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王安全的爺爺開始,就在渦河上生活。那時叫水上公社,后來水上公社撤了,成立縣航運公司。航運公司由于經不住市場經濟的沖擊每況愈下,直至垮掉。
一個奇怪的現象卻出人意料地出現了,生活在渦河上的人家,大多比岸上的人家先富裕起來,包括王安全家。王安全家有兩艘三百噸的拖船,從渦河碼頭出發,入淮河,走運河,進長江,花花綠綠的票子就如河水江水一樣滾滾流進了他們家的腰包。如果不是長江的那次特大洪水,王安全的父親準備再購一艘一千噸的拖船。
長江的那次特大洪水,提起來仍然記憶猶新。對王安全來說,簡直刻骨銘心。
王安全家的兩艘船裝滿淮北平原沃土上出產的優質黃豆。王安全的父親躲在岸上的柳樹林里,邊吸煙邊喝酒邊瞇著眼計算著這一趟的收入。這一趟下來,買一千噸的拖船差不了幾個錢了。王安全前后都在看磅,焦急的他數次扯起嗓子告訴父親,不能再裝了,已經超載了。父親一心想著即將到手的新船,一心想著花花綠綠的票子,一心想著王家的興旺發達,根本就沒把王安全的話當作什么要緊的事兒。兩艘滿載王安全父親希冀的貨船從渦河起錨,穿過淮河,順利地進入長江。長江的大水濁浪滔天,一改過去溫順的性格,如一個蓄勢已久的莽漢怒發沖冠。王安全父親的兩艘船就像長江手里把玩的小玩具一樣,輕易就被弄得底朝天了;王安全的父親和母親,包括王安全身懷六甲的妻子,全部葬身淮陰段的長江里無一幸免。
生活在渦河上的人們,深刻地吸取王安全一家血的教訓,紛紛從外地召回船泊全面進行整修。王安全流干了眼淚,在叔叔大爺們的好言相勸下哆哆嗦嗦地上了岸。
王安全在渦河邊上消失了整整一年,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渦河上曾有一段傳聞,說這小子不堪打擊,上了岸就吊死了。前一陣子不是說柳樹林里出事了嗎?搞不好就是王安全呢,唉!
王安全是以另一種方式出現在渦河岸邊的。王安全租了一個廢舊的碼頭,做起了黃沙生意。黃如金子的沙山,隨著蜿蜒的河道在廣袤的淮北平原的胸懷里一路東去。其中,王安全的沙山最為特別。王安全經營的沙子是中上等沙子,顆粒飽滿,大小均勻。自然,王安全的沙子價格就責。但岸上日夜轟隆的建筑工地需要王安全的沙子,隨著工程質量要求的不斷提升,越來越離不開王安全的沙子了。
夕陽下,王安全在自己的碼頭上喝茶,剃光的腦袋像抹了一層棗泥,黝黑的臉龐和寬闊的胸脯也涂上了金色。來往的船只跟王安全打著招呼,安全,晚上上船喝兩杯?王安全只是搖頭,仿佛上了船就犯忌似的。
每年的清明前夕,王安全開著雙排貨車,瘋狂地購買家鄉的土特產,比如牛肉干、香油、地燒酒、雪茄煙,甚至將王三木家的油酥燒餅包爐三天三夜。那幾天,王三木一家老小連天加夜班,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等酥脆撲鼻的燒餅裝上車,才黃泥似地癱軟在溫熱的爐子邊。有人猜測,王安全這小子生意做得好是因為頭腦好使。這不,拉一車土特產打點老主顧去了。只有王安全自己知道,他一車開到淮陰的長江口,將滿滿一車東西,一片不留地扔進了長江里。
王安全在岸上的鴻業名居小區買了兩間門面,還訂了一套別墅。
渦河上的人們把船使勁兒地靠近站在碼頭上的王安全,扔過來一句話兒,安全,該成個家了?轟轟隆隆的馬達聲走遠了,王安全望著東逝的渦河水癡癡地發呆。
之前,給王安全介紹對象的還真不少,都被他沉默搖晃的光腦袋拒絕了。夜里,王安全就著窗外明亮的月光數錢,冷不丁響起溫柔的敲門聲。王安全問,誰啊?窗外便響起銀玲般的笑聲。這樣的事情,王安全也不知道遇到過多少回了。反正,王安全即不答話,也不開門,直到失望的腳步聲消失在漆黑的盡頭。
王安全只有見到左麗的時候,話才會多一些。左麗從渦河的船上上岸,臂彎里挎一籃子新鮮水產。王安全好吃蝦,還有細細的刀魚。左麗每次上岸,都給王安全帶來上好的刀魚和蝦。王安全跟左麗有說有笑,好像久違的朋友。直到左麗扭晃著美麗的細腰上船,王安全明亮的目光才依依不舍地回歸暗淡。
左麗有一天終于嫁到王安全的別墅里,同時嫁過去的還有左麗上初中的兒子。左麗的兒子十分懂事。進門就笑嘻嘻地喊王安全爸。王安全那個高興吶,嘴臉上仿佛開了一個瓢。
王安全一生無親生子女,視左麗的兒子如親子。兒子上大學報志愿的時候,王安全堅持報考大連海洋學院,左麗和兒子都十分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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