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股份制度和有限責任觀念的革命,錢莊和票號無法抵御市場變化和政治動亂。在大一統的政治制度下,中國的錢莊與票號始終沒有獨立自發成長的空間,盡管三百年前中國商業經濟和市場規模并不比歐洲差。
多年前一部以山西票號日升昌興衰史為線索的電視劇熱播,讓大眾了解了中國曾有相當于現代銀行的票號這樣一種形式,加上曾經熱銷的長篇小說《胡雪巖》,錢莊也回到商家的視野。到底錢莊和票號是什么機構?是否能夠自然發展為當代的銀行?是否是被外資銀行打垮?這些問題始終是金融史界人士的糾結處。
簡要言之,錢莊起源很早,主要是在明清以來幾十種甚至上百種不同貨幣并存使用的環境下專事多種貨幣間鑒定與兌換交易的經紀人,繼而提供存款和放款的業務。錢莊以客戶的存款為依據印制發行的不記名莊票可以流通轉讓,事實上形成了以商業交易活動為依托的民間貨幣。在民間經濟和市場交易活躍的江浙地區,錢莊形成了強大的金融網絡,也推動了早期初級工業如瓷器、紡織、五金礦業等發展的資本積聚。
在錢莊形成區域網絡的基礎上,晚清時期,山西商幫在長途販運和鏢局(護衛資金安全)以及賬局(異地大額貸款)的增值服務過程中建立了票號,將跨域的匯兌和存貸業務與貨物貿易分割開來獨立經營,從而形成了獨立的金融機構。山西票號日升昌的迅速成功,導致眾多的山西商幫紛紛建立自己的票號系統,并將票號業務遍布全國甚至日本朝鮮南洋俄羅斯等地,一時山西票號名動天下。
錢莊和票號在具體信貸業務上區別并不明顯,但從整體功能上卻各有不同的發展領域。一般而言,錢莊重在本地商家的匯兌與居民存貸業務,票號則重在跨域的錢莊之間匯兌與機構存貸業務,類似與零售與批發的關系。因此,在晚清經濟中,錢莊的發達直接便利商業和民眾的生活,票號的發達則推動全國市場的形成和金融資本的積聚。以日升昌為代表的山西票號、以胡雪巖的阜康票號為代表的浙商票號等對近代中國的本土金融能力形成起到了重要的引導作用。
我們的主流出版物和影視作品對中國本土的錢莊票號的成長給予了積極評價,歸結于初級商業經濟的發展和金融才智的努力的結果。它與五百年前佛羅倫薩地區近代金融的發展起點基本一致,同樣起源于商家的貨幣匯兌和存貸服務。不過,我們的錢莊票號群體卻不到三百年便崩潰于上一世紀二十年代左右,令人遺憾地與現代銀行擦身而去。
鴉片戰爭之后,中國被迫開關,接受廣泛的國際貿易。開埠之初,易貨貿易還是主導形式,即中國的絲茶出口與外國的紡織品進口還是以銀錢計價,但大部以貨物交割,并無多少銀錢出入。為便利大宗交易,各種專曹貿易進出口的洋行便說服并推動外國銀行接受中國錢莊發行的莊票。同時,外國銀行也在莊票基礎上給予中國商人和錢莊以抵押或信用貸款即“拆票”。
錢莊與外國銀行之間的金融往來逐漸成為主要業務,使得原來錢莊僅僅依賴票號的格局有所調整。在當時的半封閉經濟格局下,外資銀行、本土的票號和錢莊構成了三足鼎立的金融局面。“洋商之事,外國銀行任之;本埠之事,錢莊任之;埠與埠間之事,票號任之”。這種格局在晚清期間持續了大體五十多年,也支撐了整個洋務運動和“同光中興”期間中國近代產業的孕育,當然也承擔了太平天國內亂融資、甲午戰爭賠款和庚子賠款等。
伴隨近代流通貨幣的迅速標準化,西班牙銀元、墨西哥鷹洋和“袁大頭”等銀元以及莊票和銀行鈔票的廣泛流通,原始意義的錢莊匯兌生意早已消亡,信貸服務成為主業,而從事信貸業務,錢莊顯然無法與二十世紀初期大量興起的外資與本土銀行競爭。除了一部分錢莊改組成為民間銀行外,幾次金融風潮便將堅持守舊的老錢莊徹底淘汰。
山西票號則面臨更大的競爭對手:首先是官商建立了壟斷的商業銀行,如戶部銀行、交通銀行等將過去票號承辦的跨域匯兌和官款存放業務悉數收回;其次,山西票號一度輝煌歷史也滯阻了它向現代股份銀行制度的改變,使得中國通商銀行、浙江興業銀行的一大批新興本土銀行脫穎而出;最后,山西票號曾依賴于給各地政府財政和軍需提供信貸支持,在戰亂特別是辛亥革命中損失慘重,最終倒閉。
當然,我們可以籠統地輕松將錢莊票號業的衰敗歸結與外資銀行的壓迫與本國腐敗而壟斷的金融制度,如同主流教材和影視作品一樣,從而激發出莫名的民族主義惆悵和悲憤。我滑稽地讀過許多文字將中國的錢莊票號描述為祖上傳承的國粹,其功能甚至勝過華爾街,其實想象并沒有事實的支持,而這樣的悲情也無助于我們客觀認知歷史進程。
西方社會中政教之爭和諸侯割據導致契約關系穩定,給商業機構和金融業以穩定的自組織成長的環境是首要因素。貿易、技術和產業革命的發動進一步鞏固了商業銀行作為聚集大規模和長期資本的功能;股份公司的創造在客戶群層面上保證了金融資本的流動和投資的安全底線;而最終銀行股份制的引進則奠定了現代金融制度的基礎,即股東與管理層的公司治理規則、財務透明與安全經營的約束,保證了金融體系能始終平穩經受商業周期和金融市場波動的考驗。
反觀中國的錢莊與票號,在大一統的政治制度下,始終沒有獨立自發成長的空間,盡管三百年前中國商業經濟和市場規模并不比歐洲差。而且,金融技術與手段或許比意大利同行還要復雜先進,但由于中國的產業革命不能形成大的資本積聚并沒有市場需求,融資只能是供給給政府作非商業支配。沒有股份制度和有限責任觀念的革命,錢莊和票號無法抵御市場變化和政治動亂,內部爭斗和規則顛覆也是導致無法穩定成長為集團結構。
我在進入中國的外資銀行歷史資料中特別注意他們與本土銀行的交往,除了觀念差距和技術手段不同外,政治上的特別優惠或歧視并不存在。事實上,最早進入中國經營的許多外國銀行也在不同的金融風潮中倒閉破產,如1850-1860年代最早進入中國的英國所屬麗如銀行,匯隆銀行、呵加刺銀行、匯川銀行、利華銀行、利生銀行和利升銀行等,也有德國的德華銀行和日本俄國的一些銀行。
值得一提的是,外資銀行在中國經營的百年里更多是與錢莊票號的合作,彼此融資聯合服務客戶,也為中國本土銀行引進了全套的金融技術和管理模式。中國的官方和民間銀行很多主管都是外資銀行挖角而來,甚至就用洋人,而且互相幫忙渡過金融危機。
例如,1916年北洋政府印鈔過度導致紙幣大幅貶值,全國擠兌風潮驟起,段祺瑞政府頒布停兌令,導致全國銀行危機。中國銀行為自保而抵制停兌令,與英日德美十幾家銀行商借巨款而渡過危機。同樣,1925年“五卅慘案”發生,英資日資銀行立即遭到全民擠兌,匯豐銀行和橫濱正金等銀行不得不向中資銀行和錢莊票號求救,得到中國當時的民間銀行“北四行”和大量中小錢莊的借款支援。金融業是一個彼此相連的產業,銀行破產倒閉將形成連鎖反應,中國的金融業在中華民國時期的國際化程度還是非常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