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平小小說二題

駱駝追

吳敏的生命和駱駝發生聯系，是因為她曾去草原下鄉五年。第一次見到駱駝時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在她的記憶里留下了深深的劃痕。

初春時節，沉默了一冬的草原開始悄悄醞釀起新一輪的生命。剛來草原的知識青年們雖然還沒有看到草原的綠色，卻已經從空氣里嗅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那氣息令人不安，令人渾身發熱，令人想入非非。其實他們不懂，那就是生命躁動的氣息。

女知青們一住進蒙古包，就迫不及待地脫去身上厚重的棉大衣，開始梳沈打扮，愛美的吳敏甚至穿上了一件當時不多見的紅棉襖。吳敏第一個走出蒙古包，在已經變得有些松軟的土地上奔跑，放開喉嚨大喊：草原，我來了——!

危險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吳敏正在陶醉，突然聽見一聲十分怪異的叫聲響起，一抬頭，她看見遠處正有一個巨大的灰褐色的家伙邊叫邊向她瘋狂奔來。起初，她根本就不認識這是個什么東西，更不懂得那家伙為何像坦克一樣朝自己沖來，及至她聽見有人大喊：快跑，駱駝跑春了，危險啊!她這才掉頭往蒙古包那兒跑，邊跑還邊回頭看。她看見那頭駱駝高昂著頭，口中噴吐著白沫，邁動著巨大的駝蹄飛速跑來，她分明已經聽見了它那沉重的喘息聲。吳敏慌了，一慌竟然忘了該往哪里跑，眼看那匹瘋了一樣的駱駝就要追上了她，一場悲劇馬上就要發生了!這時吳敏又聽見有人大喊：快，快把你的紅棉襖脫下來扔掉!吳敏情急之下扯掉了所有的紐扣，脫下紅棉襖就扔了出去。她聽見那怪物又是一聲吼叫，居然停止追擊，一下趴在她的紅棉襖上，做起了流氓動作……事后當地人告訴她：公駝發情時找不到母駝，看見色彩鮮艷的東西就會拼命地追。如果吳敏不脫衣服，就會被駱駝壓死。從此，吳敏就得了“恐駝癥”，老遠一看見駱駝就打哆嗦。

吳敏沒想到，讓她深深恐懼和厭惡的駱駝，后來居然救了她一命。

一天晚上，吳敏發現她負責放牧的羊群少了幾只羊，她立即騎馬去找。回來的路上偏偏就遇到了狼。那幾只狼看見她只有一人一騎，又沒有帶槍，就放心大膽地從四面八方向她包抄過來。暮色蒼茫，吳敏舉頭四望，草原上不見半個人影，只有一群駱駝在附近吃草。情急之下，吳敏只好打馬拼命往駱駝跟前跑。她沒想到駱駝是那么的懂事，見狼追她，它們“昂昂昂”一陣大叫，竟然自動將她圍在當中，然后一起掉頭對付瘋狂的狼群。它們用蹄子和頭顱把幾只狼打得落荒而逃，又把嚇壞了的吳敏護送回了住處。

從此，吳敏徹底改變了對駱駝的看法，她這才知道除了公駝在發情時有點兒蠻不講理外，平日駱駝簡直就是草原上最溫順、最善解人意的動物。它們聰明能干、耐饑耐寒，和馬一樣是牧人們最好的幫手。吳敏開始主動親近駱駝，很快，她有了一大批駱駝朋友。她招工回城那天，居然抱著一頭駱駝的脖子哭了個昏天黑地，令人稱奇的是那駱駝竟然也是熱淚滾滾。

吳敏回城以后，每當想起草原她就想起駱駝，一想起駱駝她就往動物園跑，買上一些駱駝喜歡吃的東西悄悄地去喂駱駝。時間長了，動物園的駱駝一見吳敏來就朝她叫，把腦袋從柵欄里伸出來跟她親熱。

四十年后的一天，吳敏去游長城。在長城腳下，她看見有頭駱駝在那里專門供人照相。那頭駱駝瘦弱不堪，想趴下休息一會兒卻遭到主人的鞭笞。吳敏什么也沒想就沖過去，對那人喊：你不能這樣對待駱駝!駱駝主人轉身看了她一眼，冷笑著說：大姐，這是我的駱駝，你管得著嗎?吳敏喘了一口氣說；你的駱駝，我買了!那人說：好呀，一萬塊，你拿來啊!吳敏說：好，你等著!吳敏竟然真的去了附近的銀行，從卡上取出一萬塊錢交給那人，牽起駱駝就走了。

吳敏好不容易才把駱駝牽到了動物園，不想人家卻不要，說我們現有的駱駝還養不過來呢。好說歹說也不行。吳敏一氣之下，決定雇一輛車把駱駝送回草原去，也順便看看久違的草原。

汽車顛簸了兩三天，終于到了草原，眼前的景象卻使吳敏目瞪口呆。當年碧綠的草原早已面目全非，除了一些草庫倫外，很多地方已經嚴重沙化，綠色難覓。最讓吳敏傷心的是居然沒人肯收留駱駝。大家都說：因為駱駝吃草太多，而且它喜歡吃的許多植物都絕跡了，現在草原上已經沒人養駱駝了。吳敏四下瞭望，果然不見一頭駱駝的身影。

吳敏最后磨破了嘴皮子，才有一戶牧民勉強答應收留駱駝。吳敏摸著駱駝的腦袋，絮絮叨叨地和它告別，然后讓司機驅車上路。沒想到汽車剛剛駛出不遠，就聽見一聲大叫，那頭駱駝竟然奮力掙斷韁繩，飛也似地朝汽車追來。汽車后面騰起一溜黃塵，駱駝的身后也騰起一道黃煙，兩條黃龍在瘡痍滿目的草原上賽跑起來。

吳敏從后視鏡里看著窮追不舍的駱駝，當年駱駝追她的場景也再次浮現在眼前，吳敏的淚水不由得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流淌下來。她橫心咬牙，沒有讓司機停車，反而讓他加快了速度。她輕輕地說：駱駝啊駱駝，你不要追了，你一定要在草原上活下去，活下去啊!

張驢兒

張驢兒本名張志大，不但名字好，而且長得一表人才。他所以得此“雅”號，皆因他頻頻更換夫人。到他五十多歲時，已經換了七八個，但一個也沒能留住。

張驢兒娶第一位夫人時還太小，十來歲的樣子。要入洞房了，他還在外面騎鵝玩。他的媳婦比他大七八歲，看他少不更事，便悄悄地跟一個貨郎好上了。若不是她的肚子日益膨脹，張驢兒依然被蒙在鼓里。

老婆見事情敗露，索性跟野漢子私奔而去。這事雖然對張驢兒打擊不是很大，但在他的心中卻留下了陰影——女人不是好東西。

后來解放了，張驢兒因有文化參加了工作，并經人介紹，和一位有工作的姑娘結了婚。他本該從此開始幸福生活，但此時張驢兒心底的陰影效應卻發作了。

他無端懷疑老婆作風有問題。

他的這個夫人其實并不怎么漂亮，但在張驢兒看來，全世界的男人都想對她動手。所以，張驢兒對夫人嚴加監視，不許她跟任何男人說話，更不許她和其他男人來往。他脾氣暴躁，聲若洪鐘，經常對夫人拳腳相加。夫人無奈，只好離婚。過了一段時間，張驢兒似有悔意。這樣，他又和另外一個女人結了婚。婚前，這個女人曾跑去問先前的女人，那女人說：“這個人別的還行，就是疑心太大。也許，到你這他就改了。”

準知張驢兒非但沒改，反而變本加厲。每天睡覺前，他都要拿手電把家里的所有地方都照上一遍。這還不算，他還要在窗前門口篩上細灰，說要讓采花賊留下蹤跡。女人嚇得戰戰兢兢，整天不敢越雷池半步，但盡管這樣也仍躲不過張驢兒的拳頭巴掌。無可奈何，也只得離他而去。

以后，張驢兒又結過兩次婚，離婚的原因大同小異。于是，一頂“驢子”的帽子便罩到了他的頭上，

張驢兒在林業部門工作，領導考慮到他的影響，決定派他去城外的西山看守果園。這是好大一座果園，杏、梨、海棠、蘋果俱全。每到果子成熟的季節，四面八方都有人鉆進來偷。在張驢到來之前。沒有哪一個人能守得住。

張驢兒只身上任，情況大不相同。他嗓門亮，跑得快，而且還敢下黑手。一天他見一個小子正在翻墻，便把手中的老洋炮往過一順，嗵地一聲，打得那小子滿屁股開花，在醫院里趴了一個多月。

張驢兒威名大振，偷果者聞風喪膽，只要誰說聲“張驢子來了”，便逃得只恨爹娘少生兩條腿。張驢兒得意地說：“叫我張驢子，

那是我看山的職稱。只要我嘁一嗓子，至少兩個小時之內沒人敢靠近。”

張驢兒看山看出了名，他個人婚姻卻更加艱難。沒辦法，他只好把目標從城市轉向了鄉村。因他有工作，說個農村媳婦很容易，甚至還有主動送貨上門的。張驢兒的眼光和行為就有點兒亂。但農村人也容不得無端的懷疑和虐待，先后又有兩個女人離他而去。張驢兒索性不再結婚，他開始和各種各樣的女人同居，看著不順眼，打跑完事。出去的女人便宣傳他夜里如何像個驢似的能干，這樣，張驢兒的名聲就更響了。

張驢兒五十多歲的時候，終于遇上了一個知音。這是個黑寡婦，膀大腰圓，行走如飛，且性如烈火，敢愛敢恨，敢罵敢打。這女人還很乖巧，她給張驢兒來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沒等張驢兒懷疑自己，她倒先反過來懷疑他。她每天寸步不離地跟著他，張驢兒若跟別的女人說話調情，她就跟他大吵大鬧，甚至跟他對扣。

這倒使張驢兒的心中很是滋潤，并下決心和她白頭到老。他們開始張羅結婚。女人比張驢兒小七八歲，還有生育能力，他們甚至商量要個孩子，也好為他們養老送終。就在萬事俱備的時候，女人卻又離他而去。

這次不是為相互懷疑，而是為了樹。

原來黑寡婦挺會過日子。她每天燒炕做飯燒的都是果園的枯枝敗葉。春天，枯枝敗葉燒完了，她便拎了一把刀，去砍樹權。這一砍張驢兒不樂意了。他說：那樹杈都是要結果的，你砍它作啥?沒燒的，去買點兒煤吧。

黑寡婦說：買煤不得花錢嗎!黑寡婦接著砍樹。

張驢兒感到了心疼，吼：“別砍了。”

黑寡婦看他一眼，罵道：“看你那熊樣!砍幾根樹杈咋了?你不就是干這個的嗎?”

張驢兒的火氣上來了：“干這個的也不能亂砍濫伐呀!”

“喲，跟我還打上官腔兒了，不就幾棵破樹嗎?”

“你他媽的!”張驢沖上去就是一掌，黑寡婦一愣，一刀砍進一棵樹干里，大罵：“你個驢種，老娘在你眼里還不如一棵樹唄?”

“操你祖宗!”張驢子吼聲如雷，沖上前去把黑寡婦一頓暴打。黑寡婦雖然英勇抵抗，但畢竟不是男人的對手，最后被打得落花流水，趴在地上動彈不得。張驢兒口中兀自叫罵不止。

黑寡婦傷心地哭道：“好，你有種，你確實是張驢子。老娘不尿你了!你娶樹當老婆吧!”

說完，竟掙扎著走了。

張驢兒從此再也沒找過女人。他說：“我看樹確實看出了感情，沒辦法，我只能跟樹一起過日子了。”

責任編輯：何光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