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卵盛夏,沸浪炎波,蒸沙爍石。我從長沙遠遁于張家界八大公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小憩于其中的天平山原始森林接待站,避祝融氏何草不黃之炎威,并編著岳麓書杜所約之《新編令讀唐詩三百首》。山溪讓我心肺如洗。山風贈我遍體清涼,山神助我文思泉涌,而更有意外之喜的是,張家界市的作家友人羅長江送來其子羅曉睛之《風景的絕唱一張家界山水交響詩》詩稿,囑我暇時翻閱,并無任何要求。我久已不讀新詩,不料甫一展卷,佳篇俊句即絡繹而來,照亮了我已近昏花的老眼。我置《三百首》于不顧,于兩天內將曉晴的詩稿細讀兩遍,在其喜洋洋者矣之余,主動向長江提出破例為其佳公子作序。
清代詩人兼詩論家袁牧,曾經有如下的妙語:美人之光,可以養目;才子之文,可以養心。前者姑且不論,因為“美人”既可指女性,也是源自屈騷的一種修辭學上的“借代”,而可有它指,但我認為才子之文固然可以養心,而同樣可以養目,而且不養目何以養心?詩文不堪卒讀何以能引發心靈的審美愉悅?世間多少寫詩的人和某些浪得詩名的人,其實并無多少寫詩的才能。他們寫詩是一種美麗的或并不美麗的誤會。曉晴之詩,乃才子之詩,今我一見鐘情,并獲得別來久矣的難得的審美享受,夸我慶幸今夏的深山之行真是不虛此行:既得到山神的厚贈,也得到詩神的不薄之贈。
曉晴的《風景的絕唱一張家界山水交響詩》,是一部集零為整、集短為長、專于某一地域之自然風光的風景抒情詩集。它以武陵源風景名勝區為中心,幅射及于外圍景區,就其題材之集中、地域特色之鮮明以及篇幅之眾多而言,在中國古典詩史與新詩史上均頗為罕見,是有所承傳而富于創造性的詩的系統工程。唐代山水田園詩派的掌門人王維,他抒寫其半隱之地陜西藍田縣的輞川山水,將己作與詩友裴迪的唱和之作輯為《輞川集》,每人也只有詩各20首,臺灣名詩人余光中。分別以組詩的形式,寫墾丁國家公園與玉山國家公園的景色,前者得詩19首,后者存詩也僅為7首。以當今時髦的名稱“公司”為喻,曉晴頗具詩才也頗具經營之才,他開辦并上市的是“曉晴風景詩公司”或日“曉晴山水詩公司”,王維與余光中這方面的規模都不及曉睛,雖然曉睛不敢唐突前賢與時彥,并沒有野心和他們分庭抗禮,而只想得到一頂“張家界首席山水詩人”的桂冠,這有他風趣幽默而不乏雄心的《無字碑》一詩為證。我讀詩至此,不禁為之莞爾而對他投出“神圣的一票”,并于其詩之一側評點日:我一票難求,你當之無愧!
當今的一些無良公司不講誠信,兜售的是坑害顧客的偽劣產品,根本不符國家規定的各項質量標準。曉睛的山水詩已具公司的規模,但其產品質量究竟如何?我以為從詩的角度而言,除少量作品詩質較為稀薄詩味不濃之外,多數作品都達到“詩”或“好詩”的要求。當今的詩壇或報刊,假冒偽劣或平席低下之所謂詩作比比皆是,有的還得到各種名目的獎項并被大肆吹捧,審美標準的失衡與無序,或者說缺乏客觀的公認的審羨標準與規范,是造成上述現象的重要原因,也是當前詩壇的主要弊痛之一。
詩為何物?人言言殊。但我堅持認為,詩是變與不變的統一。變,在內容與藝術上都要與時俱進,力求現代,而不能墨守成規,陳陳相因;不變,詩之所以為詩,它有其質的規定性,有其相對穩定的審美規范。我以為,任何時代的詩或好詩,應該符合如下的幾個基本條件:基于真善美的普世法則的對生活(生命、人生、現實、歷史、自然、宇宙)的新的感悟與新的發現;合乎詩的審美規范(鮮活的意象、新奇的想象、巧妙的構思、精煉的語言、和諧的韻律)的新的藝術表現;詩的信息具有可傳達性與可接受性,尤其具有調動讀者積極參與作品審美再創造的刺激性(不可傳達與不可接受,是“艱奧”或“深度晦澀”,沒有美的刺激性,則是“乏味”或“不堪卒讀”)。以我的詩觀來衡量,曉睛《風景的絕唱一張家界大峰林交響詩》的佳作有如下的勝長與特色:
自然美與理性美的融合。中國古典山水詩的創作大約有兩種情況:一種主要是發現與表現山水本身的自然之美,給人以賞心悅目的美的享受,如李白的《望廬山瀑布》:“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掛前川。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一種是在表現山水的自然美的同時,也強調表現作者理性的思考與人生的感悟,如蘇軾的《題西林壁》:“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上述兩種類型的詩,側重點雖有不同,但不妨礙它們各為好詩,何況它們之間常常也互結良緣。有的“詠史詩”,只知平鋪直敘地羅列史實,缺乏作者對歷史的洞見,即所謂史識、史見甚至吏膽,那就只能贏得“平庸”這一不嘉之名。同樣,平庸的山水詩,往往就是流于刻板的毫無靈氣的模山范水,既不能藝術地表現山水之神韻,倘發議論也是眾所周知的公共語言。寫出好詩原非易事,曉睛更大的難度在于。他所題詠的大都是風景區的景點或景物,他要不流于模山范水的俗套,更不流于到此一游的涂鴉或名不副實的廣告。就有賴于上佳的才氣和才氣的上佳發揮。可喜可賀的是,他大體上做到了,他的佳作或重在表現自然之美,或有所寄托。就整體而言,他做到了自然美與理性美的交融。達到了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的境界。索溪峪坡腰一石柱因像交椅,陽光下金光閃爍。故名“金交椅”,曉睛的詩是:“不要只想到/高居其上的風光//還要多看看/那四面懸崖下/萬丈的深淵”。(《金交椅》)懸崖峭壁之上掛壁之松隨處可見,曉晴有感于中而作《掛壁松》一詩:“我不敢相信/你們竟然咬碎藍天/把生命根植到了/令人目眩的高度//遒龍般的根莖/深深抓進巖縫/枝葉顧盼多姿/把巖峰渲染成/一座座綠色的迷宮//子在巖上曰/韌者如斯夫!”可以看到,他的詩思穿飛在自然與人世之間,他在歌山詠水,然而,仁者樂山。智者樂水,他的詩中有良辰美景,也有智者對現實的思索,有仁者對生命的感悟。
奇特的想象與巧妙的構思。沒有想像就沒有詩。沒有奇特的想象就沒有好詩。想象力,是詩才最主要的標志之一,過人的超凡脫俗的想象力,是真正的優秀的詩人之身份證,也是永恒的詩國而非臨時的山寨之入場卷。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出版的拙著《詩美學》中,我曾以數萬字的篇幅撰寫一章專論詩的想象,此情可待成追憶,本文無從展開,也無法贅引。詩的構思與想象力密切相關,構思是詩的具體創作過程,是想象力的外化與定型,是否具有巧妙的構思,直接關系到一首詩的高下與成敗。早在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之初。我就曾撰《巧思與創新》一文,發表于《四川文學》月刊,至今我仍然認為,巧妙的構思也是詩才的重要標志。而今日的許多詩作,想象貧乏而平庸,思路或平直淺露,或晦澀難明,幾不知詩性思維或詩的智慧為何物。
曉晴的佳作,想象奇特,匪夷所思,絕不與他人雷同,常常出人意外,往往給人以驚艷之喜。他的豐富飛揚的想象,既表現在對個別物象的描繪之上,也顯示在詩的整體構思之中。“青山/一夜白了頭//染的/用雪//下次評職稱的時候/看誰還說它資歷不夠”(《雪落天子山》)。全詩的構思圍繞白雪落青山而展開,青山白頭的意象,已經色彩變換鮮明了,人間的白發染青,到大自然中的青山染白,這種遠距離聯想已經頗為超常了,而由此生發的結句則鮑對可稱異想天開的奇句,它婉而多諷,令人不笑也難。“不知這枚玉璽/和縣政府的那枚公章/哪個更加管用//一只過路的鳥兒說/天高皇帝遠/你這不是揣著明白裝糊涂//難怪啊/玉璽峰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沒有幾個人對它多看一眼”。(《玉璽峰》)此詩的核心意象是玉璽峰,詩的構思卻是由峰名而及于“玉璽”,從空有其名的玉璽而聯想及實有其用的“公章”,繼之將“鳥”擬人化,出之以揶揄,最后故作恍然大悟之語,點明題目。全詩妙想連翩,構思新奇。玉璽峰有知,當會蓋章認可它是一首好詩吧?因為事關它之本身。無須麻煩縣政府出示什么證明。除上述二例。在曉晴的這一詩集中,如《太白醉酒》的全訴之于虛構,《金雞報曉》全訴之于擬人,《天書寶匣》的全訴之于幻想,《香芷溪》的全訴之于虛擬的對話,《葉落無聲》全訴于無中生有的回憶等等,均可見曉睛想象力之豪富,雖不能說富可敵國,但也可說富敵萬人。
精煉獨到的語言。語言不僅僅是文學的載體,而且也是文學的本身。沒有文學語言,何來文學?何來文學中的詩歌?沒有高明的語言藝術,何來精彩不凡的詩篇?今日許多詩作之所以平庸,首先入眼的就是語言的平庸:抽象的概念,蒼白的口號,千喙一聲的陳腔老調,意盡言不絕的拖沓冗長,故作現代或后現代的矯揉造作,缺乏個性與生氣的公共用語,如此等等,不一而足。曉晴的語言藝術當然還有待豐富、提高和發展,對于詩國的旅人,永遠沒有凝固的地平線,但他的語言大體上是力求精煉的。力求言約意豐,一語勝人千百,所以他的詩作篇幅一般比較簡約,有的詩往往只有惜墨如金的寥寥數行,這在許多人不留余地揮霍浪費以長為樂的今天,實在是難能可貴。尤其令人矚目的是,他的語言相當獨特:寫景狀物準確到位,摹其形而傳其神,驅遣語言既有古典詩文語言作為根基,又活用化用當代口語和流行語,既有書卷氣息,更是活色生香,同時還富于風趣與幽默感。試舉數例如下:
“‘將軍別采無恙?小鳳仙這廂有禮了。//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一潭春水/滿了。”(《知音潭》)此潭原名“高山流水”,后取蔡鍔將軍與小鳳仙的故事改為知音潭。曉睛虛擬他們的重逢,集中寫他們相見的那一剎那,既運用了戲劇語言,也巧用柳永《雨霖鈴》詞的原句。結句緊扣“淚眼”并照應題中之“潭”,以景截情,留有讓讀者進行審美再創建的廣闊余地。如果說此詩語言婉約,字里行間書香裊裊,那么,《躲官埡》一詩的語言則頗為粗豪。行聞字里流溢的是泥土的芬芳:“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你肅你的靜/我回我的避//躲官埡里/唾了一地。”全詩圍繞“躲官埡”落筆,首段化用民間俗語,合于躲官的老百姓的身份與聲口。舊時官員出行,差役高舉“肅靜”、“回避”之牌以喝道,如令日之警車鳴笛開道然。次段“你”、“我”對舉,“肅靜”與“回避”分說,妙用拆詞之法,雖云冷嘲熱諷,卻是風趣橫生。尾段點題,且意在言外。令人尋索。再如《文星巖》、《乾坤柱》、《天門翻水》等篇,不僅想象新奇,構思巧妙,其語言也雅俗相融,莊諧并作,駢散兼顧,具有鮮明的曉晴的藝術標記。
近二十年來,除了古典詩歌欣賞之類的文字,我于詩歌評論早已金盆洗手,對新詩序言之類的邀約一概婉辭。主動破例作序的只有兩次,其中一次就是這回為曉睛作序。曉睛之父羅長江乃我多年的朋友,我初見曉睛他還是小小少年,士別遠遠不止三日,當然更令我刮目相看,惜才之意兼愛屋及鳥之情,我不能不白告奮勇,希望他更上層樓,別開新境,由今日之小成而臻他日之大成。
拙序之標題為“長江后浪推前浪”,因為后代超過前人,是歷史的客觀規律,也因為曉晴之父大名長江。長江雖是詩歌、散文、小說三面開弓的高手,近年又專注于“長篇敘事散文詩”這種詩歌新文體的嘗試與創造,可望一鳴驚人,同時又擅書法與繪畫。將門雖出虎子,但豈可輕言超越?然而其公子的山水詩或謂風景抒情詩卻確已有出藍之美,如“疏雨滴梧桐/天氣/漸漸地秋了//一只紅蜻蜓飛在/古詩悠揚的韻尾里/訴說/對夏天的回憶”(《葉落無聲》)。這種純美的詩,即使置于古典絕句的佳作之林,我以為也并無多讓。辛棄疾當年就曾說:“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曉晴的詩才,當然有乃父先天的遺傳基因,后天的言傳身教書香陶冶。李白蘇軾之子尚且泯于眾人,默默無聞,長江身為作家,有子如此,夫復何求?對于拙序的標題,我想長江只會開顏豪笑,而不會心懷不滿。
二0一一年八月二十三日至二十五日
于天平山原始森林接待站
責任編輯:匡國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