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警車停到門前的時候,屈兵他們正在爭吵,四個三萬都下來了,賴三從哪兒自摸的三萬?
屈兵的家就在大路邊上。雖然是路邊,路從北面過來一下子拐了個直角才繞到屈兵門前。警車就像直升機,空降到屈兵門前。
四個警察麻利地進了屋,讓屈兵他們靠墻站好。桌上只搜到幾十塊錢賭資。農閑時秋灣人喜歡聚在屈兵的小賣部里打打麻將,輸贏十幾塊錢,這也算賭博?本來,這樣的小賭到處都是,警察管不過來。小打小鬧的,純屬娛樂,警察也知道。屈兵的小賣部生意一直不好,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每場還能抽兩塊錢的牌頭,屈兵比他們都積極。
警察們很敬業,并沒有急著收隊,幾乎把桌子的角角落落都搜了個遍。倒在地上的椅子絆了胖警察一下,胖警察一腳把它踢到邊上。柜子門原本就有點毛病,門吸鎖不管事了,被椅子撞了一下又彈回來,敞開了。柜子里橫七豎八地塞滿了衣服,胖警察身子拙眼可不拙,一把就扯出了藏在衣堆里的一摞紅色鈔票。
胖警察問,誰把錢藏到柜子里的?
我。屈兵第一次跟警察打交道,腿發軟,幸虧有墻支撐著才沒有癱下去。想想不對,又哆哆嗦嗦地補充道,不,不是我。
一會兒是你一會兒又不是你,到底是誰藏的?胖警察可能是幾個警察的頭兒,有些不耐煩。
屈兵說,是我順手塞那兒的。前天。
胖警察逼著問,前天就藏好了賭資?誰信啊?
屈兵說,不是,不是賭資,借人家的錢準備進貨的。
胖警察說,哦,拿準備進貨的錢賭博,你可真下得了本啊。
屈兵說,哪是啊,沒有賭博。
胖警察說,還狡辯,都抓現場了還說沒賭博。都帶走,到派出所說去。
第二天上午四個人才回來。屈兵覺得冤,前幾天才從舅那兒借來的兩千塊錢怎么能算賭資呢?胖警察問,你看警察來了,就慌忙把賭資塞到衣柜里,是吧?
說不是有什么用?屈兵稍微遲疑了一下,治安隊員上來就踹了他兩腳,還扇了他兩耳光。胖警察沒動,胖警察只是乜斜了一下眼睛,治安隊員就沖上去了。
胖警察不緊不慢地問,是不是把賭資塞到衣柜里了?
屈兵眼冒金星,嘴上還是說了不。兩千塊啊,像屈兵這樣的小賣部,賺回來得半年。
胖警察敲敲桌子走了,幾個治安隊員開始輪換著審屈兵。天快亮的時候,屈兵瞌睡死了,治安隊員還精神著哩,換了兩百瓦的燈泡,扯到屈兵眼前。屈兵架不住,只好說,是,是賭資。
傍黑,黑妮氣不過,站在門口咒那缺德舉報的。
“我們屈兵日你八輩祖奶奶了?你那么恨他!”
“不得好死的,有閨女也是欠日的貨,自己日不夠想再找四個大男人是吧?”
吃過晚飯,秋灣就暗了下去,只有遠處人家屋里的小燈泡發出昏黃的光,力不從心地想要撕破濃夜。往日這個時候,秋灣人都不太出門了,看會兒電視,督促小孩寫作業,女人吆喝男人洗腳睡覺。今兒個不一樣,在秋灣,這可不算小事。屈兵的小賣部陸陸續續地有人來買東西,牙刷啊,打火機啊,都是些小東西。其實并不是為買東西,有安慰,更多的想探聽一些相關的消息。來了走,走了來,夜兒黑那四個很快又湊齊了。當然不是打麻將。彼此小心翼翼地互相問著罰的錢數,挨沒挨打。罰款是誰也賴不掉的,就是沒一個人承認挨打。
屈兵問,賴三,你到底罰了多少?賴三一直沒吭聲,頭耷拉著,鼻孔里一個勁地朝外噴煙。
賴三說,我日他娘,論輩份他還得叫我一聲大爺哩,咋就能下得了黑手!
屈兵問,你知道是誰了?
賴三說,日他娘,白白扔了兩百塊給那些孬種I
屈兵心里酸痛不已,嘴上卻硬,誰不是?狗日的,白撿了咱兩百塊!
罵夠了,方才散去。
當著他們仨的面,屈兵一直沒敢說實話,自己罰得最多,五百塊。龜孫子,人家都罰兩百,獨獨罰我最多,連賴三都不如。這還不算,兩千塊進貨錢也被當成賭資叫狗目的捎帶走了。
睡到床上,屈兵和黑妮把村里叫賴三大爺的一個一個濾了一遍。一個七十多歲了,一個在外干建筑,還有一個就是支書賴長鳴。七十多歲的老漢連派出所的電話都不知道,不可能舉報。干建筑的在離秋灣上千里遠的城市里,更不可能。屈兵兩口子都避著賴長鳴的名字,人家是支書,支書可不能隨便懷疑的。可想來想去,除了賴長鳴,秋灣再也找不到第四個叫賴三大爺的人了。而且,賴長鳴也賭博,賭得還大,按理說不敢惹火燒身。
兩千五百塊錢啊!還不能說,屈兵覺得這是自己半輩子以來最窩囊的一件事。
第二天,屈兵到河邊轉了一圈。河灘上賴長鳴正在督促人給外來的車裝沙。賴長鳴眼睛瞥了一下屈兵,并沒有轉過頭來看他。屈兵想,狗日的,做了虧心事,不敢看我了是吧?
這兩年城里鄉下都瘋了似地建房子,沙供不應求。秋灣這片沙灘,沙子是金黃色的,叫金灘。鎮上的河灘也有沙,還靠路,但那兒的沙不如秋灣這邊好,顏色灰暗。沙車多了,建筑商就翹起尾巴來,要求越來越苛刻,金灘上的沙就賣得快。秋灣的沙一年比一年緊俏,價格也一個勁兒地朝上漲。秋灣人都知道金灘掙錢,到底一年能掙多少,不知道。去年,好幾個村民都想承包河灘,包括屈兵。賴長鳴放出話,誰也別癡想,工商稅務還不吃了你!據說是鄉長的姑夫承包去了。村里人不相信,賴長鳴整天在沙灘里轉悠,哪有什么鄉長姑夫?
一年下來,秋灣每人能分一千塊的承包款,屈兵一家三口,就是三千塊,抵得上小賣部大半年的收入了。分到錢,人家都高興得咧著嘴笑,屈兵卻鋪開紙筆做細活。算來算去,屈兵簡直不敢相信,一百萬?乖禿!
緊挨著村子的是賴長鳴的姜地。狗日的走好運,錢不少掙,莊稼也長勢旺。新姜已經長好,正朝四周發。屈兵越想越氣,手伸進姜棚拔了一棵胖胖的姜。
2
“雜毛兒,哪里得罪你了,把我四分地的姜都禍害了?”
“血泡子兒,日你祖宗八輩了!我的姜礙你啥事了?”
“你有種,有種咱明著搞!”
秋灣人都說,活兒做得巧,要不是姜苗蔫了,誰也看不出來。每一棵姜苗都被人輕輕地朝上提了提,但還埋在地里。太陽曬了兩天,根腱斷了的姜苗就蔫了。賴長鳴的老婆站在村頭姜地里罵了一整天。擱誰不恨?眼看著就要豐收了,卻被惡人給毀了。
賴長鳴進來買煙,屈兵若無其事地叫了聲賴叔,算是打了招呼。屈兵心里忐忑不安的,以為賴長鳴來找茬。
賴長鳴根本不顧忌那聲叔,要了一包煙,一邊拆一邊跟黑妮調笑。
“你這娘們啊,兩個東西是越來越大了啊。”
“別喊娘啊,再喊就喊老了。大了有啥不好?能管你吃飽啊。”
“是不是屈兵管不夠你啊?試試我的?”
“支書的跟人家的不一樣?莫不是跟驢有一比?”黑妮罵人有一套呢。
屈兵裝著大氣的樣子,走到一邊。賴長鳴趁機把爪子放到黑妮的屁股上,嘿嘿地干笑了兩聲。
狗日的,四分地的姜換來摸一把,你有多值?屈兵把嘴里的蒼蠅吐出來,用腳又碾了幾下。
到了晚上,黑妮關門清賬,一天只賣了八十四塊錢。屈兵垂頭喪氣的,賣到哪一天才能掙回那兩千五百塊?越想越氣不過,狗日的賴長鳴損失了四分地的姜不假,可我屈兵也沒得到一分錢的好處啊!吃虧的還是自己,老婆的屁股硬是白白地被狗日的擰了一把。關鍵是,老婆被人家擰了還訕訕地笑,支書的手能有多舒適?屈兵試著也擰一把,黑妮不情愿地撅起屁股閃到了一邊。屈兵罵一句,手又伸了上去。這一次,屈兵沒有再松手,同時翻到老婆身上,兩只手托著老婆肥嘟嘟的屁股,一下一下地使勁。
黑妮哭了。屈兵罵她,還小姑娘啊?又不是頭一次!
老婆還是哭,背對著屈兵。老婆的屁股紅通通的,比先前更肥。
3
屈兵在鎮上等車的時候又碰到了賴長鳴。躲不開,只好硬著頭皮打招呼,賴叔,進城啊?
賴長鳴懶得理他,只顧跟鎮上的人說話。屈兵沒趣,轉到車站的另一頭。屈兵其實是動了腦筋的,到鎮上找誰都沒用,那些鎮領導早被賴長鳴喂熟了。
進了城,屈兵不知道應該去哪兒。想想,還是過去好,電視劇里,一擊鼓,狀子就遞進去了。現在呢,說是講法制了,分工也更細了,不同身份的人犯了法都會有一個相應的職能部門來處理。比如黨員和老百姓就不一樣,老百姓與領導又不一樣。賴長鳴這個級別的到底該由哪個部門管,屈兵一個老百姓哪知道。縣政府和縣委都在一條街上,門前都有保安守著,屈兵進不去。
到了晌午,兩個大院的人都下班了,街道突然就顯擁擠了。屈兵知道,這中間肯定有自己要找的人。哪個是呢?他們長得不一樣,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得卻基本上都一樣,白襯衣,腰里別著手機盒子。轉眼之間,街道又空了。屈兵只好先去解決肚子問題,下午再想辦法。
下午人家上班的時候,屈兵夾在人群里徑直朝里闖。保安好像一眼就在人群中認出他是個游民,單單攔下了他。屈兵罵了句,狗眼看人低。當然是在心里,這兒的人哪個都比他金貴,摸不得罵不得。保安問他找誰,屈兵說去紀檢會。人家問,找紀檢會的誰?紀檢會屈兵也是吃晌午飯時才聽人說的,專管黨員干部。屈兵不知道紀檢會里都有誰,只好如實說,告狀。保安說,告狀找信訪局。呶,對面就是。
信訪局的那個小姑娘倒是很熱情,還給屈兵倒水喝。人家先問,從哪兒來啊?
屈兵照直說了,小姑娘就認認真真地在紙上記下。然后又問,有什么事嗎?
屈兵說,我想告我們支書。
小姑娘頭也不抬,告他什么?
屈兵說,他魚肉百姓,欺行霸市,無惡不作。
小姑娘抬起頭,笑了。你這話怎么聽起來這么耳熟啊,能不能再具體點?
屈兵想了半天,他摸人家女人的屁股。
小姑娘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不想讓屈兵看到自己笑得抑制不住了。過了一陣,小姑娘才抬起頭,繃緊了臉問,還有嗎?
屈兵說,他還經常去解放路。解放路是縣城的紅燈區,屈兵也是聽賴長鳴講的,說是一到傍黑,露胳膊露腿的漂亮小姑娘就站在路邊向男人招手。賴長鳴還說,縣里為了保證投資環境,要求警察去解放路前必須報經領導批準。
去解放路的人多了去了,難道個個都是去嫖娼?你得有證據。還有,他摸誰的臀部啊?小姑娘越來越嚴肅了。
屈兵一臉的茫然,他摸誰的臀部?他沒摸誰的臀部啊,他摸……摸女人的屁股。
小姑娘這次沒避屈兵,不顧形象地笑彎了腰。那他摸誰的屁股啊?
屈兵說,他摸過村里好多女人的屁股,他還跟好幾個女人睡過哩。屈兵沒敢說名字,總不能說支書摸了自己女人的屁股啊?多丟人啊!
小姑娘站起來,你回去吧,你反映的情況我們會逐一核實的。
屈兵急著補充,他,他還利用手里的權力低價承包了村里的河灘。
賴長鳴被胖警察扭上了警車,跟屈兵他們上次賭博可不一樣,賴長鳴的手上還帶著手銬。屈兵心里樂開了花,差一點從座位上摔下來。車回到鎮上,賴長鳴就站在車門口,手上沒有手銬。屈兵定定神,原來是南柯一夢。
屈兵想趁亂溜走,賴長鳴眼尖,屈兵,進城了?
屈兵只好硬著頭皮迎上去,賴叔,我進城進點貨。
賴長鳴問,貨呢?
沒進到,狗日的缺貨。屈兵心虛,說話明顯底氣不足。
屈兵心里納悶,這賴長鳴不進城為啥到車站來?接人?也不對啊,碰上我他就回來了。跟賴長鳴并肩走著,屈兵很忐忑,平時賴長鳴見人都是帶理不理的,今兒個卻跟他屈兵并著肩走。
經過鎮派出所時,胖警察在門口招手。
賭博的事早了了,這段時間自己也沒犯啥事啊?屈兵以為是叫賴長鳴,停下等他。賴長鳴胳膊肘搗搗他,找你哩。果然,屈兵一朝派出所走胖警察就轉身進屋了。
屈兵對地形還算熟悉,進了小黑屋,胖警察隨手把門關上。屈兵心里直打鼓,我可沒干啥壞事,總不能還關啊?
胖警察好像聽到了屈兵的心里話,聽說你進城告狀了,是不?
屈兵沒料到胖警察這么快就知道了,沒一點思想準備,語無倫次地辯解,沒,沒有啊。
是不是上次抓你抓錯了?胖警察眼睛盯著天花板,不看屈兵。
屈兵趕緊說,不是不是。
胖警察緊逼著問,那你告誰?
屈兵頭朝外扭了扭,小黑屋的墻擋住了,什么也看不到。
胖警察說,知道不?反映問題要一級一級地來,不能越級。先向村里反映,村里解決不了再向鎮上,鎮上解決不了才能去縣里。
屈兵連連點頭,我知道,我知道。屈兵膽戰心驚,這小黑屋的滋味屈兵是嘗過的。心里卻是一肚子的不服氣,我告支書村里怎么解決?村里是誰?還不就是支書?支書能自己批評自己?
胖警察說,念你是初犯,不知道黨的政策,這次就算了。走吧你。
屈兵屁股先挪出了小黑屋,身子留在里面向胖警察鞠躬。
賴長鳴在外面等他。屈兵一臉的愧疚,人家一村之長,陪你個小村民聊天,站著派出所門外候你,你還想怎么著啊?賴叔,你還回家不?
賴長鳴說,回啊,咱爺倆一起走。
快到秋灣的時候,屈兵越走越慢,屈兵是想讓人家看看,他屈兵也不是啥瓤茬,支書不光陪上邊下來的干部,也陪他屈兵呢。
晚上睡覺的時候,天還熱,黑妮在屋里擦洗好身子,衣服也懶得再穿,赤裸裸地走來走去。夏天都這樣,反正兒子整天在他爺爺家。黑妮的身子還沒有走形,尤其是下半身。屈兵覺得女人之所以比男人好看,主要是兩個地方,一個是乳房,一點骨頭也沒有的兩坨肉,憑空豎在胸脯上,一走一顫,能把男人的心也晃顫了。另一個是屁股,也就是城里小姑娘說的臀部。屈兵不知道其他男人怎么想,反正屈兵自己認為女人最誘人最性感的其實還是屁股。小女孩的屁股還沒有發育好,癟癟的,連牛仔褲都襯不起來。老年婦女的屁股發育過頭了,枯萎了,屁股上的肉朝下墜,好像褲子就是為了托住它不讓它墜下去似的。年輕漂亮女人的屁股就不一樣了,豐滿,圓潤,弧度也好。穿上褲子,褲子馬上就被襯得鼓起來。最關鍵的是,漂亮女人的屁股都是朝上提著,就像沒奶過孩子的乳房一樣,驕傲地翹著,俏皮地向男人招著手,給人以朝氣蓬勃的生命感。屈兵不喜歡女人穿裙子,只有身材不好的女人才用裙子來掩飾自己的不足。黑妮長得不算漂亮,屁股卻屬于年輕漂亮女人的屁股,微微上翹,走起路來動感十足。屈兵手伸上去,捂住黑妮亂晃的屁股。黑妮把屈兵的手打到一邊。屈兵又想到了那一幕,賴長鳴說著葷笑話真真假假地把手粘在黑妮的屁股上。賴長鳴的手應該比自己的大,而且還伸得很開,手掌跟黑妮的屁股應該有最大程度的接觸屈兵罵了句,呵,興人家擰,還不興自己的男人摸了?屈兵的手在黑妮的屁股上試了試,沒能蓋住半個屁股。賴長鳴呢,肯定把黑妮的屁股一掌握在手中了。
屈兵翻身爬到黑妮身上。不行。換個姿勢,屈兵把黑妮的屁股扶到自己身上。越是急越是不行,該用勁的地方使不上勁,不該用勁的地方倒來勁。屈兵伏在黑妮屁股上的手越來越小,黑妮痛得臉都扭曲了。折騰夠了,屈兵一把推開黑妮,自個兒睡了。
4
一大早,縣城工商局的車就停到屈兵的小賣部門口。人家說,工商大檢查。
折騰了一上午,其中一個人把屈兵叫到跟前。你這個小賣部,問題太多。一是所有兒童食品都沒有生產廠家及聯系方式,出了問題找誰去?二是沒有辦煙花炮竹經營許可證,僅這一條就可以把你移送到司法機關。鑒于你的態度還好,我們決定只給予罰款三千元的處罰。限你在七天內交齊。
三千?狗日的比警察還黑啊!人家倒是清廉,還沒等到晌午人就走了。
幾年沒證都沒事,偏偏這當兒來查了。黑妮嘟嚷了一句,咋不去告人家啊。
這下好了,賴長鳴成“人家”了,金貴著哩!聽著就像是賴長鳴站在對面幸災樂禍,告老子去啊,這下不告了吧?
屈兵突然抬起頭,站起來一腳踢倒了黑妮。狗日的,高興了吧?得意了吧?又一腳補到黑妮豐滿的屁股上,還高興?還得意?
賴三進來時黑妮還在嚶嚶地哭。賴三說,惹了人家吧?
屈兵知道賴三說的不是黑妮,誰惹人家了?狗日的還不是來找錢?
賴三說,咋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找錢?
屈兵說,我咋知道。
賴三說,告狀不能這樣告,要告就告死他,朝死里告他個孬種。
屈兵給賴三遞煙,兩個人坐在那兒抽煙,也不說話。抽完第四支,賴三站起來,從兜里掏出兩張紙。屈兵接過去,上面列著一、二、三、四……直到七。都是賴長鳴賭博的日期,地點,賭資的大小,哪些人參與。還有一個是賴長鳴于某年某月某日在縣城解放路嫖娼,被城關鎮派出所抓住,連夜交了罰款。罰款交給派出所的誰了,交了多少,上面都寫得清清楚楚。
屈兵想,何止這些,他睡過村里多少女人?有了這些,可不能再便宜了狗日的!屈兵豪氣沖天,告!告倒他個狗日的!縣里和狗日的通氣我去市里,市里還和狗目的一氣我去省里,省里也跟縣里一樣我就去北京,我不相信他狗日的還能通到北京。
第二天屈兵要走,黑妮靠著門勸他,別去了,跑來跑去的,最后吃虧的還是咱自己。黑妮沒敢提告狀,更沒敢在男人面前提賴長鳴。屈兵一把掀開她,黑著臉走了。到了鎮上,屈兵有點意外,賴三正在車站等他。屈兵說,早知道你也去我多帶一把牙刷了。
到了市里,屈兵他們直奔市政府。市政府大門口圍滿了人,像鄉下演大戲。屈兵朝里擠,賴三說,不用看,都是告狀的。到處都是白底黑字的橫幅,還我耕地,尋找青天大老爺……這些條幅比喜慶的紅色更扎眼,晃得人心冷。屈兵還見到一個男人穿了一身白孝衣,上面用毛筆寫滿了“冤”。在市政府門口穿著白孝衣,走來走去的,特別疹人。屈兵不得不佩服,人家才是真正的告狀。
守了一天,根本進不了大門。那個身上寫滿“冤”字的人對屈兵說,你這事,小事,不用在這兒候著,信訪局就辦了。誰都知道現在正構建和諧社會,穩定壓倒一切,信訪局不會不管的。
第二天,屈兵他們擠上去信訪局的公交車。天還早,車上人不多,屈兵在前面找了個座位坐下,賴三去了車后排。屈兵有胃病,早晨吃的東西有點涼,老是想吐。司機小年輕,見屈兵是個鄉下人,劈頭蓋臉就罵起來,你這人怎么這么缺德?社會公德都被你們這些沒教養的鄉下人給搞壞了。你以為這是你們家呀?要是忍不住你現在就下車得了……
一車人都看屈兵。屈兵被罵得滿臉通紅,下車吧,還遠著哩,只好低著頭任人家罵。
你他媽是誰啊?公安局長還是市長?哪條規定不讓吐痰了?賴三從后面沖過來。
小年輕看看賴三,賴三胳膊上的那條龍正耀武揚威地瞪著小年輕,好像隨時都會跳起來撕了對方。小年輕諾諾地辯白,車廂上不是寫著不要隨地吐痰嗎?聲音卻突然低了八度。
賴三痞著臉又跨了一步,我他媽的不識字怎么辦?不吐地上吐你臉上好吧?
旁邊一中年漢子過來勸賴三,小兄弟,算了,大清早的搞一肚子氣多不劃算。
賴三這才收了回來,狗日的,欺人太甚!
到了信訪局,屈兵覺得順暢多了。人家不急不忙的,先問屈兵他們是哪兒的,然后就是倒茶聊天。說也說了,狀紙也給了人家,人家還沒有讓他們走的意思。屈兵想,還是大地方的人好,把他們當客待。公交車上的氣已經出了,屈兵這會兒也沒那么急了,狀告贏了還能咋著?不就是這一口氣嗎?不等人家不耐煩,屈兵自己站起來告別。人家說,甭急,中午在我們這兒吃盒飯。
賴三也向屈兵示意,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人家還管飯,急什么急?
飯還沒吃,鎮上的人就來了。一個是副鎮長,另一個就是胖警察,穿著便衣。副鎮長一點兒也沒官架子,還點頭哈腰的,我們先回去再說。有什么情況回去解決,一定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的交代。雖說副鎮長沒有叫他一聲爹,可屈兵恍惚覺得自己的兒子突然長大了,成了眼前的副鎮長。
屈兵不怕副鎮長,屈兵怕胖警察,怕胖警察是來對付他們這樣的越級上訪者的。可能是因為胖警察沒穿制服,看起來也和藹多了。屈兵放松了警惕,不知不覺間已經坐進鎮里的小車了。屈兵第一次坐小車,又是鎮里的,不知道腳該伸到哪兒,手該放到哪兒,橫豎左右都不是。胖警察專心開車,車上的收音機里正在講構建和諧社會。屈兵笑了,構建和諧社會,真好。
5
胖警察把屈兵他們一直送回家。下車的時候,屈兵磨磨蹭蹭的,等到看熱鬧的聚得多了才下車。書記鎮長坐的車,咱不也能坐?屈兵跟老少爺們打著招呼,慢騰騰地隨副鎮長他們進了屋。
走的時候,副鎮長說,你們別再亂跑了,鎮里會解決你們的問題的。
胖警察把屈兵拉到里屋,塞給屈兵一個信封。信封里都是嶄新的百元大鈔,兩千塊。狗日的,到底吐出來了。可這不是自己被收走的那兩千塊,自己那兩千塊有百元的,也有五十元的。
沒幾天,鎮上的紀檢書記到了秋灣。紀檢書記說,縣上責令他們來核實屈兵告狀信上的內容。鑒于賭博的日期已過,無法核實其賭資,只好進一步核實賴長鳴嫖娼的事。核實就核實唄,怎么偏要找我核實?我又不是警察。這個時候的屈兵已經不是第一次去告狀的屈兵了,屈兵跟紀檢書記說,這個不用找我們吧?派出所應該有記錄的。屈兵預感不妙,告來告去的結果又回到了鎮上,恐怕這一次又是個空。
屈兵聽賴三說,紀檢書記中午沒有回鎮上,就在賴長鳴家喝酒。這哪是來核實情況啊,分明是來示威的。人家好像就在他屈兵眼前晃,告吧,告來告去的還不是又回到我賴長鳴這兒了?
又過了幾天,工商局的也來了。說是根據檢驗,屈兵小賣部所售食品絕大多數不符合衛生要求,限期罰款又沒交上來,決定封存屈兵的所有商品,如罰款再不補交則交與法院處理。
彎在哪兒,屈兵心里清楚。再告到省里,將來結的仇更大,賴長鳴還不往死里整他?人家有錢,通天著哩。不是有句俗話嘛,識時務者為俊杰。雖說現在再識時務有點晚,但也不算太晚。屈兵本來準備托人從中間跟賴長鳴說和的,請他大人不計小人過,別跟他屈兵一個樣。可那天晚上,喝了酒的賴長鳴又過來買煙。賴長鳴住在秋灣最南頭,到屈兵這兒的路上還要經過一個小賣部,明顯是示威嘛。
屈兵沒在家,黑妮黑著臉懶得理他。
咋了,不賣了?
支書怎么了,支書也不能這樣欺侮人啊。黑妮依然繃著臉,氣鼓鼓的。
吃早飯的時候,屈兵才知道賴長鳴下午來買煙的事。屈兵摔了手里的碗,狗日的,還蹬鼻子上臉了!
還沒進賴長鳴的家,狗就瘋狂地撲到他跟前。屈兵沒有卻步,威風凜凜地跨過狗的封鎖。屈兵覺得自己當時就像楊子榮上山,威風著哩。賴長鳴乜斜著眼,坐在當門抽煙。
賴長鳴你聽著,我屈兵要是告不倒你我就不姓屈!
賴長鳴的狗不叫了,屁股坐在地上好奇地看著屈兵。屈兵突然發現自己的手指頭比一般人的要長,長得差一點就夠到賴長鳴的鼻子了。
說完。屈兵轉身就走了。走的時候賴長鳴的狗沒有再叫。好像屈兵已經成了他們家的客人。
6
到了鎮上,賴三正在車站等著。屈兵覺得賴三這人還真夠哥們兒,關鍵的時候總能站在他身邊。屈兵好像找到了主心骨,有賴三給他壯膽,還怕什么?
進城的車正好過來,賴三卻不急,把屈兵拖到一邊。屈兵,要是賴長鳴跟你認錯你還告嗎?開玩笑,那狗日的會認錯?屈兵以為賴三試探他的決心,話依然說得豪氣沖天,告!認錯頂個屁用,非告倒他狗日的。看他還囂張!
賴三說,人家真想跟你道歉。
屈兵問,是狗日的讓你傳話的?
賴三說,不是。你要是不去告了,我去幫你說和說和。
不等屈兵發話,賴三又問,要是,要是賴長鳴那個狗日的愿意賠你錢你還告嗎?
他狗日的怎么賠?我虧了那么多。
賴三聽到屈兵語氣里已經有些松動,嘻笑著說,人家賠你在派出所蝕的錢。還有,工商局的罰款也不讓你交了,封存的貨都退給你。
那都是我自己的!屈兵惡狠狠地說,派出所可是罰了我五百哩。狗日的到底露了餡,不是能嗎?他咋不知道胖警察已經把錢退給我了?說完又后悔了,咋能在賴三面前掉底呢?
賴三說,我知道。五千人家也愿意掏。怎么樣?
聽口氣,賴三還以為他屈兵是想乘機多訛人家幾百塊錢才說罰了五百的。屈兵這才放心,錢罰了就算了,面子可不能再丟了。該咋跟賴三說呢,說他狗日的賠了錢咱就偃旗息鼓了?要是答應了他賴長鳴的條件,賴三背地里不定咋埋汰他哩。不行,不能讓賴三這樣的人看不起。
汽車發動了,屈兵掙脫賴三,上了車。
有了上次的經驗,屈兵并不急。他先在省政府附近找了一家旅社住下。一屋子住了七個人,個個都一樣,滿肚子比竇娥還冤的冤仇。屈兵覺得自己比他們好多了,沒有死人,也沒有傷人,不就是錢受了點委屈嗎?
第二天,人家都告狀去了,屈兵也不緊不慢地出了門。廣場上正在搞迎奧運全民健身活動,幾個壯漢頂著烈日比賽做引體向上。城里人比鄉下人還苦,要是擱秋灣一,這時辰誰還在地里干活啊?屈兵沒心思看城里人無聊,轉到小巷里。上次在市里屈兵就想好了,也要在胳膊上紋條青龍。賴三不比屈兵壯實,也不比屈兵偉岸,人家不敢跟他理論還不是因為他賴三胳膊上紋著條青龍?那條龍其實很難看,張牙舞爪的,誰看了心里都別扭。
轉了半天,終于在一條偏僻的小街上看到一家這樣的店。接待室里人很多,屈兵跟著人家看。怪不得民間叫刺青,從前是一針一針刺出來的。現在好了,用機器,速度還快,圖象還清晰。刺青改成了紋身,成了文化。屈兵不管什么文化,只要能嚇住人就行。
店里真正紋身的少,看的多。屈兵在人家的畫冊上選了條最丑陋的龍,指給小護士看,就這條了。護士說,你明天來吧,下班了。屈兵等不及,找到經理,請求他們加班。
見到賴三的時候,屈兵的右胳膊上開始發癢。醫生說,發癢說明紋身成功。到省政府的時候,門前已經聚集了幾個來告狀的,其中一個跟屈兵住一個房間,賴三就在那幾個人中間。屈兵有些意外,賴三好像總在某個地方等著他。
賴三跟屈兵打過招呼,兩個人親熱地靠在一起。他們都不敢靠近背槍的衛兵,不遠不近地站在馬路對面。
省政府可不像市政府縣政府,門口站的都是武警。小車一輛接一輛地駛進去,很少有人步行,想趁亂溜進去都難。賴三陪著屈兵耗了一天,一無所獲。
晚上吃過飯,屈兵朝家里打了個電話,沒有人接。秋灣這個時候黑燈瞎火的,黑妮不在家睡覺能去哪兒?屈兵又朝爹那兒打,爹接了,聲音懨懨的。就知道在外面跑,你媳婦跑了你知道不?
屈兵不相信,黑妮跑了?能跑哪里去?屈兵接著給岳父家打電話,岳父也說沒見,你們吵架了?屈兵跟岳父電話里說不清,問候了幾句,先掛了。
賴三證實了黑妮的失蹤。屈兵現在成了孤家寡人,黑妮只給他撇下一個兒子,還欠了政府一屁股的債,怎么過?
賴三也替屈兵著急,要不,明天咱回去吧?
等不到處理的結果,堅決不回家!反正家也不是個家了,屈兵這次鐵了心。狗日的走就走,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其實呢,屈兵心里早后悔了,后悔那天在鎮上沒有聽賴三的。賴三明明是受了賴長鳴的委托,屈兵卻裝做不知道。告倒他狗日的,自己有啥好處?這下好了,好處沒得到,連老婆也告跑了。可在賴三面前,屈兵還是不肯下這個臺階。狗日的,咋會找賴三來說和?
賴三見屈兵很堅定,順著他的話說,好,咱們明天再找找機會,我陪你。
屈兵當然不急。急什么?一屋子住久了,互相都知道一點彼此的冤屈。有冤死人的,有冤判刑的,還有家破人亡的……只有屈兵的問題不痛不癢,無非是幾個錢的問題。賴三說沒來過省城,想請屈兵領他逛逛,錢他出。屈兵沒有反對,在省城這幾天,屈兵哪有心思閑逛?賴三難得這么大方。
進了公園,屈兵他們都被那個巨大的摩天輪吸引了。賴三過去問,坐一次多少錢啊?光頭管理員側身看了看賴三,五十!屈兵插話,能不能便宜點?光頭重新仔細打量了一下屈兵,買菜呀?四十八你坐嗎?屈兵沒睬光頭,趕忙喊賴三,上!一個人便宜兩塊錢,兩個人就是四塊。
本來屈兵是沒心思玩的,老婆都跑了,還玩什么。架不住人家出錢,就上了。交錢的時候,屈兵看到光頭沒有找給賴三零錢,上去問,講好的四十八咋不找零錢?光頭頭一梗,誰跟你講過價啊。屈兵覺得他們被光頭忽悠了,心里極不舒服,一捋袖子要和光頭理論。屈兵胳膊上的針刺已經結疤,青龍初具規模。光頭看得真切,卻又不甘,我賣了幾年的票,還第一次有人討價還價。四塊零錢卻已經從兜里翻出來,不情愿地遞給屈兵。
賴三問屈兵,疼嗎?
屈兵說不咋疼。
賴三說,我刺的時候疼得差一點昏死過去。
屈兵想,還是賴三有毅力,自己胳膊上的這條龍哪能跟賴三的比。
賴三問屈兵,有啥想法只管說,還有哥們兒給你撐著呢。
人家錢都給了,還能怎么著。屈兵以為賴三還是在說摩天輪的事哩。
賴三說,這就對了,人要向前看,前面還遠著哩。人家的姿態高,讓我追到省城來問你。
屈兵這才明白,賴三說的是告狀的事。屈兵本來就有點后悔,在車站沒有答應賴三的說和。再告還能怎么著?告倒他賴長鳴無非是出口氣,自己得不到啥好處。
賴三見屈兵沒有吭聲,又說,有啥要求你只管提,人家盡量滿足你。
屈兵說,嗬,口氣怪大的,盡量滿足我。我想承包咱村的河灘,狗日的能答應?
賴三讓屈兵等等,自己躲到一邊去打電話。
打完電話,賴三喜氣洋洋。成了,人家說了,詳細情況回去再談。屈兵本來是一句玩笑話,賴三竟然當真了。
我再想想。屈兵還想再矜持矜持,不想這么快就繳械。
賴三說,還想什么啊,這么好的餡餅砸到你頭上,哪去找?
第二天屈兵又去了省政府,賴三也跟著。告狀的人被請進門衛室,然后又一個一個地出來。屈兵就想,那些狀紙七轉八拐的,最后還不是又回到縣里或鎮上。幸虧答應了賴長鳴的說和。
賴三見屈兵并沒有進去湊熱鬧,趕緊去買了兩瓶綠茶遞過來。屈兵原本還想再矜持兩天的,掛念著家里,順水推舟就跟賴三回了。
7
酒宴是在鎮上的桃花酒店擺的。酒喝到一半,屈兵問,河灘的承包費怎么算?賴長鳴說,條件我都跟賴三說了,你所有的損失我都補給你,河灘你也別想,就是承包了你也管不了。
屈兵其實并沒有真的想承包那個河灘,那么大,哪是他能管好的?面子上卻咽不下,賴三,你狗日的不是說成了嗎?
賴三說,屈兵,你別好心當成驢肝肺,成不成那是你們之間的事。
屈兵受不了賴三這態度,在省城,賴三在屈兵面前簡直可以說是低三下四,一到了賴長鳴跟前怎么就趾高氣揚了?屈兵想,得碰碰這個誰也不敢碰的賴三了。倘若自己在賴長鳴跟前壓了賴三的氣焰,無疑會有助于提高屈兵在村里的威望。
屈兵一揚手,將面前杯里的酒全潑到賴三的臉上。賴三哪受過這份侮辱?也還了屈兵一杯。屈兵想都沒想,就豁出去了。
賴三雖然是混子,打架并不比屈兵占優勢。屈兵心里清楚,這場架其實是打給賴長鳴看的,那就委屈賴三一次吧。有了思想準備,屈兵沒有手軟,賴三的頭被打破了,縫了三針。
第二天一早,屈兵又拎著禮品到賴三家道歉,夜兒黑喝多了,咱倆咋干起仗了?賴三不買賬,非要討個說法。屈兵想,討什么說法,還不是要自己頭再低些?屈兵好話說盡,咱好歹也是在外混的人,你賴三也不是那小心眼的人啊。
賴三要屈兵拿五百塊錢了事,屈兵不肯。爹也勸他,掏錢免災吧,那賴三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他纏啥?權當打麻將輸了。你輸的錢還少啊?
好,五百塊錢給自己造這場聲勢,值!
屈兵就這樣承包了金灘,承包期一年。承包到期,同等條件下屈兵還可以優先承包。還有一條沒寫進合同:承包期結束,支書賴長鳴可以分得金灘純利潤的百分之十。
淮河上下幾十公里,秋灣這一片河灘的沙質有目共睹。前些年秋灣人沒有意識到這片河灘的經濟價值,最近幾年才開始著手開發。說是開發,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成本,連鏟車都免了,幾個工人幾把鐵锨就成了。汽車轟隆隆地開進沙灘,十幾分鐘就能裝好一車。
屈兵的身份變了,變成了廠長。屈兵做夢都沒有想過,自己這輩子還能當上廠長。嚴格來說是場長,沙場場長。場在漢語中只是一個范圍概念,廠則有商業經營的性質,廠長當然比場長更有內涵。屈兵更愿意當這個名不副實的廠長,屈兵好歹也上過幾年學,文化還是懂一點的。
不管是場還是廠,這個長可不是好做的。跑車的車老板里什么人都有,雖然是在秋灣的地盤上,也有仗權或仗勢耍橫的。司機們出門的時候老板有過交待,到了沙場就擺公安局誰誰誰的名字,或者稅務局誰誰誰……反正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拉一車免費的沙。免一車沙屈兵不僅掙不到錢,還得倒貼給工人們裝車費。屈兵不敢怠慢,每天都挽著袖子在河灘里轉悠。屈兵知道胳膊上這條青龍的作用,能震懾人哩。到了秋天,天已經涼了,沒有人再穿短袖襯衫或T恤衫了,就連那些裝沙的司機也都穿了薄西裝或者小夾克,屈兵還是夏天的裝扮,短袖襯衫。偶爾著長袖,袖子也挽得老高。屈兵在河灘的風里蕩來蕩去,不時跟那些縮在駕駛室的司機們開兩句玩笑。那些懷著不良念頭的司機,一看屈兵胳膊上那條粗俗的、耀武揚威的龍,還有他那目空一切的眼神,立刻就蔫了。反正自己只是跑車的司機,免一車沙的本錢自己連一分也拿不到,何必跟人家斗。
月底清賬,錢是沒有比往月少掙多少,鼻子卻一天到晚都是齉著的。無遮無掩的河灘上,啥時候風都比岸上大。屈兵有鼻炎,一遇涼風鼻子就不透氣。
擺平了司機,稅務局又來了。陳科長在賴長鳴的陪同下找到屈兵,屈廠長,今年上級有政策,河沙這一攤的稅務都得提上去,局里研究今年秋灣的稅是八萬。屈兵一點也不驚訝,屈兵在賴長鳴的引導下早學會了對付他們的辦法。幾瓶酒下去,保管會減下去不少。要是再加上兩個漂亮的小姐,肯定會跟往年一樣,一萬元搞定。這招屈兵屢試不爽。
可這次,卻出了屈兵的意料。喝也喝了,吃也吃了,陳科長卻守住三萬元的底線不松。屈廠長,哥們兒也不容易,我有任務,完不成就罰款。你這沙場,三萬元已經夠低的了,也得給我們留碗飯吃吧。
屈兵心里罵了聲龜孫子,人家一萬,憑什么輪到我就漲了?就是淮河漲水也得分季節啊。臉上還是笑意盎然。
賴長鳴說,算了,三萬就三萬吧,一下子降了五萬,陳科長夠意思了。
狗日的,吃里扒外啊?屈兵瞪了賴長鳴一眼。
屈廠長,要不,再降兩千?陳科長跟賴長鳴是老熟人,跟屈兵可是初次打交道。
如今的屈兵,兩千塊錢哪放在眼里?屈兵厭倦了陳科長這樣不利索的人,胳膊一挽,我只有一萬,你看怎么辦吧?
陳科長肯定看到了屈兵胳膊上的那條青龍。冬天快要過去了,屈兵差不多都忘了自己胳膊上還纏著一條青龍呢。陳科長的眼神暗了許多,屈兵卻來了精神,語氣突然就硬了。咱吃也吃了,喝也喝了,別到時候搞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陳科長是什么樣的人?旋即就變了腔調,好,就算我陳某認了個哥們兒,一萬就一萬!
屈兵也沒虧待陳科長。趁著年節,屈兵送了他一塊金表,兩千多呢。屈兵想的是,生意還長著,要是明年還能承包,不還得陳科長說話?
8
進了冬月,一算賬,屈兵嚇了一跳,乖乖,這錢真是掙得容易。離承包到期還差半年哩,已經掙夠了全年的承包費,并提前付清了賴長鳴的那份好處。趁著年節,屈兵還給賴長鳴封了個不大不小的紅包。剩下這半年,掙一個就落一個了。賴長鳴也歡喜得不得了,連聲說還是屈兵會來事,打算把老婆的表侄女珍珍介紹給屈兵。看樣子黑妮這娘們是鐵了心了,一走半年連電話也不打一個。一到夜里,屈兵覺得小腿肚子都憋得難受。
珍珍是那種豐腴的女人,露在外面的肉暗示著她早已經熟透。珍珍比黑妮黑,皮膚卻不顯粗糙,油亮油亮的。長得黑的女人沒有幾個皮膚好的,珍珍卻是個例外,皮膚不僅細膩,還跟珍珠一樣耐看。
珍珍等不及了。賴長鳴說,珍珍在外面打工打野了,高不成低不就的,一晃,都二十六了。在農村,二十六歲就是老姑娘了。賴長鳴說,干脆,就結了吧。
屈兵也急,心想,珍珍才二十六,我都三十六了,還能熬多久。夜里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眼前老是有個屁股在晃。屈兵經歷的女人不多,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年輕女人的屁股都一樣,反正黑妮跟珍珍一樣,都有屈兵最喜歡的屁股,渾圓,略為上翹,翹得有些俏皮,好像縣城解放路上的小姐,肆無忌憚地挑逗男人。這樣想著,屈兵手往空中抓了一下,抓了一把空。
進了臘月門,珍珍急不可耐地嫁給了屈兵。新婚夜,盼了半輩子的珍珍盼來的卻是屈兵對她屁股的研究。屈兵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連珍珍都不耐煩了。珍珍對結婚有點失望,原來,男人女人上床就為這啊,哪里有人家說的好!打工的時候,珍珍一天到晚都在工廠里圈著,還沒有跟男人有過實質性的接觸。
從鎮上回來,賴長鳴給屈兵帶回來兩張表。屈兵說,表姑夫,要錢就直說,別弄那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哄我。娶了賴長鳴老婆的表侄女,兩家就成了親戚,賴長鳴成了屈兵的表姑夫。也好,從前屈兵叫他叔,現在叫表姑夫,輩份沒亂。
賴長鳴鼻子哼了下,你小子,嫩著哩。政協委員可了得,咱鎮長不才是?
屆兵說,說是了得,還不是開會拍拍手鼓鼓掌的事兒。
賴長鳴說,我說你屈兵傻唄你還不服氣,你知道這張表有多少人爭嗎?要不是親戚,我才懶得管你哩。你不要,我可給別的人填了。說完,悻悻地朝外走。
屈兵趕緊拖住他,表姑夫,你倒是說說這政協委員的好啊!
賴長鳴說,知道咱鎮上幾個政協委員嗎?一共才四個1人大代表多少?十三個。為啥政協委員比人大代表還少?政協委員是社會各界名流!社會名流知道不?雖說不算干部,擱過去,那就是高級社員。
屈兵說,那,我也算社會名流了?
賴長鳴說,你咋不算?你好歹也是一企業家啊。這河灘,你以為誰都能經營好?
屈兵想,誰經營不好?只要能承包上,誰都能經營好。嘴上當然不能說。河灘就是一個沙場,這樣的場長誰做不好?
賴長鳴說,咱鎮上沒有啥企業,還就你的沙場像回事,你不當誰當?要是在城里,肯定輪不上你,城里的社會名流多了,你屈兵請客送禮也排不上隊。你想想看,要是你當上政協委員了,哪個還敢來你的沙場搗亂?工商稅務也得怵你三分。知道人大代表吧?人大代表就是犯了法公安也不能直接去抓人家,先得通過人代會罷免掉才能抓人。
要真是像賴長鳴說的那樣,這個政協委員還是有干頭的,來年定稅定管理費都能擋一陣子。填!
好事多磨。第二天賴長鳴回來說,情況有變,鎮上桃花酒店的老板也想當這個委員。屈兵急了,不是說好的嗎,咋隔了一夜又變了?賴長鳴說,我也做不了主,鎮里讓我跟你商量一下,讓給人家算了。屈兵的心已經被這塊肉勾起來了,現在又要取走,政府總不能說變就變啊。
賴長鳴說,別說這事,就是憲法也有修改的時候。你說是不是?停了停,又說,我跟鎮長談了,要是你能資助幾個貧困學生,這個政協委員給你就名正言順了。
說來說去,還不是拿錢換?屈兵問。
賴長鳴被屈兵揭了底,有點下不了臺。板起臉說,政協委員是個榮譽,這榮譽用錢是買不來的。
屈兵跟著賴長鳴去見鎮長。鎮長正在跑步機上熱火朝天地跑步。說是熱火朝天,一是鎮長那勁頭,大冬天的只穿了條短褲;二是屋里的空調開得足,跟陽春三月似的。屈兵怯怯地搭話,鎮長,跑步呢。
鎮長擺擺手,旁邊一個年輕人從盆里撈起熱毛巾,在鎮長的光背上認真地擦了擦。
屈兵他們站在一邊等。鎮長第二次招手時,沒見年輕人上來。屈兵猶豫了一下,照著年輕人的樣子撈起盆里的熱毛巾,擰干,給鎮長擦背。鎮長這年紀,或者還沒有屈兵大。屈兵心里別扭,這輩子,還沒有給人擦過背呢。那鎮長也是,一個陌生人,甚至比自己還大的人討好地給你擦汗,怎么就坦然得了?反正屈兵是沒法坦然,他又不是鎮長的兒子。
鎮長終于完成了當天的健身任務,從跑步機上走下來。屈廠長,資助幾個貧困生有問題嗎?
屈兵連忙說,沒問題,沒問題。只要鎮長吩咐。
鎮長說,不是我吩咐,一個企業家就應該有慈善意識。這叫什么?
賴長鳴接上來,回報社會,鎮長。
屈兵連忙應和,是,回報社會。
還是支書覺悟高啊。鎮長說,好,那以后咱就是一個戰壕里的戰友了。
屈兵學著電視上人家的客氣樣,謝謝鎮長!謝謝鎮長!
9
自從有了這層親戚關系,賴長鳴來得更勤了,說是來監督屈兵,別虐待了自己的表侄女。賴長鳴即使不來,有這個支書親戚罩著,屈兵還敢虐待珍珍?可屈兵也巴不得賴長鳴多來幾趟,過罷夏天,河灘又要進行新一輪的發包了,這塊肥肉可不能丟了。
賴長鳴也沒什么事,一來就窩在里房看電視,直到屏幕上打出“再見”兩個字,才站起身。每次來,賴長鳴都會拐彎抹角地提醒屈兵,看好沙場,可別賠了錢。賴長鳴一說,屈兵就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口袋,那里塞滿了當天所得的鈔票。賠咱也得干完一年啊,大老爺們,咱得講信用,是不是?屈兵也半真半假地回答。屈兵做夢都沒有想到,告狀告出了個金飯碗。女人跑了可以再娶,這金飯碗可不是誰都能得到的。屈兵知道,要不是賴長鳴,這片河灘怎么也輪不上他屈兵來承包。得保住這個金飯碗,打點好與表姑夫賴支書的關系。
表姑夫雖說是長輩,畢竟也是男人。男人跟男人在一起,有時候是不分長幼的,尤其在解放路這樣的地方。屈兵不時地請賴長鳴去城里吃飯。鎮上也有飯館,桃花酒店并不比城里的酒店差多少,可鎮上沒有解放路,沒有桑拿房,沒有按摩間。解放路以前只是個傳說,承包沙場之后才具體起來。當然跟賴長鳴說的沒什么兩樣,連路燈都向屈兵他們閃遞著曖昧的光。賴長鳴走在前面,昂首挺胸。屈兵第一次經歷這樣的場合,有點怯。有賴長鳴撐著,屈兵盡量擺出一副司空見慣的模樣。傳說中袒胸露乳的小姑娘出現了,屈兵沒有挺住,眼神跟著賴長鳴放了光。賴長鳴不扭不捏,大大方方地挑了一個小巧玲瓏的姑娘,摟著進了包間。屈兵暗自感嘆,賴長鳴不愧是支書,不愧是見過大世面的人。
每次吃飯賴長鳴點的菜都不浪費,四菜一湯。奢侈的是解放路上的活動,那才是重頭戲。頭兩次屈兵很稀罕,被女人百般伺候著,感覺太爽了。時間長了,就有點心疼,這都是大把大把的錢扔出去換來的啊。不扔怎么辦?輕輕松松掙十萬塊錢的生意哪里找?屈兵還指望用它換回明年的承包合同呢。這河灘真要是讓他屈兵承包幾年,百萬富翁那是早晚的事。
警察進來的時候,屈兵在小姐身上已經努力了十幾分鐘,一直沒能深入。到了派出所,每人罰款三千塊。屈兵不服氣,壞事沒做成,總不能也一樣吧?屈兵跟警察講價,我真的沒做,能不能少罰點?警察說,沒做?沒做你趴人家肚子上干啥?屈兵說,不是有強奸未遂嗎?我這是不是能算嫖娼未遂?警察看了看屈兵胳膊上的紋身,哈,這刺青酷啊。怪不得哩,這一口吃多了吧?我看得罰你五千。說完,扭頭就走。屈兵心里不屑,還警察呢,刺青刺青,真是土老冒,連紋身都不懂。
罰五千的是賴長鳴。賴長鳴跟警察說,我認識你們所長。警察說,認識我們所長的人多了去了。賴長鳴說,我們每年開人代會時都在一個組討論。警察說,哦,你還是人大代表啊?你在哪兒工作?屈兵搶著替他回答,他是我們支書。
警察出去轉了一圈,回來說,人大代表罰款伍千,另外還得通知紀檢會。這是我們處理干部的程序。屈兵暗里一驚,幸虧自己沒有透露政協委員的身份。
這筆錢當然還得屈兵出。一下子拿出來八千,屈兵心里也不好受,這得在河灘里守多少天才能掙過來啊。況且,有這八千塊錢,啥樣的女人搞不到?
交了罰款,賴長鳴才有機會給所長打電話。
賴長鳴說,所長,我是賴長鳴啊。你忘了?那天你到我們秋灣釣魚,還是我陪你吃的飯……不,我不是老汪。去年人代會咱們不是在一組討論嗎……對對,我是老賴。
人家所長說,誰讓你暴露身份呢。每個干警都有任務,撈到你這樣有身份的人,干警還不捂著嘴笑?下次你提前跟我說,我好搶在罰款通知單之前給你減免。這次我這個所長也沒辦法了,權當人大代表支持派出所工作吧。這樣吧,我跟所里說一聲,你的材料不報紀檢會了。我讓人給你重錄一份口供,你就咬定是跟相好的鬼混。
五千塊錢賴長鳴倒不心痛,賴長鳴怕這事真給弄到紀檢會去。到了紀檢會,他這支書就做不成了。
過罷年,屈兵正經八百地參加了縣里的政協會。屈兵跟鎮長坐一排,中間隔了一個人。開會的時候,屈兵老是瞅鎮長,學著鎮長的嚴肅勁。屈兵做夢都沒想過,這輩子能跟鎮長坐在一起參政議政。屈兵還見到了縣長,縣委書記……屈兵早忘了嫖娼那事,心里泛起從未有過的神圣感。結束的時候,每個政協委員還發了一個精致的皮箱。屈兵是農民委員,額外領到了一筆誤工補貼。屈兵覺得自己占了大便宜,誤什么工,就是不來開會還不是坐在家里打麻將。
10
再去解放路,屈兵仍心有余悸。賴長鳴習慣了,一點兒也不見收斂。男人嘛,誰都好女人這一口。我這輩子就這一個毛病,要說也不算啥。
屈兵心想,你何止這一個毛病喲?你不貪?你不賭?嘴上卻附和著,就是嘛,哪個男人不好這一口?
出了正月,屈兵請鎮上河沙管理委員會的客。表姑夫賴長鳴替屈兵把客人招呼到桃花酒店,肚子突然疼起來。鎮長還調笑他,賴書記還沒吃到好菜,肚子已經裝孬了。賴長鳴也顧不上與鎮長說話,捂著肚子出了酒店。屈兵跟上來,表姑夫,沒事吧?賴長鳴說,咋沒事?頂不住了,我得去衛生院看看。
屈兵說,我送你過去吧。
賴長鳴揮手拒絕了,一屋子人,哪個也不能怠慢了,咱倆都走了咋弄?我看了病要是不大緊還得去敬他們一杯哩。
屈兵想想也是,叫了輛三輪把賴長鳴送到鎮北頭的衛生院。
鎮長說,今天小陳搞服務。小陳是政府辦的通訊員,剛分過來。屈兵惶惶地站起來倒茶,哪敢!還是我來,陳主任是客哩!鎮長說,狗屁客,連毛還沒扎齊吧?一屋子人都笑。小陳臉紅著來搶茶壺,屈兵不放,還是我來,你是客哩。小陳看看鎮長,不安地坐下。屈兵穩穩茶壺,重又給各人的杯子續滿。
屈兵感覺還沒放開喝呢,席就散了。鎮長說,明天上面來檢查,得提前準備準備。其他人也附和著,是呀,明天是春季計劃生育大檢查的第一天,可不敢喝多了。鎮長已經站了起來,屈兵只好也跟著站起來,一個一個送他們出門。
說是春天了,還是凍手凍腳的。鄉下沒什么娛樂活動,都睡得早。趕上酒席,才借機熱鬧熱鬧,歡到半夜。屈兵其實沒有盡興,要是賴長鳴在的話他們兩人還會再劃兩拳。屈兵揀好點兒的菜給賴長鳴打了包,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到衛生院。黑燈瞎火的,連個鬼影也沒有。
整個秋灣也只有屈兵的屋里映出微弱的光。屈兵踅進門,屋里卻扔出一句話,快走吧!屈兵納悶,我才剛回來怎么就催我走?一會兒屋里又傳出一個男聲,舍不得你呀。
屈兵一腳踹開門,順手摸到門后裝沙的鐵锨,劈頭蓋臉朝賴長鳴身上拍。賴長鳴左躲右閃,肩上挨了一锨,大腿劃了一個口子,胳膊上也在流血。珍珍光著屁股跳下床,抱住了屈兵。
賴長鳴跑了,屈兵一夜也沒睡。狗日的,這一口好到老子這兒了,連自己的表侄女都不放過。珍珍也哭了一夜,嚶嚶地訴說著賴長鳴的強硬。以前屈兵老以為,賴長鳴到屈兵家里看電視是想和屈兵嘮瞌。現在看來,自己也太多情了,賴長鳴心思哪在他屈兵身上?賴長鳴肚子疼,肯定是早琢磨好的,一回村就奔屈兵家。珍珍給賴長鳴打開門,又坐回到床上看電視。屈兵能想象到,珍珍開門的時候沒有來得及穿好衣服,身上只有一條薄薄的秋褲。爬上床的時候,兜得緊緊的屁股激起了賴長鳴的性致。
早上起來,屈兵拽住珍珍的頭發,一聲不響地扇了她兩耳光。
賴長鳴的狗早不咬屈兵了。屈兵進了院子,那狗對著他搖了搖尾巴。賴長鳴老婆迎出來,夜兒黑你表姑夫跟哪個干架啊?屈兵說,一賴皮。想想不對,心里罵道,你賴長鳴才是狗日的賴皮哩。
賴長鳴還躺在床上,胳膊和大腿上都纏著繃帶。屈兵站在門檻上,進去吧,兩個人都別扭,站外邊吧,又讓旁人生疑。表姑夫,不要緊吧?
賴長鳴說,不礙事的。
賴長鳴老婆一走,兩個男人都不說話了。賴長鳴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直到滿屋子都是煙霧,像要起火。屈兵攢足勇氣,表姑夫,我出藥費。賴長鳴說,不用,沒花多少錢。屈兵吞蒼蠅似地說,夜兒黑,我喝多了。
吃過晚飯,屈兵把從鎮上買回來的補品扔到門坎上。還不滾去看看你那狗日的表姑夫!一個村里住著他受傷了你不去看,讓人家咋想?
珍珍看看男人準備好的一堆禮品,知道男人說的不是氣話,只好拎上出了門。看著珍珍扭來扭去的屁股,屈兵惡狠狠地罵,狗日的,你不能好好地走路?珍珍穿著牛仔褲,屁股本來就圓潤,又加了件薄薄的保暖內褲,屁股襯得更加飽滿。女人的屁股跟女人的奶子一樣,雖說有布包著,從平凹的身體上凸出來,跟沒穿衣服有什么區別?往常屈兵最喜歡從背后看珍珍走路,珍珍晃動的屁股讓屈兵常常不能自己。珍珍聽到男人罵,停下了腳步。到底還是在外闖了多年的人,明白男人的意思,重新邁步時,屁股穩住了,腳倒不聽使喚了,跟小孩子學走路一樣,亂了。
珍珍走后,屈兵越想越窩囊,自己戴了綠帽子還得巴巴地感謝人家。不過話又說回來,依屈兵目前的狀況,錢不是想掙就能掙得來的,女人卻有的是。解放路上比珍珍好看、比珍珍功夫好的女人多的是,有了錢還不由著他屈兵挑?丑事他賴長鳴已經做了,吵吵鬧鬧還生出仇來,明年再承包河灘還得指望他哩。
但是,這口氣卻憋得人心慌。屈兵打開珍珍的衣柜,一柜子各式各樣的衣服掛在那里,跟真人一樣。特別是那些牛仔褲,每一條都是屁股撅著,腰束著,像珍珍身上的另一層皮。屈兵想,也不單怨那賴長鳴,誰叫珍珍長著一個惹事生非的屁股?要是穿著罩得住身形的褲子興許會好一些,屈兵就把怨恨發到珍珍的褲子上,一條條地檢視,牛仔褲,剪掉;緊身褲,剪掉;低腰褲,剪掉……
責任編輯:趙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