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開始,今村昌平給小津安二郎當助手。就像小津不待見今村一樣,今村也特別不感冒小津。兩人分道揚鑣時,曾有這么一段對話。小津看完今村的劇本《豬肉與軍艦》,皺著眉頭說:“你為什么總想拍些蛆蟲一樣的人?”今村答道:“我將書寫蛆蟲,至死方休。”
我得承認,迄今為止,小津安二郎是我最喜愛的導演。但這并不意味他否定的人,我就一定不喜歡。作為觀眾,我對任何風格都不排斥,只要導演能把這種風格做到極致,他就是了不起的大師。
把大師兩字冠在今村昌平身上,似乎有點冒險,因為我總共才看了他一個電影:《楢山節考》。但就算他不是大師,《楢山節考》也絕對是經典之作。
一
先來釋義。楢山是地名,泛指人類的生存之地。
節,是規則,是儀式,是約定俗成的習慣。楢山節,傳說很久以前,日本信州的一個偏僻山村,老人一旦活到七十歲,就會被家人背上山,獻給楢山神。
考,是考究,推斷,考證,紀錄,演繹。
看了激動人心的電影,我第一反應就是去網上搜尋,看是否有與我心有戚戚焉的影評。這回,我又失望了。五花八門的影評,概括如下:或說“展示貧窮是一切罪惡的根源”;或說“批判人性之惡”;或說“揭露人的動物屬性”;或說“悲嘆女性被工具化的命運”;或說“解剖人類混沌的性饑渴”:或說“贊美母性的堅忍與博大”;或說“呈現人類生存環境的惡劣”。
我不能說他們錯了,電影中的某些情節的確可以推導出這些因果來。只是我不明白他們為什么會忽略標題?從標題看,今村昌平就是想將“楢山節”某段歷史時期的情景,完整地演繹出來。
今村昌平為什么想演繹復原“楢山節”?這才是我們要關注的重點。
“楢山節”原本出自小說家深澤七郎筆下,并無信史考證。這就是說,我們完全可以把它當作一個荒誕不經的故事來看,就像看張藝謀的《三槍》。對比電影人物斃命時的慘狀,《楢山節考》不如《三槍》恐怖,但看《三槍》,我們始終都是笑嘻嘻的:而看《楢山節考》,我們的臠心一陣緊比一陣,后脊骨一陣涼比一陣。
為什么會這樣?因為我們把《三槍》當作了傳奇,卻沒把《楢山節考》當傳奇。我們更愿意相信“楢山節”是真的,它在人類歷史的某個時候某個地方存在過。它喚醒了我們的某種記憶,并與我們頭腦中的某些印象出現了重疊。換句話說,它讓我們產生了共鳴。對“楢山節”既恐懼又厭惡的情緒,其實只是我們審視自身后所產生的反應。
這才是今村昌平要復原“楢山節”的真正原因。在他看來,“楢山節”似乎就是人類文明發展的脈絡圖。它雖然血腥、殘忍、無情,卻有效、實用、便捷。情感上,不管我們如何討厭它,但人類要發展,理智上我們就不得不遵循它。同其他生物一樣,在這顆孤零零的星球上,我們何嘗不是一群無可奈何的卑微之物?
二
“楢山節”,說白了,就是村民為遺棄老人尋找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將集體生存的冷酷行為文明化。云霧繚繞的楢山無論多高多遠多神秘,它上面都沒有神靈。被送上去的老人,只能在饑寒交迫下,活活受死。然后將血肉獻給烏鴉,將白骨留給風雨。將楢山神化,既是后輩為緩沖野蠻行徑所帶來的心靈沖擊,也是老人為減輕上山前的恐懼,尋求的一種強迫式自我安慰。
不妨來揣擬一下楢山節的肇始。設想有這樣一個村民,某個冬日趁天沒亮,背著自己又癱又瞎的老娘,說是去山外求醫,半途卻將她遺棄山中。回來卻把楢山說得鬼神莫測,自己只低頭喝了口水,老娘就不見蹤影。這時就有村民過來安慰他,說他老娘終是擺脫了塵世的痛苦,被山神接到天上享福了。不久,有人仿而效之。回來說楢山果然是座靈山,自己老爹也是一眨眼就不見人影。慢慢地,這種棄老行為竟成了村莊減輕生存壓力的常見手段。再然后,被作為一種習俗給保留下來了。
再或者,有這么一個嚴重的災年,食物根本無法保證村民全部度過寒冬,村中的主要勞力聚集起來商議對策,決定把七十歲以上的老人全部背上楢山,任其自生自滅。為了強化這起殘酷行為的合理性,他們大搞輿論宣傳,說人老成精,能通神靈,只有把老人送上楢山,楢山之神才會變災年為豐年。結果第二年正好風調雨順,食物充足,民心大悅。于是送老人上楢山便作為一樁習俗給保存下來。
“楢山節”不管會留給現代觀眾什么印象,但那已成了楢山歷代村民集體無意識的選擇。到了阿玲婆時代,這種習俗已深入人心,村民不再具有對這種習俗的反思能力,習俗的野蠻性已被儀式淡化,其殘酷性也不再具有傷害心靈的威力,大家只會虔誠地遵循它。個別反對它的人,反而被當作笑料。比如阿玲婆的丈夫,因為不忍心將自己的老娘送上楢山而逃跑,被十五歲的長子辰平當作恥辱,槍殺在一次獵熊時的爭吵中。幾十年后,阿玲婆得知真相,反而安慰辰平說,不是他殺死了父親,是山神將他父親帶走了。
在阿玲婆看來,是山神借兒子之手,懲罰違背習俗的丈夫。正是這種觀念在頭腦中已根深蒂固,活到六十九歲的阿玲婆,才會為自己異乎尋常的健康羞愧不己,并不由自主向每個村民解釋,不論她如何健康,過了今年她就一定上山,決不含糊。甚至偷偷在井沿上磕掉兩顆堅硬有力的門牙,以示自己的老態。對她而言,再活就是一種比死更痛苦的恥辱。與其茍且多活幾天,不如早點有尊嚴地死去。對古老習俗的皈依竟然超過了她的求生本能。
但事實上,阿玲婆只是習俗戰車上一只被綁架了的蚱蜢,她對死亡的渴望看起來充滿了主動性,其實卻處處被動。因為她根本就沒有選擇的余地,上山無法拒絕,留給她選擇的,只是上山的態度。是平靜從容上山,還是驚恐啼哭上山?她選擇了前者。正是這份從容赴死的態度讓她獲得了生命的尊嚴。
“楢山節”是影片中的重點,但今村昌平顯然不只想單單表現“楢山節”。借阿玲婆上山前村莊所發生的事情,今村昌平意圖說明“楢山節”無處不在。比如村民經過慎重商議,將經常偷竊的雨屋一家七八口人全部活埋:阿玲婆不讓自己的大兒媳陪小兒子伊助睡覺,卻給伊助在村里四處物色性交對象:阿雅的丈夫死時,要阿雅把身子施舍給村里的每一個農奴,以祛除家中邪鬼的侵擾;沒有足夠食物養活的嬰兒,只能拋棄在田地里作肥料……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出于偶然,都有著其內在的必然性,并且已成為某種習俗或將成為某種習俗。
我們不妨透過現象看本質,分析一下這些村莊瑣事。
阿玲婆不讓兒媳阿玉把身子施舍給伊助,一方面是不想打破家庭現有的平衡,怕伊助嘗到甜頭后,老糾纏阿玉,從而引發長子與次子的暴力之爭。另一方面,也怕阿玉懷上伊助的孩子。天生體臭的伊助已淪為進化的劣質產品,從優勝劣汰的角度來看,他已不宜為家族繁衍后代。長孫朝吉可以為家族繁衍后代,但朝吉的妻子阿松好吃懶做,并且有偷婆家糧食送給娘家的習慣,如果貿然將孩子生下來,多添兩張吃口,很可能把整個家族拖垮。所以阿玲婆狠心將阿松騙返娘家,讓她做了娘家人的陪葬品。
塵世之事,了猶未了。上山前,阿玲婆看起來大可不必為伊助物色性對象。可如果不消解伊助的性饑渴,又是毀壞莊稼又是摧殘牲畜的伊助,很有可能會威脅村莊的平衡,也就可能成為村人合而謀殺的對象。伊助雖然既臭又傻,不宜繁殖后代,但他仍是家里的主要勞力之一。阿玲婆幫助他,既是母愛的體現,更是為整個家族的私利。
阿雅把身子施舍給村里每一個農奴,明意是乞得家中邪鬼的諒解,暗意卻是為懷上孩子。丈夫盛年夭折,撇下田地家業若干,卻無繼承之人。丈夫既想阿雅有身孕,又不想明確孩子的父親是誰,才想出這么一招。沒有父親的孩子,才可以繼承丈夫的姓氏和家業。沒有父親的孩子,與阿雅有染的所有農奴都會想當然地將自己當作父親,從而在孩子的成長過程暗暗給予關照。而阿雅自作主張把伊助排除在外,既是嫌他體臭,也是怕懷上他的孩子。
性欲是人類發展的原動力之一,但在避孕術發明之前,過分的性活動必然會帶來人口過剩。朝吉與阿松交歡時,曾撫摸她的大肚子說過這樣一句話:“如果是男孩,就殺死,如果是女孩,就拿去賣錢。”對過剩人口的處理,從這話中就可管窺一斑。這正是冬雪融化后田野中為什么會有死嬰的真實原因。
所有這一切業已成為習俗或即將成為習俗的背后,其實都與人種的生存和繁衍有關。借今村昌平的視角,我們發現,被人類賦予文明性的一切習俗,其最初的形成,基本上跟人類美好的道德情操無關,而只跟人類整體的生存和發展有關。什么樣的習俗有利于本區域內種群的生存和發展,人類必會形成并遵循什么樣的習俗。而習俗的文明性和道德性則是由人們后來附加上去的,其目的是用以撫慰殘酷的習俗帶給個體心靈的傷害和陰影。
當道德文明與習俗完全融合后,習俗的野蠻性被淡化了,其正統性和合法性由此彰顯。正是因為這樣,今村昌平對“楢山節”沒有采取批判的態度,對阿玲婆的上山行為也沒有使用貶低的鏡頭。
辰平翻山越水,歷盡艱苦,用近乎朝圣般的虔誠,將母親送上楢山。但楢山沒有神靈迓迎,只有亂石林立,白骨遍谷,寒鴉凄啼。人類的終極困境就這樣被凸現出來。辰平終于醒悟,所謂的“楢山節”,其實就是對棄老行為的粉飾。當年父親不愿背奶奶上山,是情有可原的。現在他也不想讓自己老娘在深山老林里活活餓死凍死。但阿玲婆制止了他的軟弱,用嚴厲的眼神和手勢“驅趕”辰平離開。
大雪這時飄然而至,阿玲婆如佛般端坐在青崖之下,白骨與寒鴉之中,平靜、莊重、肅穆和豁達的面容,在一瞬間擊穿了所有觀眾的肺腑,一股蕩氣回腸的崇敬感升騰在每個人的胸膛。自然也包括影片中去而復返的辰平。大雪的突降,應證了古老的傳謠,讓浸潤在習俗中的辰平自以為得到了莊妙的神示。
阿玲婆的從容赴死,讓每一個深諳生存艱難的觀眾,只會為她舍己的悲壯行為灑下欽佩的淚水,而不會對她抱守陋習投去鄙視的目光。這顯然不是觀眾的自我選擇,而是導演今村昌平先用鏡頭替觀眾作了選擇。很多時候,觀眾只是導演情感和理念的傀儡。這回就是。
三
今村昌平的選擇無疑是公允的。對“楢山節”,如果他采取的是批判的態度,那么這部電影絕對算不上經典。尼采曾說,人生毫無意義。作為人,最好的事情,就是沒有出生,次好的事情,就是盡快去死。人活著沒有任何價值。但是,既然不能馬上死掉,人類就不得不用藝術和道德的手段,對自我存活的方式加以意義化和價值化。
“楢山節”看起來是一項個體死亡的儀式,其實也是人類犧牲個體保全集體的一種方式。今村昌平對“楢山節”的態度,正是現代人們對“人類學”所應該持有的態度——設身處地的理性、冷靜和尊重。要知道,人類任何一項習俗的產生,都與當時當地的生存環境密不可分,如果易地移時,你自己正好躬逢其中,保不準你就是這項習俗最頑固的擁護者。對人類學,任何超越時空的批判,都會流于隔靴抓癢式的膚淺。今村昌平之所以要“拔高”阿玲婆的死亡,其實就相當人類在深諳生存的虛無后,不得不對生命的意義加以美化,以告慰自己比其他生物豐富百倍、敏感千倍的心靈。“借日神的理性,我們看清了生活的丑陋真相,再借酒神的狂歡,給生活蒙一層藝術的面紗。”說這話的尼采真是個天才。
地球上很多生物時刻都在進化,但人種自固定下來后,似乎就再沒有進化的跡象。從電影《楢山節考》中,我突然發現,人類的形體膚色也許不再進化,可人類混沌的心靈卻一直在覆地翻天地變化著。而習俗正是改變心靈最直接的工具,也是最顯著的證明。人類漫散在地球的各個角落,不同的環境造就了他們不同的生存方式,釀成了他們不同的生活習俗,培育了他們不同的人生觀、價值觀和宇宙觀。這正是人類心靈的進化過程。人類心靈的多樣性,其實跟物種的多樣性同樣重要。就算到了現代社會,任何依據自己價值觀來指責別人生存方式和習俗的言行,都應該慎之又慎。比如說,俄羅斯鼓勵生育,我國提倡節育;美國反對墮胎,我國鼓勵墮胎。這都是不同的生存環境作用在人類身上的正常反應,觀念雖然完全相反,卻無對錯是非之分。
文章到這里,自然而然就要說到“普世價值”的話題了。普世價值,現如今成了中國一個敏感詞匯。普世價值是否應該大張旗鼓地推行,目前正是中國知識分子爭論的焦點之一。這里我不想加入爭論。我只想提醒大家,普世價值其實就是一種全球通用的“習俗”。普世價值不是從來就有的,它是社會環境發展的產物,也是科技進步的產物。科技的進步淡化了人類生存的地理環境,同化了人類生存的社會環境。只有人類生存環境大致相同,談普世價值才有意義。如果地球上仍有楢山那樣的村莊存在,那么普世價值的春風是斷然吹不到那里的。換句話說,普世價值的推廣應該與生存環境的改造相輔相成,不提前也不滯后,才是正招。普世價值的推廣也只能是春風化雨式的,任何“粗暴”的推廣行為和一蹴而就的想法,都屬于異想天開。
四
如果說,世界上很多習俗都與“楢山節”近似的話,那么日本很多習俗簡直就與“楢山節’’酷似。比如永爭第一、失敗就要去死的武士道精神,如果用普世價值觀來打量,其殘酷性和野蠻性與“楢山節”實在有得一拼。
意味深長的是,《楢山節考》為什么會是日本導演的作品,而不是其他人的?“楢山節”的傳說為什么會發生在日本,而不在其他國家?事實上,從一看到《楢山節考》,我們的潛意識就理所當然地認為,故事只有發生在日本,才恰如其分。日本自然環境惡劣,生存資源稀缺,“致于死地而后生”,是他們很多習俗形成的宗旨。習俗對個體越殘酷,就越有利于整體的繁衍。嚴酷的地理環境讓日本制度的制訂和習俗的形成,都不得不朝著“精兵簡政”和“短、平、快”的方向發展。一方面盡可能地發揮個人的潛能,另一方面盡可能地清除社會累贅,降低不必要的消耗。如果人類風俗的發展史真是人類心靈的進化史的話,那么日本人的心靈就是朝著最直接的“強存弱亡”的叢林法則進化的。
這樣看來,今村昌平拍攝《楢山節考》雖然是從人類學的客觀實際出發,但他還巧妙地包藏了對本民族習俗的認同和私心。這就有些讓人警惕了。人類學中的習俗固然沒有對錯是非之分,我們無法從價值觀否定日本的某些習俗,但我們必須深刻意識到日本某些習俗的可怕潛能,稍不留意,它們能吞噬整個地球。過去他們用槍炮沒做成的事,現在他們正想用鈔票(經濟)完成。
如果說日本的習俗具有“向生”性,那么中國的習俗則具有“趨死”性。在很長一段歷史時期,中國很多習俗都朝著有利于老人和死人的方向發展,社會福利制度幾乎都朝老人傾斜。年齡是中國人克敵制勝的法寶,“多年的媳婦熬成婆”,說的就是這個道理。災荒之年,易子而食,是中國歷史上常見的習俗,易老而食的現象卻非常稀少。自有信史以來,中國人對死亡的看重程度就無以復加,權貴們不但把大量的金銀財寶埋進幕穴,而且還要年輕力壯的奴隸、妻妾或戰俘作為殉葬。而窮人們為了舉辦一個稍為體面的葬禮,不惜傾家蕩產,甚至賣身葬父或葬母。這種習俗與“楢山節”雖然正好相反,但其殘酷性和野蠻性卻不相上下。與“楢山節”相似的故事在中國最后卻變成了尊老的范本。說的是一個父親讓兒子幫忙,把自己的老娘抬進深山,正準備把她連同籮筐一起扔下山崖時,兒子突然叫停,說要保留籮筐,以便等父親老了,自己也好用這個籮筐抬父親上山。父親聽了冷汗淋漓,忙把老娘抬回家,從此好菜好飯伺候,以期給兒子樹立一個孝順的榜樣,換將來自己幸福的晚年。現在想來,這個故事的前提,必須是家中有好菜好飯,另外,在供給老娘好菜好飯的同時,還必須保證自己和兒子有不會餓死的食物,這樣,家族中的子孫照此模式下去,才有望個個收獲幸福晚年。所以這個流傳甚遠的民間故事,只會發生在物產豐富的中國,而不是地貧物稀的日本。
顯然,“趨死”習俗的形成不僅僅只是中國地大物博所致,它還有著深遠的因由,這篇短評不再探討。如果某位學者有心,完全可以把它當作一個專門的課題來研究,寫成厚厚的一本書。最后我只想說,中國如果不改變這種“趨死”的習俗,那么不管我們怎么地大物博,都可能再次敗于“向生”習俗的日本手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習俗是民族命運的根源,就像性格是個人命運的因由一樣。
責任編輯:趙燕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