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那年,我放牛時從牛背上摔下來,左腿骨折,只能休學在家。每天看著伙伴們背著書包上學,我便心急如焚。看著同班同學在我面前討論老師剛教的新知識,幼小的我竟然想到了“前途”這兩個字。我的心灰蒙蒙的。
那天上午,初夏的陽光并不溫柔地照著大地,躺在床上,我心里依然一片凄涼。父親回來了,滿頭大汗,他清早到鎮上給我買藥。父親或許是為了緩解我內心的急躁,也或許是為了給我補充營養,總之,他破天荒地給我買了一個桃子——我平生吃到的第一個桃子。
我當然舍不得立即吃掉桃子,一次次雙手搓揉,又一次次貼在臉上或放在鼻前嗅完又嗅……
桃子還剩小半個的時候,小松來了,他盯著桃子,大聲問得近乎夸張:“你吃的什么?好吃嗎?”我不理他,知道那是他的陰謀。但小松的陰謀還是得逞了——母親叫我把剩下的桃子給小松。我不情愿,但忽而想起母親平日一再地囑咐:“小松可憐,媽媽死了,也上不了學了,你要對小松好。”我又想起,我休學的這些天,都是小松陪我玩,扶我下床撒尿。于是我在桃上又狠咬_。口后給了小松。小松仿佛怕我后悔,三口兩口,桃子就成了桃核。
我要回桃核,在手里摩挲著。小松突然高興地說:“我們把桃核種了吧,三年后就有好多桃子吃了。”見我同意,小松又說,“我家院子西南角那塊兒土肥,種那兒一定長得快。”我當然不同意,我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他是想將來把桃樹據為己有。
在小松的攙扶下,我們來到我家的院子里,選定了地方,我坐下,小松挖坑。坑挖好了,我小心翼翼地將桃核放進去。小松剛培了兩捧土,我趕緊叫停,說:“放點兒大糞,桃樹長得快。”小松于是將剛培進的土又掏出來,再拿來糞瓢,舀了大糞放進坑里。熏天的臭氣里,我和小松虔誠地給桃核培好了土。小松抹著滿臉的汗說:“我保證,不出一星期,桃樹就能長出來。”我堅定地點頭,心里充滿了熱切的期盼。
此后,我和小松每天早中晚都會給桃核澆水,隔三天還施一次大糞。為了防止雞啊豬的破壞,我們在上面鋪了稻草。還不放心,又用樹枝在四周密密地插出個隔離墻。每天,我們都無數次地趴在地上,仔細地看,看桃樹長出來沒有。
半個月過去了,我們連一個草芽兒也沒看到。小松好像失去了熱情,再叫他攙我去澆水施肥,他冷淡了,說:“我看,桃樹不一定能長出來。”我說:“胡扯!桃核那么厚那么硬,長出來大概需要一個月吧。”如是幾次,小松終于沒耐心了:“別做夢了,我保證,桃樹長不出來了。”我雖然嘴上堅持著,心里卻不由得又有了些灰蒙蒙的。
小松來陪我玩的次數越來越少了,甚至,我隱約地覺得他在躲著我,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可以一個人下地了。那天,我一瘸一拐地來到小松家院前,剛要喊他,卻見他正趴在他家院子西南角的地上,專注地看著什么。我一下子明白了,趕緊來到我家院子,挖開那個坑——哪里還有桃核的影子?
我十分生氣,心里罵小松是個小偷,就要去找他,但轉念就放棄了——小松父親脾氣不好,一旦知道小松偷了我的桃核,還不把小松打死?
當天下午,小松放牛去了,我一瘸一拐地來到他家院子,挖出那顆桃核……
我的希望又來了。
此后,我依然不斷地給桃核澆水施肥,我也看到小松無數次給他的“桃核”澆水施肥。小松還常常表情復雜地勸我:“別瞎忙活了,桃核是發不了芽的。”我卻心里暗笑小松:“瞎忙活的還不知道是誰呢?”
多年后,桃子早已不是稀罕物了。一次,當年的伙伴——今天的“成功人士”聚在一起閑聊,我說出了那件事的真相。小松很意外,轉而說:“雖然我當時不知道自己精心守護的是一個空坑,但至少在那幾個月里它給了我吃桃子的希望。”我說:“是啊,不同的只是我的坑里有個桃核……”一旁的小嶺笑了:“你的也是空坑——那顆桃核,在你從小松家院子挖出的當天夜里就跑到我家的院子里了,又給了我希望。”
一陣哄笑后,我說:“看來我們都應該感謝那顆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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