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國文學作品的解讀往往都隔著一層翻譯者的影子,在某種意義上來講,我們在閱讀學習外國文學作品時很難真正從語言文字方面體會到文章本身的優美之處,即使有,也多是翻譯者自身語言運用水平的體現。然而有些翻譯作品,不但不能傳神地轉述作者本來的意圖,還會因為語言運用不恰當,使讀者不能領會到原文的基本意思。本文就以選入蘇教版必修二的《最后的常春藤葉》(選自《歐#8226;亨利短篇小說選》,王永年譯,2003年版)為例,試說明其中幾處譯文不恰當的地方。
一、“古色古香”還是“老舊奇特”
“因此,搞藝術的人不久都到這個古色古香的格林尼治村來了。”這句話是在學習《最后的常春藤葉》的環境描寫時,很容易找到的一處語句,而“古色古香”就成了學生理解文中幾個人物生活環境的一個重要依據。學生根據這個詞判斷出瓊珊和蘇艾生活的環境富有藝術氣息,具有古典雅致的氛圍。其實,這種譯法容易誤導學生。
先來看“古色古香”一詞在現代漢語詞典中的注釋:形容富于古雅的色彩或情調,通常用來形容器物、書畫、建筑等的風格,所用場合多為儒雅、寧靜、安詳的語境,情感色彩中型偏褒義。而文中所寫環境是否適合用這個詞來修飾呢?“古色古香的格林尼治村”整個詞匯相對應的原文是“quaint old Greenwich Village”(《麥琪的禮物》外文出版社2010年1月第一版,以下原文出處同此),“quaint”有三種意思:古雅的、離奇有趣的、奇怪的。“古色古香”這種譯法應是取“古雅的”這個意思。竊以為,這種翻譯不符合作者要表達的本義。
首先,作者在小說開頭部分,極力寫出這個小區的扭曲和變形,如“街道仿佛發了狂似的”、“這些‘巷子’形成許多奇特的角度和曲線”、“一條街本身往往交叉一兩回”,以及畫家發現收賬款的商人會在這里迷路等。從這些細節可以看出,作者著力表現的是街道的彎曲和不規則。尤其是“奇特的角度和曲線”一詞,帶有強烈的工業化時代的話語特征,與其說是“古色古香”的,倒不如說是工業社會扭曲的直觀寫照。故而,小區的扭曲和變形不會是古典雅致風格的通俗化表達,也絕不類似于中國回環曲
折的園林式建筑。第四段中,“在這些錯綜復雜、苔蘚遍地、狹窄的‘巷子’里”,更能看出這個藝術區的破舊、擁擠和不規則。因此,這個小區充其量是比貧民窟稍微好一點、帶有工業化痕跡的破舊住宅區而已,就像初級階段的北京“798藝術區”。
其次,作者對藝術家們在格林尼治村里窘迫生活情形的描寫更能證明“古色古香”一詞的不妥當。“他們逛來逛去,尋找朝北的窗戶、十八世紀的三角墻、荷蘭式的閣樓以及租金低廉的房子。”房子窗戶朝北,是背陽面,這樣的房子讓人感覺陰暗潮濕。三角墻,也叫山墻,是大廳側邊上的高墻,這樣的墻通常是跟邊上的房屋相隔開的。按推測,十八世紀的三角墻應該是在建筑技術還不發達的情況下,采用小窗戶或是無窗戶的方式來建造的。閣樓,指的是房子利用房屋內的上部空間或“人”字屋架添、加建的使用面積不足該層面積的暗樓;“荷蘭式的閣樓”的一般特征是尖頂、空間狹窄。“租金低廉”是由于他們經濟拮據、沒有穩定的經濟收入。整體來說,這樣的居住環境與“古色古香”有一定的差距。
綜合來看,這個格林尼治村應該是“老舊又奇特”(按定語放置的習慣,把old這個修飾語放前面)的,而并非“古色古香”的。
二、墻壁是否是“空白”的
當瓊珊得了肺炎,她“望著荷蘭式小窗外對面磚屋的墻壁”(原文是“looking through the small Dutch windowpanes at the blank side of the next brick house”)。當瓊珊對生活失去了信心,開始陷入絕望的時候,她開始數窗外的常春藤葉,可是蘇艾卻覺得外面只有空蕩蕩、陰沉沉的院子,“和二十英尺外的一幢磚砌房屋的墻壁”(原文是“and the blank side of the brick house twenty feet away”)。此二處譯文和原文對比都少譯了一個詞“blank”,從行文來看,這兩處墻壁的“空白”是被有意漏過的,竊以為墻壁的“空白”補上會更好。
第一處描寫瓊珊看著對面房屋的墻壁是以敘述者的口吻描述的。本文的敘述者并非全知全能,在敘述者的視角看來,這面墻壁是空白無一物的,瓊珊卻一動不動地望著這面墻壁,這里全神貫注地“看”和“空白”就形成了兩種視角的對立,由此可見,此時敘述者并沒有走入人物的內心。病人和正常人因為精神狀態的差異導致看待世界的方法和重點都會有所不同,如果用上“空白”一詞,就能很好地揭示在常人眼中看來毫無意義的常春藤葉恰恰就是瓊珊的生命寄托,為后文情節的發展設下一個鋪墊。
類似地,作者之后也描寫了蘇艾眼中的院子是空蕩蕩的,墻壁是空白的,可見“空白”一詞是作者有意強調的。當瓊珊告訴蘇艾她正在數常春藤葉子的時候,蘇艾認為這是“荒唐的”,說“老藤葉同你的病有什么相干?”可見,蘇艾并沒有于死亡臨界點的角度來關懷瓊珊生命意志薄弱的狀況,也正因如此,后來挽救瓊珊生命意志的是執著于創作偉大作品的老貝爾曼而不是跟她關系更為密切的蘇艾。創作一部偉大藝術作品需要的恰好是對生命的理解和感悟,因此,蘇艾眼中的“空白”墻壁不但是她觀察視角的不足,更體現了她生命意識的薄弱和缺失。需要注意的是,譯者本身并沒有很好地體會到蘇艾的這種薄弱和缺失,而認為她是有意要忽略墻壁上的常春藤葉,以至于譯者在說蘇艾數落瓊珊時憑空添加了一個詞“滿不在乎”(譯文是“蘇艾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數落她說”,原文是“complained Sue, with magnificent scorn”),給人明顯的錯覺,好像蘇艾知道墻壁上有什么東西,并認為這些東西是無意義的。
因此,不管于小說敘述者還是于蘇艾而言,瓊珊所凝視的墻壁都是“空白”的,盡管小說情節的發展告訴我們,這面墻壁上的常春藤葉聯系著瓊珊的生死意念,但那是后來的事了。
三、窗簾“拉上去”的糾結
“天色剛明的時候,狠心的瓊珊又吩咐把窗簾拉上去”(原文是“commanded that the shade be raised”)。這里要探討的是窗簾是否應該“拉上去”。對這個詞的探討有吹毛求疵之嫌,但是又不得不細究。
熟悉文章的讀者都知道,這里瓊珊是要蘇艾把窗簾拉開,以便她看到最后一片常春藤葉是否已經掉了,原文也是體現拉開的意思,但是很多學生卻不能很好地理解譯文中“拉上去”的意思。以2011年1月份浙江省會考卷26小題的解答為例,有20%的學生把“拉上去”理解成了“緊閉窗簾”。為什么呢?在中文里說把窗簾“拉上去”和“拉下來”,表意不甚清晰,兩者在口語表達中均可理解為把窗簾拉開,也均可理解為把窗簾合攏。在現代家居風格中,窗簾以左右拉動居多,而在該篇小說中,窗簾則是上下拉動的。因此,這里可能就會造成閱讀時的誤會,尤其是中學生在讀到此處時會有一定困惑——這個窗簾到底是怎么拉的。對于這樣的語言尷尬,可從一組句子中得到非常生動的印證:“中國隊打贏了美國隊”、“中國隊打敗了美國隊”。句子中,無論怎么打,中國隊都是贏家,恰如這里的“拉上去”,好像可以是拉開,也可以是合攏,怎么解釋都合理。
窗簾“拉上去”,面臨的尷尬是不恰當的語體(口語化)造成了表意的不明確,形成了略微的閱讀障礙,在此略作一記,望引起教學者的重視。
翻譯外國作品,恰如翻譯古文,要做到“信、達、雅”絕非易事,如果不能很好地體現原作者的創作意圖和思想,不能很好地照顧到語言習慣,就很容易引起讀者的誤讀,甚至不能正確地理解作品的內涵。
(責任編輯 劉宇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