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這座縣城的那年春天,我第一次見到了那對夫妻。
那個時候,我剛從省城警校畢業,被分到這個縣城的新城派出所。所長是本地人,姓王,跟所有無所事事的領導一樣,禿頂、發福,平日里閑散得很,喜好垂釣。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對我們這些打雜的小警員卻百般刁難。即便沒有案件,也要每天整理過往的檔案,查看那些已經過了時效的檔案,再去挨家地通知當事人,一字一頓地告訴他們:你父親八年前的那件案子,一直沒找到兇手;你丈夫失蹤四年,可以申請宣告死亡了……
本來有著希望,但希望這種東西,慢慢地就被時間打磨得只剩下一層皮,風一吹便破了。太部分的當事人,都是一臉漠然地聽著,然后機械地笑笑,說,謝謝。
那對夫妻是個例外。
記得是一個沉悶的午后,難得閑暇,正欲小睡片刻,聽到有人敲門。進來一個男人,滿臉都是皺紋,看神態和體型卻似正當壯年。后面跟著一個同樣年紀的女人,應該是他的妻子。兩人看著我,目光躲躲閃閃,不敢說話。
我問他們:“有什么事嗎?”
男人回頭看看他的妻子,又看看我。他的眼白已經渾濁。
他說:“我們來找王所長。”
我說:“王所長現在不在,你們找他有事嗎?”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極不情愿地說出口:“我兒子四年前失蹤了,前幾天接到你們的電話通知,讓我們向法院提交宣告死亡的申請,我們想來問問王所長……”
沒等我回話,女人在一旁大聲地說:“我兒子還活著,我能感覺得到。我們找了四年,但還有很多地方沒找,他一定沒有死!”說著,女人的情緒越來越激動,男人抓住她的肩膀,兩個人都滿臉是淚。
我向來不擅長應付這種場面,只得先打發二人回家等消息。
王所長回來了。看來那天野釣收獲不菲,難得見到他臉上浮現出笑容。
“哦,那件事,我知道,有什么問題嗎?”
“有什么問題嗎?”我突然有些生氣,“一個母親,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宣告死亡這種事情,對她來說未免有些殘忍。”
“但那個孩子失蹤已滿四年,你知道的,他們不去法院宣告死亡,我們這邊就沒法結案。”
“如果結案,我們就不再尋找那個孩子了嗎?”
“失蹤四年,還能找到的話,也算是奇跡了。”王所長似乎在自言自語。
后來,我聽所里的人說起那對夫妻。男人叫張長生,今年剛三十出頭。孩子是四年前丟的,一個毫無異樣的早晨,七歲的孩子匆匆地喝完牛奶,被媽媽催促著去上學,然后就沒再回來。四年間,夫妻二人辭掉工作,跑到全國各地尋找孩子。女人的精神出現異常,兩人幾近離婚,但他們一直都沒有放棄過希望。
這份宣告死亡的申請書遲遲沒有提交,王所長每每讓我催促,我也總是找各種理由拖延。也許在每個人的潛意識里,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因素,或是微小的善意,希望能成為奇跡的參與者,盡管這種機會微乎其微。
半年之后,事情竟然有了意想不到的轉機。
鄰縣公安機關破獲了一起控制流浪兒童乞討的惡性事件。獲救的孩子大多都有傷殘,其中,便有與張長生四年前失蹤的孩子容貌極其相似的。
我當夜便趕往鄰縣。
盡管已有心理準備,但看到那個孩子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坐”在房間里,四肢已經變得光禿,骨骼清楚地突了出來,臉上的皮膚已經沒有人色。他聽到腳步聲便怪叫著縮成一團,躲進暗處的角落。鄰縣派出所的人解釋說,舌頭被動過手腳,說不了話了。
我仔細對照檔案照片,容貌依然可辨,有可能就是那個一直沒有被宣告死亡的孩子。
張長生夫婦接到通知,第二天一早就連忙趕了過來。一見到我便撲上來,問孩子在哪里。
我指指里面:“孩子,可能跟你們想象的有些不一樣……你們……”
“我們找了四年多,最壞的打算都做過了。就算這次找不到孩子,我們還會繼續找,直至找到為止。”
夫妻倆的眼里全是淚光。
我嘆口氣,點點頭,讓所里的警察帶他們進去。
不到半個小時,夫妻倆出來了。
我問:“怎么樣,是不是他?”
兩個人半天沒說話。女人一直背對著我哭。
良久,張長生說:“那孩子,不是我們的,弄錯了,弄錯了。”
我疑問道:“看清了沒有?無論是他的相貌還是年齡,都與你們提供的資料極為吻合……”
張長生拉著一旁仍不愿離開的妻子,似乎是憋足了氣,咬著牙說:“都說了不是我們的,不是我們的!”
我看著他們離開了。
之后不到一周,張長生便向法院遞交了宣告孩子死亡的申請。
不久,我被調到市公安局刑偵科,轉為正式警員。很多事情,就這么被時間斬斷,各自告一段落。
再次見到張長生與他妻子是在兩年以后。我因公來到這座縣城,在街上很巧地遇見了他們倆。當時女人懷抱著一個半歲大的孩子,不時地逗著他。男人也在一邊綻放著笑臉,滿眼都是溫暖。
而那個一直被尋找的孩子,我再也沒有見過。
責任編輯:何光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