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洪:如此憂傷的創業者

不是每個創業者都經歷過這樣的命運：一度無限接近成功，卻每每在緊要關頭失去對公司的控制權。知天命之年，他還在繼續創業。

在這個偏遠的創業園區，中午12點的星巴克簡直令人稱奇。這活脫脫是個混合了咖啡和面包香氣的辦公室，所有客人都穿西裝襯衣，不是拿著iPhone就是玩iPad，也都很健談。但譚洪最有派頭。他從座位上挺起身體，伸直脖子，不時回應熟人的寒喧。他塊頭很大，嗓門也大，一來二去，好像他誰都認得。

譚洪是這兒的老客人了。10年前，他從美國來蘇州，創辦Fortebio公司。那時候，這家美式連鎖咖啡館剛來中國不到兩年。租不起辦公室，譚洪干脆每天泡星巴克，在這里見客戶、面試員工、開會。一晃10年，咖啡館從鬧市區開到了郊區的創業園，Fortebio也成了當地知名的生物分析技術公司。遺憾的是，除了保有前創始人的名頭，Fortebio現在跟譚洪沒啥關系。他最新的頭銜是蒙太奇醫療器械公司創始人，辦公室在一街之隔的大廈里，辦公面積和這間咖啡館也差不了多少。

12點半，他起身離開咖啡館，去隔壁餐廳吃午飯。十月的陽光灑在他身上，鬢角的幾根白發變得特別刺眼。要是在咖啡館里，這些白發可是不容易察覺的。他不年輕了。回望過去，十幾年的歲月并未虛度。他從美國回到中國，從IT轉向BT，先后倒騰過硬盤、光纖、生物分析、體外診斷……總之，數得清的正式創業就有3次，非正式的還有好些。他一度無限接近成功，最終卻又被迫放手。他不是沒有嘗過成功的滋味，也懂得失敗的道理。

這個秋天，他剛好50歲。知天命之年，他早已學會如何面對生命中的遺憾和力量。前幾天，他把微博名字從“Recycle－創業者”改成了“創業者”。他的簽名是“我發現我還不夠瘋狂”。

美國夢之后

2001年9月10日，像往常一樣，譚洪翻起當天的報紙。《文匯報》上的一則小豆腐塊吸引了他的注意，里面列舉了納米技術、生物技術等21世紀最具潛質的十大科技。“居然沒有光纖通訊!”想到自己創辦的微可信公司不在這一行列，譚有些沮喪。

洪和上海交大的教授合作，開發了一款光纖通訊產品。產品不錯，也融了一筆錢，但受互聯網泡沫的影響，事情眼看要黃。不是沒有轉機。眼下，譚洪正在運作第二輪融資。如果再有錢進來，一切就還有挽回的余地。他買了9月12日的機票回美國，不出意外的話，9月15日就能簽約。

譚洪回國創業已經4年了，這一次的機會不錯，決不能輕易放棄。

“第二天，忽然就‘9·11’了。”恐怖襲擊改變了譚洪的人生軌跡。那幾天飛往美國的航班全都暫停，擠上復航后的第@航班，換來的卻是投資人的回絕：“不行了，現在這個情況摸不準。”

完了!銀行賬戶剩下的錢只夠發10月份的薪水，這就是說，一個月后，公司就得關門。幸運的是，之前有一家公司看上了他們的產品，有意并購。這是個比關門好一些的結局。一個月不到，并購完成。

當月，譚洪注冊了新公司，起名ForteBio，打算進入生物領域。

這一年，他40歲了。除了1個月前的那個豆腐塊，他的人生和生物技術沒多少關聯。一個40歲的人忽然去做一件自己完全無知的事，這聽來有點離譜。不過，譚洪從來就不是一個按部就班的中產階級。

1961年，譚洪出生在西安交通大學的家屬院里。動亂年代，這個小孩卻腦子靈活，有些做買賣的天賦。小學三年級，他讓父親做了一個幻燈機，自己畫故事，召集小朋友們買票看幻燈。小學四年級，他向小伙伴吹噓上海的水彩顏料比西安的好多了。他收了定金，暑假去上海買水彩顏料，又高價賣出。

譚洪有點小聰明，不過和同齡人一樣，他度過了隨大流的青春歲月。1986年，他大學畢業去了美國。他就讀的奧本大學位于亞拉巴馬州，距美國東南最大城市亞特蘭大約一個半小時車程。小鎮安逸寧靜。“那時候我們的夢想就是一棟房子，兩輛汽車，周末割草，每年出去旅游兩次。”

這是個典型的美國夢，實現起來也不算太難。1989年，譚洪拿到了綠卡。博士畢業后，像很多留學生一樣，他選擇去大公司做小工程師。1995年，他在一座山腳下買了房子，后院不遠處有條河，流水淙淙。這一年，他34歲，來美國整整十年。

譚洪對自己并不滿意。“美國夢實現后，才發現好無聊。”他回憶說，“大公司雖然好，但是被牽制住，不能自由發揮，沒地方釋放能量。”

譚洪辭職了。他的跌宕從此開始。他跟著前主管去了一家小公司，小公司很快倒閉。他又去了好幾家小公司，都不順遂。最后，他去了一家韓國公司，又剛好碰上1997年金融風暴。他想回國找項目，但沒一個成的……很多年過去了，原以為這個光纖通訊項目會成就一番事業，沒想到還是滑稽地結束了。

看看這些年的經歷，譚洪難免覺得自己有點兒倒霉。“初生牛犢不怕虎，看別人做小公司垮了，覺得是別人的問題，要是自己做肯定能做好。這種勇氣不知道哪來的，那些東西看起來不難，等到自己做了才知道很難。”

不過，他還有ForteBio。那個秋天，他還不知道ForteBio會讓他走上另一條路。

被驅逐的CEO

放下《文匯報》，譚洪做了一份商業計劃。看起來，這就是后來ForteBio的藍圖：

“我們要開發一個微型的儀器。如果孩子抱怨嗓子疼，不愿上學時，你可以像測量體溫那樣檢查一下孩子是不是真的感冒了。老年人可以在家里隨時檢測他們的心臟功能，及時就醫治療……”

譚洪徹底是個外行。當時，他對生物的理解就是“蛋白分子就是雞蛋清”。他去拜見硅谷一位著名的華人創業成功人士，想融點錢。他得到的建議是：“一個人如果沒有在一個行業中浸淫10年，他很難明白其中奧秘，更別想創業了。”言下之意，沒戲。

“之前我也不是做光纖的。”譚洪40歲了，不愿意輕易放棄任何一個機會。他開始跑展會、聽行業會議、查資料，半年跑下來，摸出了一些門道，找到了一個不錯的專利，還從臺灣人那里找到了第一筆投資。他把山腳下的房子抵押給了銀行，在中美兩地奔波。錢越來越少，樣機遙遙無期，更糟的是，這樣的煎熬不知何日是盡頭。

2004年春節，依然沒能融到錢，房子卻已經抵押了兩年半了。譚洪連看場電影都要事先盤算。過年的時候，全家人去參加一個華人活動，抽中了當晚的大獎。這像是暗夜里的一道微光，給了絕望的人一點盼頭。“冥冥中，覺得自己該轉運了。”

事實上，自從走出大公司的門檻，忤逆了當年的美國夢之后，都快十年了，譚洪一直不算順利。給人打工，全是小公司，全都做不大。自己創業，做的都是不熟悉的熱門行業。熱門行業能掙大錢，但幾時也沒輪上他。照理說，譚洪不是一個對金錢和成功有強烈偏執的人，否則當年他也不會辭職。不過，對于一個游蕩了那么久的創業者來說，希望和肯定再遲遲不來，那一點曙光再遲遲不出現，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黑暗隧道里撐多久。

雖然晚，轉機到底還是來了。5個月后，安捷倫找上門來，表示了投資意愿。有了安捷倫的背書，ForteBio在美國的融資變得很順利。他開始為公司招一些更有經驗的熟手，還請了老師給他上管理課。公司的發展進入了良性循環，他從鹽湖城、丹佛一路到了硅谷。

那是他生命中一段很美好的時光，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產品終于出來了。使用這一產品，可以看到抗癌藥的分子是怎么附著上癌癥蛋白，在上面能待多久。2006年，ForteBio開始銷售產品；2007年，收入翻了一番。

可好景不長，公司內部開始出問題。在多次融資稀釋股權后，ForteBio的實際控制權已不在譚的手中。2007年，投資人為這家公司找到了一個新的CEO，譚的職位成了CTO。2008年，牽線完成C輪融資之后，譚離開了ForteBio。2010年，Fortebio銷售額達8000萬美元，從GE旗下的公司搶走不少市場份額，成為迄今華人創辦的最成功的生物分析技術公司之一。

現在，上網簡單查詢一下Fortebio的公開資料，你會發現，關于這家公司的記載是：“總部位于美國硅谷，由國際頂級風險投資基金和世界著名的安捷倫公司投資建立，是一家致力于為檢測生物分子相互作用提供專業解決方案的公司。”

公司簡介中并無譚洪的名字。

在一項花費長年心血的事業中出局，譚洪有“被坑了”的感覺。這是他曾經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多年之后，他仍然耿耿于懷：“我們這種創業的人，技術出身，往往太天真，出現一些狀況，不能很好把握，被VC鉆空子。我是被VC給坑的，說起來是協議上定的條款，但是沒有經驗，才導致那種情況的出現。”

“下一次融資，我一定要求51％的投票權。”他說。

現在，譚洪的公司距離ForteBio在張江的子公司只有3分鐘路程，腿兒著就能到。但三年來，他從未走過去看哪怕一眼。直到今年夏天，他才去走了一圈。房子周圍的樹木已經長大，譚洪心中的況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前幾天，我大學一同學說Google我的情況，發現我已經離開ForteBio。他問，ForteBio融了5000萬美元的錢，你是卷款逃跑了還是被資本家兔死狐悲了?卷款逃跑不是我的風格，君子取財是有道的。兔死狐悲也不是，兔死后，狐會吃不飽；正因如此，殺不殺狐沒區別。”

撇開兔死狐悲的牢騷不談，時過境遷，譚洪說，現在他能夠部分理解當初投資人的想法：“他們希望公司專注，但我是個有太多想法的人。我原以為可以在ForteBio上實現這些夢想，既然不可能了，只能離開。”

i創業者

現在，譚洪只能向前沖了。“別人不會再雇你，而我也不可能接受別人的約束。一旦選擇了創業，就回不去了。”

還是在東方明珠腳下的星巴克，譚洪給新公司起了一個連咖啡館服務員都能聽懂的時髦名字一蒙太奇。這是個源自法語的外來詞，常用于藝術領域，通常指將攝影機拍攝下來的鏡頭，按照生活邏輯、推理順序、作者的觀點傾向及其美學原則聯結起來的手段。

“我喜歡法語，想多點浪漫氣息。”譚說。新公司將延續他在ForteBio時的夢想，做IVD(體外診斷)，用于心腦血管疾病檢測。在他看來做檢測的過程也是把不同的數據整合在一起，有點像蒙太奇。

盡管同屬生物領域，生物分析和體外診斷還是隔著好些距離。這些年，在醫療生物領域創業的人，大多是在國外大公司浸淫多年，之后帶著技術和產品回國，抑或有很好的渠道及客戶資源。而他，赤手空拳，又要開始另一場戰役。

“今天下午我和公司法務律師說：我為這家公司已經丟了半條命。”譚洪開始自嘲，“如果早知道這么艱難，我可能不會辭職出來創這個業了，因為我是在最困難的時候，在最困難的領域里，揀了一條最困難的途徑來創業。”

現在，他又開始重復ForteBio初期的命運了：產品方案一再推倒，融資遲遲未到。樣機已做出了雛形，不到十個員工。有投資人給他算了一筆賬，從樣機到成品，再建生產能力、拿證，估計一般的基金周期等不起。他的路還很長。

這種煎熬，他并不享受。

“你擔心這次會失敗嗎?”

“當然擔心。”他說，“但想那么多就沒法做事了。”

“你后悔嗎?”

“當時做的那些事，肯定對今天都是有影響的，不是說哪一步浪費了。”

“你對當下的生活滿意嗎?”

“每個人的路不一樣，命運不一樣。”

這個秋天，他把微博名字改成了“i創業者”，向喬布斯致敬。這幾年，喬布斯成了他的精神偶像，“喬布斯給我的啟示：別做你不喜歡的事情。”

譚洪比喬布斯小不了幾歲。他為自己的命運付出了代價。當年，他的妹妹跟他一樣去美國留學，畢業之后進入思科工作。雖然跳過槽，但都服務于大公司，一步一步向上爬。像當地很多人一樣，妹妹一家人住在寬敞的房子里，子女雙全，周末按時去教堂。這就是譚洪曾經擁有的生活。

他似乎注定得而復失。他的父親是位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的大學教授，自然希望他和妹妹一樣過安穩的生活，不過，父親自己也不安分。20世紀90年代，父親學人下海，是第一個把數碼相機帶進中國的人，也曾經跟娃哈哈合作創辦公司，然而數次下海，不是被騙，就是事成之后一腳被踢開。

現在，父子二人年紀都大了。有時候在一起絮叨，兩個有相似命運的人卻并不能互相理解。兒子覺得，父親如果安于學問，早成院士了。父親覺得，兒子如果安守美國夢，過得會更輕松。

歲月流逝了，譚洪開始有一種奇妙的年齡感。這種年齡感穿越時空，幾乎像是阿甘的一塊巧克力糖，不時給它的主人提供些微生命的能量。他也有脆弱的時候。“這幾天生病。昨晚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我能回到過去，重新選擇生活和工作。就像下棋賴皮，我能任意悔棋。我試著悔了好幾次，發現日子都會比現在安穩、掙錢多，但都沒現在這條路激動人心。最后，我還是決定不悔棋，按現在的路繼續走下去。看來我注定是勞碌命，但愿最終能改變世界，哪怕是一丁點兒。”

兩天之后，中國舊歷，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