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殘菊香(上)

秋陽從窗欞射進來，照得病房暖洋洋的。女兒沒有憂慮，在床上蹦蹦跳跳。妻子沒有聲息，沒來一個電話，也沒發一個短信，儼然從這個紛繁的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一

接到大夫的電話是在中午，林大強正在田里組織車隊機收中稻。秋風吹過一望無際的田野，飽滿的谷穗都低著頭輕輕搖擺，那種樸素而謙卑的被愛充盈的生命姿態，使耕耘者心里飄滿了豐收的喜悅。你叫林大強吧，是黃小菊的愛人嗎？腰間的手機不識時務地響了起來，大夫在電話里這樣發問。這樣的問話像眼前的谷穗有點沉重，也有點似要掙脫谷衣的緊繃，讓他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你能帶著孩子一起到醫院來一趟嗎？馬上。林大強同志，越快越好！大夫的話挺嚴肅，一字一句說得沒有粘連。

什么事？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林大強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急迫，以致好像氣有點跟不上。

你到了就明白了。說完，大夫就掛了電話。

林大強呆若木雞。他想，這肯定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否則人家城里的大夫不會這樣說話的。難道黃小菊得了子宮肌瘤或宮頸糜爛之類的婦科??？會不會產生什么癌變導致不可救藥的絕癥……一連串不祥的預感在眼前翻飛。他有些支撐不住，跳下收割機，連滾帶爬地挪到了田埂上。好在機收隊的人都回家吃飯了，周邊連一只鳥也沒有。他感到了事情的嚴重和突然，事先居然沒有一丁點兒準備。男子漢感到了可怕，這是他平生第一次有了這樣的感覺。拿手機的手在抖，稻田里一片模糊。

黃小菊長得漂亮，勤勞顧家，是林家灣村里數一數二的賢惠媳婦。高中畢業后就和桃花她們一起到城里打拼，從跟人洗碗端盤一抹帶十雜干起，一直做到一家五星級賓館的客房部經理。林大強生得帥氣，英俊瀟灑，是黃小菊眼里引以為自豪的好男人。盡管眼下在家里種田，可他還兼著糧食專業合作社的理事，農閑時就是腰纏萬貫的經紀人。兩人結婚好幾年了，卻好像還是花前月下度蜜月，逢年過節小別相聚就你恩我愛鬧得挺惹人眼紅的。別人說他們不像農村人，他們異口同聲反詰如今改革開放了，我們憑什么不能像城里人一樣浪漫呀！他們的女兒林玲更是沒有說的，剛滿五歲，人見人愛，長著一頭可愛的黑亮頭發，說起話來跟她媽一樣嗲聲嗲氣，戴個小花帽跳舞，脖子左來右去扭幾下，還真有點新疆味道呢。

村里的老支書撓起大拇指夸獎說，他們是一個令人羨慕的小家庭，生活在里面就像生活在蜜糖罐里一樣。林大強常常為此而得意，隔三差五在鄰居面前說，我們的小菊怎么的怎么的，我們的林玲怎么的怎么的，聽得別人也是生出一陣陣的贊嘆和閃亮亮的好奇。

初秋的天就像孩子的臉，說變就變了。嘩啦啦一陣烏云卷著雷電奔跑而來，把大半個城市都淋了個通透。吐著火舌的雷電一頓亂吼后，終于平息下來?？諝庾兦逍铝?，連街上奔跑的汽車也變得閃亮光鮮。他就是在這個時候接到黃小菊的電話，她說她現在住在醫院里。他覺得挺奇怪，這下雨打雷的跑醫院干嗎？她說，她身體最近有些不舒服，總是感到氣短，想嘔吐，就跑到醫院來了。他第一個反應就是她喝酒了，與狐朋狗黨在一起，自己也有過同樣的經歷，喝得天暈地轉，吐得天翻地覆。又喝醉了，是嗎？他關切地問。沒有呀，我跟幾個小姐妹在一起很少喝酒的。她在電話里回答得很干脆。不過，后來她緊跟了一句，讓他嚇了一跳。大夫要我住院，他們說必須住下來觀察觀察。他追問是什么病，她說不知道，可能是傷風感冒吧，大夫說還要檢查檢查。

傍晚見到黃小菊是在醫院里，福爾馬林的氣息彌漫在整個走廊和科室里。這是醫院里慣有的氣味，滿世界地飄，連花草樹木間也滲透到了。她看上去一點事情也沒有，正在病房里踱著步，心情也不錯，正對著窗外看熱鬧。此時，正是下班的高峰，車流與人流匯成一堆，像螞蟻團一樣無力而緩慢地蠕動著。你有什么病？老虎都打得死。他對她說。她露出嫵媚的笑靨，亮出潔白的牙齒。是呀，我也覺得沒什么病，現在也不難受了。她在病床上坐下，嘆了一口氣，現在醫院就會唬人，檢查這檢查那，賺昧心錢！她這樣的感嘆引來了他的共鳴，是呀，不能上醫院啊，一踏足醫院就等于上了賊船，只能任人宰割了。

以后幾天，風平浪靜。妻子住院，更多的時間是溜出去，喝個茶，上個網，會個朋友，晚上她也不住醫院的房，都是回自己的宿舍跟他玩視頻。這段日子機收中稻挺緊張的，林大強幾乎都忘了她在住院了，在電腦上跟她有說有笑，與平時沒什么兩樣。林玲也照樣爬在他腿上撒嬌，親爸長親爸短地叫喚著?；⒈承苎牧执髲娚踔翆W猴樣，鉆進大衣柜與女兒躲貓貓，半個屁股露在夾板外面。黃小菊還做了視頻截圖，把照片放在網上，讓她的同事和朋友看看家里可愛的鬧騰。

這次他和女兒從林家灣趕到城里，一路上心里一片荒蕪。林大強似乎感到要發生點什么，但究竟是什么他不清楚。他的心跟著車輪在一起飛馳。

到醫院后，他看到了大夫沉重如鉛的臉龐，所有猜測都在應驗。大夫說，我不得不告訴你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你一定要堅強！

大夫把妻子的病情一說完，他幾乎癱倒了。女兒林玲在一旁推著他，一個勁兒地叫爸爸、爸爸。

二

這一個秋風秋雨秋煞人的日子，他經歷了人世間最大的痛苦。上午還陽光明媚，下午就是暗無天日，一切都變了。不可能，怎么可能呢？林大強覺得肯定是醫院弄錯了。

以前醫院弄錯的案例多如牛毛。明明是左邊的腎出了故障，結果卻切除了右腎。動完闌尾炎手術，手術刀卻遺忘在腹腔里等等，他看過太多這樣的報道。因此，他堅信，這次醫院肯定是弄錯了。

艾滋??！多么可怕的字眼，現在這可怕卻跟他們一家發生了關聯。這以后是檢查，林大強要抽血，林玲也要抽。來到驗血處，他看到了許多儀器。白色的儀器靜靜地佇立著，他突然對著這些儀器說話，祈求它們發發善心，但愿錯了，一切都錯了。

尖尖的針頭冰涼冰涼，隨著螞蟻咬肌似的疼痛，一縷紫紅色的血液默默地奔跑到了針筒里。難道這血也被污染了嗎？他不敢往下想，這一想就是萬丈深淵！穿白大褂的大夫戴著口罩，用冷漠的目光看著他。這冷光里藏著千言萬語，他能感受到這些沒有說出來的話。他抽完血，就輪到了林玲。針還沒有插進去，女兒大顆大顆的淚珠就滴落到了他的手背上，眼前頓時一團漆黑。他無法想象自己的妻子是個艾滋病患者，這怎么可能？他們曾經是那樣的相親相愛，他的黃小菊就是他今生的驕傲。他實在無法把她與艾滋病重癥患者的可怕景象相聯系。

他看過這方面的知識介紹，艾滋病被稱為史后世紀的瘟疫，也被稱為超級癌癥和世紀殺手。它起源于非洲，后由移民帶入美國。在世界范圍內的傳播越來越迅猛，嚴重威脅著人類的健康和社會的發展，已成為威脅人們健康的第四大殺手。艾滋病的終期，臉色焦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身上還有細菌一樣的斑點，免疫功能全面崩潰，病人會出現各種嚴重的綜合病癥，直至死亡。

他只能相信，眼下是一場誤會。盡管如此，他對黃小菊的看法還是發生了根本的轉變。她就在這個醫院里，但他已不想見她。他害怕了，恐懼了，好像她就是一顆烈性炸彈，隨時可能爆炸。如果這一切是真的，他就會殺了她。他真的會這樣做，情緒一激動，喪失理智的事情就難免會發生。她怎么會得這種病，她肯定有見不得人的勾當。她背叛了丈夫，給他戴了綠帽子，干了十惡不赦的壞事。這讓他感到憤怒和心痛，他實在不愿往這個方向想，這是萬丈深淵，他不能再往里面探了。

這一天是個分水嶺，他與她迅速地作了區隔。在林大強眼里，她就是一個魔鬼。他沒有看她，也沒有給她打電話。而她黃小菊呢，仿佛也達到了默契，一下子變得無聲無息，恍若人間蒸發。

林大強不敢回家了，一想到林家灣村的那棟房子里存在過一個艾滋病人，那些生活用具上都沾滿了帶有艾滋病毒的手印，他就渾身起雞皮疙瘩。這是怎樣一種景象呀，他怎么再敢跨進家門，怎么伸手去觸碰東西？一切都變得無比骯臟，一切都變得無比齷齪，比乞丐還骯臟，比垃圾還齷齪。

他的腦海里堆滿了這些超級泛臭的東西，它們在里面發酵，發霉，源源不斷釋放致人死亡的病毒。

大夫告訴他，艾滋病傳染主要是通過性行為、體液的交流和母嬰傳播。體液主要有：精液、血液、陰道分泌物、乳汁、腦脊液和有神經癥狀者的腦組織中。其他體液中，如眼淚、唾液和汗液，存在的數量很少，一般不會導致艾滋病的傳播。但這只是醫學工作者的說法，他能放心嗎？大夫說，唾液傳播艾滋病病毒的可能性非常小，所以一般接吻是不會傳播的。但是如果健康的一方口腔內有傷口，或者破裂的地方，同時艾滋病病人口內也有破裂的地方，雙方接吻，艾滋病病毒就有可能通過血液而傳染。汗液是不會傳播艾滋病病毒的。艾滋病病人接觸過的物體也不可能傳播艾滋病病毒，但是艾滋病病人用過的剃刀、牙刷等，則可能有少量艾滋病病人的血液，毛巾上可能有精液和陰道分泌物。如果和病人共用個人衛生用品，就可能被傳染。但是，因為性亂交而得艾滋病的病人往往還有其他性病，如果和他們共用個人衛生用品，即使不會被感染艾滋病，也可能感染其它疾病，所以個人衛生用品不應該和別人共用。

他跟她共同生活了這么多年，那些用品上都極有可能亮著可怕的紅燈。盡管無聲無息，但他還是能聽到它的呼喚。他一聽到就覺得惡心。這可不是一般的惡心，簡直是把祖宗八代的惡心都疊加在一起了。他想，自己怎么會輪到這樣惡心加倒霉的事呢？就在昨天，他還在跟機收隊的幾個師傅吹牛，沉浸在小家庭親親熱熱的快樂之中，一夜間風向驟變，他被推到了懸崖邊。

秋陽從窗欞射進來，照得病房暖洋洋的。女兒沒有憂慮，在床上蹦蹦跳跳。妻子沒有聲息，沒來一個電話，也沒發一個短信，儼然從這個紛繁的世界上消失了一般。大夫說了，今天不僅要為父女倆抽血化驗，過兩天還要請疾病防控部門的權威專家再給他們做一次復查。坐在床上，他雙手合十，在心里默默禱告，但愿復查的結果告訴他是弄錯了，原本就是一場誤會。

女兒從身后繞過來，肉乎乎的小手蒙住了他的眼睛，這讓他有點氣惱。他一把推開女兒，去去去！

出了這么大的事情，黃小菊應該跟自己說點什么?？伤攘艘灰梗褪菦]有任何反應。他甚至拿起了手機，想向她質問，但思前想后，他還是放棄了撥號。

一夜幾乎沒有合眼，他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里一直有大片大片的海浪在涌動，似乎是一張尖銳的犁鏵在耕犁那干旱龜裂了的大地。

凌晨那一會兒，他沒聽到雞叫，混混沌沌地睡著了，但一醒來渾身都是汗，連衣服都濕了。他隱隱約約記得剛才的夢，那是一個可怕的夢。在夢里他被壓著，喘不過氣來。那就是一堆無法估量的超級細菌，將他壓扁壓跨甚至壓成了渣。

（未完待續）

（編輯 劉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