李小疤卻沒回來。有人說他犧牲了,也有說他當了逃兵。李小疤的老娘就哭瞎了眼。如玉看看兩個核桃,嘆口氣,去一日三餐地照顧他老娘。李小疤老娘辭了世,如玉也成了老姑娘。自從如玉走進李小疤家的門,風言風語就鋪天蓋地,如今他老娘沒了,也不見有人給如玉提親。
后來,如玉還是嫁了人,嫁給在公社食堂做飯的金瘸腿兒。
金瘸腿兒閑下來的時候問,你和李小疤怎么一回子事啊?如玉眼一瞪:俺跟了你,俺是什么樣的人你不知道?金瘸腿兒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只是好奇那些閑言碎語。
核桃,都是因為核桃。如玉把來龍去脈講了一遍。
金瘸腿兒說,你心里還是有他,不然還留著核桃干什么,你把它一砸,不就完了嗎?
如玉說,我不喜歡他,才不接受他東西,半路上俺砸了算個什么事?等他回來,退還給他。
不是說死了嗎?
死了怎么不給個烈士呢?如玉對著兩個核桃說,歲月把核桃磨成老紅。
光陰慢慢流走,李小疤依然沒有音信,而金瘸腿兒已老得中了風。醫生說這樣的病要多活動,于是老成金老太的如玉白天架著他出去走,回家就讓老金在手里轉核桃,活動經絡。
后來金瘸腿兒沒了,金老太帶著一對紅亮的核桃被兒子接進城。走時和鄰里們說,如果李小疤回來了,一定給我打電話。鄰里笑笑,金老太真是執拗。
后來,金老太得了眼疾,每天坐在床頭,在黑暗里轉動兩個核桃。
李小疤真的沒死,當年是被俘去了臺灣。想家的老李小疤,輾轉著回鄉探親。金老太得知了消息,就讓兒子送她回鄉。
兒子推三阻四,最后還是送金老太去了。進到村里才知道,回到家鄉的老李小疤竟在睡夢中辭世了。來料理后事的李小疤兒子還沒有走,接待了金老太。金老太嘆口氣,掏出兩個核桃說,帶我去你爹墳上,了個心愿。李小疤兒子的眼睛放起光來,說,您把核桃給我吧。
金老太說,老一輩子的事,和你無關。
小疤兒子說,這核桃賣給我吧。金老太搖搖頭。
小疤兒子說,真的,值大錢呢。金老太還是搖頭,并且握緊了核桃。
金老太兒子把李小疤兒子拉到一邊,小聲問,這陳年的核桃也值錢?李小疤兒子鄭重地點點頭。
金老太兒子轉身和媽媽說,媽,他愿意高價買,就賣了吧。
金老太微微一笑,說,錢是好東西,可錢又能買回什么?
到了李小疤墳前,金老太把兩個核桃放在地上,讓兒子去找磚頭。兒子磨蹭好半天才回來。磚頭遞到金老太手里,李小疤兒子央求道,我愿出五千元買下來,賣的錢您留著養老也好啊。
金老太一陣大笑,磚頭落下,兩聲脆響。
在北京潘家園一家古玩店內,展列著一對品相極佳的文玩核桃,它們潤澤如玉,躺在錦盒內,標著數萬元的身價。有人看中了這對核桃,老板就講了上面這段故事。
老板喘口氣,喝口宜興小壺里的茶,說道:“其實金老太的核桃并沒有被砸碎,在老人舉起磚頭的一瞬,被她的兒子換下了。”
作者簡介:劉懷遠,河北省大城人,1968年9月生,省作家協會會員。進城經商的農民,業余用寫作來純潔心靈。自1989年起在《小說月刊》《小小說大世界》《天池》《遼河》《山西文學》《四川文學》《喜劇世界》等各級報刊發表文學作品,有作品被《小說選刊》《微型小說選刊》《小小說選刊》《小小說月刊》《格言》《中學語文園地》《語文教學與研究》等轉載、賞析;多次被收入中國微型小說年度選本及多種小說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