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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間流水(三篇)

2011-12-31 00:00:00蒼耳
文學界·原創版 2011年11期

獵戶

我已不止一次地夢見那只豹子,那只血淋淋但依然兇猛的豹子。原因很簡單,我跟它打交道的次數,遠比那個獲“打豹英雄”稱號的獵手董昆還多。十五年來,我作為一個教書匠,幾乎每個輪回都要在《獵戶》連篇課文中與它猝然遭遇。我一遍又一遍地目擊它的恐懼和絕望,反復地琢磨它,玩味它。在備課教案上,我將有關它死亡的骨骼結構小心拆開又裝上,仔細剔干凈沾在描述句上的筋、毛血、冰碴、碎爪,讓陷井般的伏筆、鋪墊等技巧盡可能立體地展現在學生面前。這無疑出自一種職業癖好。當然,其中也含有對獵手的殘忍和作家立意的殺傷力感到無比敬畏。比如,你在豹子的瞳孔、心臟等要害處,可以準確地找到一顆顆呼嘯著的彈丸般的黑色動詞。正是二者合謀,使這只豹子以及豹子豹孫陷入窮途末路。

其實,我是一個很脆弱也很膽小的人,一個僅僅在動物園見過豹子但從未吃過豹肉的人。因此,很難設想我會像博爾赫斯那樣夢見“老虎的黃金”,并揚言要“尋找另一只老虎”。記得我十歲下放農村那陣子,也曾干過兩件不同尋常的狩獵活兒:一次是雪后跟鄰居炎強上山埋設一種叫做弓的暗器,第二天收弓時發現一只倒霉的野兔踩發了機關;另一次是在麥地里撿到兩個野雉蛋,我將它們放入正在孵化的雞窩中,十幾天后居然真的孵出一只小野雉,只是破殼后它就亂跑亂竄,野性畢露。當然例外的情形也有,比如,我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獵戶”時,道勁得有點兇狠,仿佛宿敵一般。

“本文寫于三年自然災害時期……”每次這樣開講時,我都會產生很餓的感覺。那時喝的是稀麥糊,好幾歲我都軟塌塌的,不能走路。想不到幾十年后,我站在講臺上會翻出那個年代的胃酸。我的文章背景介紹只得草草收場。同樣,我也不能在開篇那段“一派熱鬧的豐收景象”的描寫中留連過久。畢竟我不能跟作家相比,他吃得太飽,再不鉆一鉆高粱地什么的,還不得撐死?

你們想想看,那只金錢豹大概是餓極了,才決定下山找食的。它的窩里肯定有幾只嗷嗷直叫的豹仔。這時雪下得有半人深,正是鋌而走險的好時機。當然,豹子不像人有酒喝可以壯膽,它孤零零的一個。它再狡猾也想不到各個雪道上都設下陷井或爆炸裝置。而這正是兩條腿的獵手謀篇設伏的拿手好戲。結果,在臘月十九日夜里,它被炸斷了一條腿??梢韵胂蟮玫?,它幾乎是跟硝煙同時騰空而起的,卻撲了個空,栽倒在怪石上,因為周圍根本就沒有對手。它痛得嘶吼起來,濃血把雪地弄得黑糊糊的。

看似沒有對手,卻又無所不在。這是一種令豹子也感到窒息的、陰森逼壓的氛圍,連景陽崗上的老虎也沒遭遇過。豹子感到絕望乏力,可一想到窩里幾只幼崽餓得嗷嗷直叫,它就掙扎著爬起來,亡命地向深山老林逃竄……

我從打獵小組“跟著血跡攆。四天四夜,累了就扒開雪堆蹲一會兒……先后打了二三十槍,豹子傷得厲害,可是還沒有死”這段文字中,感嘆這只豹子的慘烈和悲壯。它又冷又餓,一路灑著血,拖著那條冰棍樣的斷腿,直到創口被凍成硬邦邦的血痂。幾次陷入重圍,又幾次死里逃生呀,你這長著豹子膽的野豹子!它實在想不起來何時跟這些兩條腿的家伙,結下了如此不解的深仇大恨。它太孤獨了。在慘白如晝的雪野中。只有它的豹皮燃燒著復仇的熾烈火焰。

在最后的生死攸關部分,你們應該發揮點想象力。比如,豹子肯定坍倒在雪坡上,深陷下去的腹部肯定劇烈抽搐,滿是鐵砂的頭部只有一只眼圓睜著。它這時才算第一次看清了對手的模樣:“寬肩膀,高身材,身腳粗大,力氣壯得能抱得起碾滾子”,他正向它猛撲過來。那可不是當年的武松,手上握的可不是哨棒……

如果不是“打豹英雄”最終接受作家吳伯簫采訪,豹子最后的殊死搏斗將是無法想象的:“我頭頂住豹子的下巴,兩手緊摟住豹子的腰身,跟它打了二十多個滾。從綁腿拔刀子,因為凍了沒拔出來,用右手使勁把豹子一推,不想豹子的爪子抓了我的右胳膊,從肩頭一直劃到手指……”,最后還是“老李給了豹子最后一槍,才算把它結果了?!?/p>

多么富有戲劇性哦!為了塑造“打豹英雄”的光輝形象,作者可謂煞費苦心。一組動詞比連環刀還要鋒利,又比蛇還要滑軟。像情侶那樣“摟住”它的腰身,該是多么令人銷魂啊!這“二十多個滾”該用慢鏡頭才對。滾呀滾,一直滾過草坂坡和山花叢。豹子多笨多倒霉呀,臨死前還被意淫的家伙猥褻了一番。我無法向學生們解釋清楚,為什么董昆們不早點給它最后一槍?以至于有個別學生說,還不如港臺武打小說精彩。這使我大為惱火。

這么多年來,這只豹子先被董昆殺死然后被作家再次殺死,難道非得在我手里第三次被殺死么?它已經慘不忍睹了。但它從來沒有乞求過,它那封死的瞳孔里永遠嵌著仇人的影子。那個“老李”似乎就是我,是我給了它致命的“最后一槍”!因為近視以及雪光太強的緣故,久而久之,我也學會了像董昆那樣“瞇縫著眼睛,好像隨時都在瞄準的樣子”。這使我對自己產生了莫名驚恐和不安。

我有一種不祥之感:我一講完《獵戶》這篇課文,它在黑的雪地上會慢慢呼出一口氣;它慢慢爬起來,掙扎著潛入空白的虛無,直到下一個學年輪回時與我再次遭遇。

它的生命力竟如此旺盛而虛弱,令人捉摸不透!事實似乎已發生了潛在的畸變。它在不斷地同我一個僅僅在動物園見過豹子但從未吃過豹子肉的人進行搏斗:它試圖咬斷這些文字的鐵柵,以及那只正在板書“主題思想”的手。是的,作為教書匠,我已領教夠了豹子無休無止的掙扎與反抗。

多年來我已養成一種嗜好:琢磨這些文字的鐵柵,點綴它,油漆它,并帶領學生們參觀,將豹子條分縷析。從那電光般的豹眼里,可以照見人類殺戮那些“手無寸鐵”的豹子,該是怎樣一種驚心動魄的偉大啊!

我一直不能忘懷,一九七二年,我在青陽縣城關一家收購站里,親眼目擊了幾張豹子皮掛在墻壁上像燃燒的中國畫!然而,比起“去年一年打獵小組打了四百三十六張皮子”的標準,這兒殺戮的野生動物還相差很遠。縱情山水的國畫家們,你們是不是該為此羞愧而死呵?你們不是想跟獵手比賽誰畫得更真實嗎?那你們睜大眼睛來收購站觀摩觀摩吧,它們幾乎遍布中國的所有城鄉!要知道,你們每畫一幅水墨豹子圖,就有一只豹子在山林應聲倒下。在這一點上,作家遠比你們更“現實主義”。當時我這個初中生,對于山林王者充滿好奇和敬畏,看見它落到這個地步,除了感嘆“人定勝天”偉大正確外,是不會產生任何疑問的。那撐開的豹皮上有兩個洞眼至今仍讓我感到心驚肉跳——它依然覷著那個貧乏但高燒著的世界,覷著那些進進出出的冷漠的人群!它也許還聽見豹仔幽幽的哀鳴。很多年過去了,這些“中國畫”一直被記憶掛在那兒,并將周遭的空氣燒得發燙。

天氣照例很糟糕。我備《獵戶》時從來不敢涉夜太深。一只豹子,總是不安地在線裝或精裝的書里來回打圈、張望。與此同時,我的門窗上又增加了幾道鐵柵。那些吃了豹子膽的人仍酩酊大醉,墻壁上掛著的獵槍依然“瞇縫著眼睛,好像隨時都在瞄準”著主人的夢。因為在夢里隨時都會出現豹子、華南虎、藏羚羊、兀鷲……

我感到很虛弱。我也吃了“豹子膽”,可我為什么會如此虛弱、不堪一擊?難道我還得把剩下來的“膽汁”分一羹給學生們吃么?而豹子的碎骨就像這些粉筆,不斷地在黑板上寫出優美的方塊字。天氣照例很糟糕。課文講完時,時令大都在不太像年底的陽歷年底。一九九六年的雪意正在窗外的烏云中蘊蓄著,照例會比課文中的大雪要延遲一個月。“天晴了。很好的太陽”。這一豹尾式的結語,意味著自我妄想癥的膨脹接近結束,還是歷史終將落入喜劇圈套的開始?

冬日的河灘

從竹陽到長橋的牛角沖,約有十來里路,中間還隔著一條不大也不小的河。車身顛顫得厲害,窗玻璃反向地呈現著二十年深處的冬天景象:松雀色的曠野在霜凍中微微發白,偶或也被干牛糞染黃,四處散落的小水洼兒碎鏡子似地閃爍;從它的腹部淌過的河流深隱不顯,卻冒出淡青色的蜃氣;農家的狗們在互相追逐,朝櫧木做的光禿禿的廣播電桿上灑尿;村莊因退守到與沙土色渾然同一而顯得有些遙遠,從村頭走出的人影,吧唧吧唧地踩著爛泥,腦殼上都一律套著那僅露兩只眼的黑色筒帽。

在鄉中學教書的堂兄問我:下車后還有五里路,若從杉木灘過河,有橋,但須經過一段坍塌的山邊陡道;若不走那兒,就只能光腳摸水過去了。我說,怎么走都行,隨便。

在杉木灘,首先吸引我的,自然是河水以及橋。河還是那河,村莊也還是那村莊,橋則由木頭的翻成鋼筋水泥的了。至于河灘,似乎從來都是含混的、附帶的,幾乎不曾被我記起過。然而,當臨近冬至的陰云吹刮著的河灘從我的腳下騰挪而去時,我突然感到某種不曾有過的驚悚。

山邊那是石龍口。堂兄隨口說出的村名,被陡然開闊、加速的東北風刮跑。從石龍口到石安,這條冷寂山路是二十多年前我曾摸黑走過的。

油菜地、桑園、蕭疏的林子和它所透映的村莊依次延展、交錯,并在起伏的、煙靄聚散的丘巒之間驀地消隱又出現。那村邊的人,大約看不見這兒,看不見我:一個微微發胖的中年人,一個健患者,一個過客,一個近視又夜盲的獵手。但他們一打開門,看見炭條般涂抹在霜天的水樺樹叢,便看見了世代迂回的河流和岸沿的草堆、土窯以及散了架的老水車的殘骸。

而我此刻,正走在這被遺忘的河灘里,成為“忽略”這個及物動詞的施動者和受動者。河灘,在冬日里顯得疏闊而荒寒,像打著皺痕的草灰色的老牛皮膚。它漸漸向我呈現出不曾命名的隱晦,以及與“道路”相反意義上的綿延不斷。

我問堂兄:那鳥醬色的、高過人肩的荒蘋是不是野蒿?

在風中前傾著的堂兄,扭頭掃了它們一眼。那目光是不言而喻的。

因為幾乎沒有其它高大的雜草,灘上的野蒿便顯得突兀、孤憤,黑森森的一片,仿佛刺配邊地的囚徒之旅。在一些地方可以看到,那亂糟糟地緊貼地面的矮矮的刺兒棵,烏沉沉的——它是一種很厲害的、不合群的草,不僅把別的草從身邊擠走,而且姑娘們的頭發最怕粘上它。芭茅大都生在河沿的灌木叢中,它們抽出象牙白的長穗則顯得憂傷、脆弱,似乎更需要護持,更需要常綠的貓兒刺和它那一嘟嚕紅果兒作陪襯。

堂兄走得風快,已將我落下一大截。這樣的距離和空白仿佛透明膠布,貼在越來越虛無的、黑白片般的時空氛圍上。

在無法分清哪兒是上游哪兒是下游的、藍幽幽的清光中,我聽見水碾房又響騰又沉寂的訇訇水聲。那烏暗的櫧木板壁,蒙著蟲狀的粉塵和梅雨季殘存的綠幽苔蘚;村莊的夢,似乎在巨大的木輪盤的轉響與幾株枳子樹交叉的尖刺之間微微傾斜。不妨說,我已聞見了野蒿在夏日散發出的濃烈而苦澀的氣味,熱烘烘的畜糞味和青草熏人的氣味,被河水泡爛的柳樹根又澀又甜的氣味。我無法沿著灘涂走下去,洪水,在你想到時便已洶涌著漫上河沿……

印象最深的是一九六九年的雨季。村莊里一男一女去對岸的山上挖草藥,下午返回時男的背女的過河。因饑餓無力,加上浪激水寒,他在河水中站不住:而她一害怕就死死箍住他的脖子。他倆被洪水卷走了。結果,漁夫發現了漂纏在水草間的長發。她因此獲救,而他卻沉到河底,淹死了。他叫德喜,不到二十歲,是個瘦瘦的、很憨厚的小伙子,當天早上還端著粥碗來我家串門……后來德喜娘到那個女孩家又哭又罵,指責她害死了德喜。

一九六九年的雨夜晃游著許多小馬燈,那是德喜的娘、德喜的村人沿著河岸在找尋他。一個村婦的哭聲和一個年輕人的死亡,帶著我的恐懼和晦暗,永遠織入了那個陰郁而漫長的雨季。現在它成了我記憶中又一次發生的事件。

河灘以及它所毗連的曠野空空蕩蕩,靜得很。一條土路上烙著牛蹄印子,里面落著霜,或者生著枯草。鄉村的紡布機仍在暗處紡著時光幽藍的粗棉紗。我想起那把被扔掉的舊鐵鎬,此刻我想找回它。即便我能找回它,也不可能是原先的那一把。

一長列送殯的隊伍在淺灘邊停住,抬手們大約在喘氣。牛在不遠處啃草,河里的跳石橋,有一部分被水淹沒。而鞭炮的炸音已先將亡靈送往彼岸。在我的記憶中,臘月里新嫁娘和送親的挑夫們。也是在這曲曲彎彎的河岸上匆匆前行。那是黃昏時分,他們經過村莊時,總是先被村伢們發現,然后被截住,不給牛屎糖和方片糕不放行,以至于最后連棗紅色的馬桶蓋都被扔到水塘里。紅和白,人世間這兩種對峙又輪轉的顏色,它們都打這片沙黃經過并停下來,但不可能歇久。

不會有人注意我。河水拐彎后便不再喧嘩,它慢慢地流,流……如同風依然在吹,“風吹在村莊的風上”!芭茅的白穗和貓兒刺的小紅果也慢慢搖曳成這風的一部分。“凡有血肉的都似草?!比绻妒ソ洝飞险f的確實如此,我們是否能在那下面找到自己的根蒂?

對于河灘,任何維度和語言都是不重要的。它肯定已悄悄改變了許多,除了這清澈的河水,還有誰能覺察到這一點?比如我當下凝望的這一片,競沒有人為修筑河堤的坡度,灘涂保持著原初、渾然的沖擊形貌。過橋以后,起初是波浪般平緩起伏的草灘,象戈壁一樣坦蕩、寥廓,其間無序的荊叢、殘株、小塊蘿卜地以及野蒿的雜色,被它席卷著帶往從冬至到冬至的迂曲和蒼茫。而一片徹底裸赤的、亮晃晃的卵石渚。則在河道拐彎的地方凸起,閃現著蘆白色的肉質光澤。在更加低溫而原生的灘床上,泥沙、草梗、枯樹根和各種纏裹之物,均保持著此時并不存在的河水所沖擊著的方向;一只嵌入根須的、翻肚的小螃蟹,幾片蚌殼,與淤泥里閃露的獸類股骨,同樣白得耀眼;還有一些或大或小、隱約的梅花蹄印和爪跡,你不知道它們的身份,它們要走到哪兒去,要走上多遠。

這時,在河對岸,一位身著大紅羊毛衫的村妞,挎著竹籃,從通向村口的沙土路走下來,在搓衣石旁蹲下,然后把衣服放在石上捶,嘭!嘭!嘭!水湄的寧寂立刻蕩開小圈圈兒?;蛟S,她就是舊歷里那個拖長辮的刈草女,消失于無數順風竄長的蓼藍季節并在此重現?

堂兄在山邊那棵老槐下停住,朝我這邊望。我遠遠看見,枝椏上好象有一團黑色之物。這使我忽然想到久違的老鴰,并賦予想象中的鴉噪以命運的深度。但這對空無所依的枝椏上的灰色真實是不是太淺薄了?也許那不過是一只死貓或者陳年空巢。但你不能說,在它下面那河流的眼珠子,不曾在你鶯歌燕舞的詩歌里面瞎掉,象子夜的油燈芯一樣干枯。

河水至此緊挨著陡峻的巖面擦過,那白栗樹俯沖下去又斜逸而起,似乎要將這驀地消失的灘涂延展到清波響蕩的上空。果不出所料,貼山的羊腸道已數處滑塌?,F在,我需要揪著這些卑賤的柴草過去。這些比我輕微一百倍的小東西,使我與另一個向深淵傾斜的重力保持某種暫時的平衡。

當天下午,在牛角沖做完冬至祭掃后,堂兄便返回竹陽。第二天,我沿著與來時相反的河灘逶迤而行。在老鴉灘附近,我遇見一個正在捆樹枝的老頭。我有點不相信,他能爬到高高的水樺樹上將粗樹枝砍下來。

樹上怎么沒鳥窩?我問道。

好多年都見不著喜鵲了,老鴰子也沒了,哪來鳥窠呢!老頭抬起頭,瞇著眼打量我說。

我無話可說。河水在這兒似乎很響,但聽久了,卻覺得悶悶的,空空的,沒有什么生氣。我隨意指著近旁的一叢矮灌木,問他叫什么名字。老頭說,那是冬綠(土話念le音)刺,荒年時用它清煮染布。是鴨蛋綠的,怪好看,一點也不掉色。于是,老頭背起柴捆,邊走邊扯,荒年剝什么樹皮,怎么曬干,剁碎,磨粉,做粑吃,以至于我和他分道后,老頭還在嘟噥著。

我漸漸偏離我打那兒出發的河灘,踏上一條與河流大略平行的寬寬的砂石路。幾乎沒有誰不在遠離它:村莊上的人,再也無法回到那藍幽幽的、初生般的清光中了。河灘同樣也在遠離它自己,如同我在這紙上的河灘上,用一堆木質詞語重新搭起草窠。事實上,世上的路絕大部分都來自河灘,并延伸到另一片河灘,即便那河流早已改道。一個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但是否可以兩次踏入同一片河灘?赫拉克利特恰恰忽略了這一點。

細究起來,世上所有的河流都是相通的,但卻沒有誰能用一生穿過它們。走在這比大地、也比草更低的地方,我感到我變慢了,變小了,也變淺了。我想知道,那個叫夏大雪的下放知青是否還會從遠方來,用清亮的笛聲給這河帶來一草屋的雪?

河灘永遠是荒涼的,任性的,清響著的,無法規則的。誰也元法在它上面種莊稼或者蓋房子。同樣,也沒有什么相對峙的事物能在這兒長久停留而不被雨季的洪水刨出、沖走。至于水蛇的路,野蒿子的路,鳥獸的路,幽靈之火的路,還有各種流浪的、回溯源頭的路,它們無不在這又狹又闊的、迂回的河灘聚攏、顯形,并被帶向無邊的迷朦和蒼遠……

重返曹家灣

有一種回憶類似于離家出走。他與這個趨利的喧囂時代發生了爭執,從前的村莊便成了他的夢游之所。然而,當他和父親坐車駛往三十年前的陵陽時,他忽然感到此次返回只類似于一種盤旋不已的記憶。

這是清明前夕。現實中的和記憶中的原野都長滿了青草和莊稼,但從云縫中灑下的銀亮光斑在長江大橋和迅速奔淌的湍流之間,顯然選擇了前者:巨大的斜拉鋼索在聳入天際時被鍍得象表鏈一樣锃亮。天塹已不復存在。與之對比的是輪渡已日漸衰微,象一個老頭嘴角流著涎水。三十年了,離開那里竟沒有回去過一次。但陵陽在記憶中仍保持著原樣:無論集鎮還是村莊,均呈現為清一色的徽派建筑——粉墻黛瓦,高脊飛檐,錯落疊起于山巒間,掩映于茂林修竹旁。遠觀則更有一種氣勢,那一派青白斑斑駁駁撲面而來,馬頭墻層層疊疊,此呼彼應,極富歙硯的堅潤質感,亦有徽劇的悠遠韻味。如此細品下去,便能從滄桑中嚼出一種底氣,一種靈秀。然而,七十年代的曹家灣卻非常貧窮、黯淡,饑餓和疾病威脅著曾經富庶的徽商的后代,比如這里有不少肺結核病人(更多是孩子),因鏈霉素匱乏而夭折或瀕臨死亡。那時村民們都托父親搞這種藥,以至于遠在喬木的村民都聞訊跑來找他,連說“李伯伯,救救俺的伢子呵!”

我們坐的桑塔那是海軍干休所的。抵達青陽縣城時,司機問前面有岔路走哪條?縣城已面目全非了,三十年間新砌的建筑改變了這里的地貌。父親搞不清了,但記憶告訴我,應走右邊這條。我是對的。司機說,從高速行嗎?我說這恐怕不行。我從沒聽說過陵陽方向有高速公路。記得這條路從前連瀝青還沒鋪,曹家灣就駐有公路道班,每天他們用大條帚在路上推抹細沙,填平坑坑洼洼。

一九七八年十月我接到師專錄取通知書時,父母決定把家也搬走。一輛貨車提前裝走了家中什物。我揮手告別這里,告別我的中學時代以及短暫的知青生活。逃離農村的意識讓我沒有多少感傷。這在村民看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下放干部要走了。這些來自城里的候鳥,節氣一變就要飛走了。我記不清鄰居炎清一家是否目送著我們離開,但當我驀然回眸時,我看見幾個老奶奶和伢子,站在青灰老宅的轉角凝望著我們;還有龍伢的母親,一個矮小且小腳的村婦,站在她家的老屋前呆呆地望著……

三十年后父親給曹家灣帶來了唯一的禮物。這么多年,父親還珍藏著一組七十年代曹家灣的老照片。這在我是一個意外。那是他用抗美援朝時買的韓國相機拍攝的。臨行前,他放大了一張村娃們的合影照,并將它嵌入一個老像框。老實說,三十年來很多生存細節都被淡忘了,比如你想象不到她們竟穿得如此襤褸不堪——那些大人們穿剩下來的、又臟又破的舊棉衣,在不合體地“傳”給老大老二后,裹到她們身上已看不清是什么顏色。但在照片上她們幾乎全都在笑!非常純樸的咧嘴嬉笑!事實上她們我都面熟,知道誰是誰家的孩子,但名字又大都叫不出。照片里的季節大約是冬末或春初,料峭的寒風吹刮著她們的臉蛋以及發辮,但從她們的眼神里,我分明看到了祠堂前面那片水泥曬場、苦楝樹、水塘,正待發青的曠野和桑園,干草垛,還有灰色天空下的幽藍河灣。

照片的背景是祠堂的前殿門,門沿上有勒刻功德的石鼓、老風車以及墻上用石灰刷寫的政治標語。事實上,陵陽的村莊布局大都是以祠堂為中心,然后向四面呈放射狀散開。記得當年顯赫的曹氏祠堂,從表面看它仍氣勢恢宏地綿亙于坡上,聳峙著曹氏宗族的威嚴與尊榮。然而,只要打開祠門,你看見的卻是堅如冰塊的戰備鹽堆至頂部,遮沒并浸漬著精美的磚雕壁畫。每當這時,掌管鑰匙的老楊總是嘮叨,這是戰備鹽庫,上面不準隨便開門吶。但誰知道大鹽堆是村莊的另一種結核病?老楊是老結核了,兒子也染上了。這讓他恐懼萬分。在缺醫少藥的七十年代,農民搞到這種藥難于上青天。老實說,我記不清父親為村民搞了多少鏈霉素。我只知道,搞這種藥父親必須到省城“開后門”。

每當梅雨來臨,恢宏卻衰敗的大祠堂那高聳的青磚主墻上就會滲出晶亮的鹽末,看上去象一層白色霉菌。有一天,我的同學龍伢說,瞧墻體都有點斜了。我瞇眼一瞄,巨大的墻面確實在向外微微鼓凸。我問這是咋回事?龍伢說,鹽堆向外擠壓的嘛!我隱隱感到恐懼和不安。如果哪天倒了該怎么辦?這在當時純屬杞人憂天,誰會為這個問題操心呢?祠堂屬于“封資修”,即便倒了也不必可惜。

我沒想到,高速公路一直與這條柏油馬路并行而進。司機似乎明白過來,他說這是通向黃山的高速,近年剛剛修好。窗外是霧氣彌漫的山野、輸電高塔和吃草的水牛,沿途競看不見次第涌現的徽派村落,代之而起的是一簇簇新式樓宅,象盜版光碟那樣亮晃晃的。我熟悉這里的地名:楊田、東堡、杜村、黃石、南溪……我曾經是它的異鄉人,但在離別多年后它成了我內心涌起的故鄉。我感到疑惑,三十年間的生滅、變遷甚至包括我的懷念,在這短暫的數小時里會不會變成壓縮餅干或一份快餐?

其實,我們與曹家灣的聯系并沒有中斷。比如我們知道炎青承包水庫養魚發財了;曾經的宅邸——那座徽式樓房成了大隊部,在被炎青買下后已拆掉重做。據說拆房時還在院中花壇下挖出大量銀元,解放前它曾是保長的豪宅。炎青跟我是校友,只比我高一個年級。他的籃球打得好,人也調皮,高中畢業后想當兵,結果政審不合格,只因母親是地主成份。在我的印象中,炎青是少數敢發牢騷的楞頭青,他經常對我抱怨說,“中國農民太苦,太老實?!焙髞硌浊嘧瞿静纳?,又當上民辦復合肥廠的保安。父親后來去過一次曹家灣,離開時炎青開桑塔那接他去陵陽鎮,此時他已是復合肥廠老板。在鎮上還蓋了一大排樓房。

但是龍伢的情形并不好,比較窮困,一直沒討到媳婦,父母也先后故去。聽說此前有人說媒,女孩子樣樣都好,就是右手缺一指。龍伢不樂意,說她插秧不行。媒人說龍伢你個矮,也不會手藝,姑娘圖你是個高中生,不是嫁不了人。龍伢卻一口咬定她插秧不行。

初春漸漸有點意思了。在植被覆蓋的蒿灰色的山脊線后面,現出了野葵花一樣的春陽;崗上的雜樹林在返青。茶褐色的桔園在山雀噪鳴中醒來了。這時,溪流上逆風浮起一只只蒼鷺,它們飛過來了,飛得很輕,輕得叫人不敢相信,恍若宣紙上的一行墨跡。此刻,我的耳畔仿佛響起母親日常談話中冒出來的老地名:“曹灣”、“月塘”、“沙濟”。

九十年代初,我們為龍伢在安慶找了個臨時工,真正的用意還是想抬高他的身價,以便早點討到老婆。剛來安慶時,他不大愛講話,見到女營業員怕得要死,買東西也不敢還價。干了兩年后,龍伢回到村里膽子也大了,談起城里的事頭頭是道,女孩子看他的眼神也變了。那年春節后,龍伢從曹灣帶來一個離異女子。她也是曹灣村的,一談起來彼此都認識,她哥跟我還是校友。龍伢既緊張又興奮,甚至有點躊躇滿志。于是乎龍伢二話沒說就辭職了,帶著他的相好返鄉。他大約覺得在曹灣娶妻生子更牢靠,城里總漂流不定。自此以后他就再沒來過安慶,聽說他老婆生了個兒子。父親那次去曹灣,見到龍伢時發現他變得木訥,門牙掉了,說話關不住風。但來不及去他家看看,只知道他仍種著幾塊薄田,家境很差。

我意識到車子已駛入陵陽境內。一大片簇新而雜亂、閃閃發亮的建筑群從窗外蜂擁而來,連同那熙熙攘攘的商業氛圍干巴巴地蒸騰不息,瞬間便淹沒了我那可憐的記憶。那個清雅樸靜、小橋流水的青白古鎮呢?那個讓胡志明也流連忘返的皖南明珠呢?看來它也沒有逃脫這個年代鄉鎮加速膨脹的糟糕模式。當我這樣想時,車子竟不知不覺地駛過了曹家灣。仿佛有一只手在不斷給村莊做變臉術或整容術。它不打算再讓你認得,也不希望再認得你。除非我閉上眼睛它才能變回去,否則它不可能認出你這個異鄉人,準確地說是一個暫居者。

車子竟然開不進去,即使開進去也難以掉頭。村口原來的大道不在了,空曠的曬谷場也擠滿了后蓋的房子。但司機是軍人,他想方設法還是開進去了。這跟我們所做的努力非常相似。我們試圖回到三十年前那個村莊的空間,我們也的確回去了??墒悄莻€夢中的曹家灣不在了。那個照片里風吹日寒的古雅村莊不在了。沒有人認得我。男人們大都外出打工了。幾個在院子里干活的男人直起腰來,陌生地望著這幾個闖入者。倒是父親認出了其中一個:“邢保衛!你不是保衛子嗎!”邢保衛也認出我們來了,他說,“李伯伯,當年你寄到部隊的電工手冊,我還保存著呢。”事實上,真的進入三十年前的村莊內部時,我根本無法找到方位了。因為原來的標志性建筑不在了,比如我們住的保長樓宅拆掉了,祠堂也不在了,院子前方的水井和東邊的曬場也消失了。雜亂元章的新式房子充斥著記憶中的曹家灣。邢保衛指給我看他家三層樓的新房子,裝潢得比城里還要講究和氣派。

但我必須找到龍伢。對我而言,他可能是三十年時空變遷中僅存的坐標了。一個小伙子帶我到他家去。院子的木柵門是扣著的。他說龍伢子到地里干活去了。柵門撥開后,我和他徑直跨入狹窄的院落,里面蟲蠅紛飛,一股豬圈的強烈氣味蒸漫而來。三間低矮的屋子外加一個披屋,后者成了臭哄哄的豬圈。屋門是老式的松木門。吱呀一聲就可推開,屋內陰暗得很,沒有人,地上還堆著臟衣服沒洗,一間臥室的門是鎖著的。我問,龍伢老婆呢?他說兩年前跑了。我驚訝地追問怎么回事。他說就這么跑了,沒辦手續,有人看見她在南陽跟人同居。我說,孩子呢?他說到中學念書去了。

龍伢再次淪為曹灣最貧窮的村民。不說七十年代,就說現在他的學歷還是全村最高的。可是他的境遇卻最差。我估計,龍伢不出去打工的原因,主要是兒子在念書,得有人在家照料。而他的后半生只能與兒子相依為命了。我想起九十年代炎清開車來安慶,發福得我認不出來了,長著一臉橫肉。他得意地說他走路很困難,一邁步大腿就摩擦,受不了。

邢保衛要留我們在他家吃飯。司機急著要趕回安慶,但他必須將我們送到做清明的目的地——喬木鄉。在不可更改的軍令面前,尋找舊夢的努力變得象燕子在暴雨中筑巢一樣徒勞。臨近正午的銅質陽光強烈地照射著記憶之外的曹家灣。這個讓我完全陌生但確曾在此居留過的村莊,不能不令我非常失落和傷懷。

此刻我成了真正的異鄉人——一個返回了卻無法抵達的懷鄉者。你發現,在你不斷從內心靠近它的過程中,它卻在遠離你的大道上一路狂奔。一個轟響而來的新時代照得你眼花繚亂,然而它注定必須以拆毀舊祠堂和徽派村莊的方式來取代老時代嗎?也許我本不該來。也許它原本就是一個——一抵達就必定變臉的詭異城堡。它的拒絕也許表明,對遠離它三十年的重訪者是應該進行一次清算了:你究竟承擔了什么?在你身上還能聞到多少村莊的氣味?泥土的氣味?

曹家灣如同一面時光的魔鏡,我在上面瞥見了我自己:這么多年你只在村莊的邊緣游走。你從來沒進入村莊昏暗的內部。當然,你也曾經是農民,但你距真正的農民所必須面對的艱難生存還很遠。不是嗎?當“赤貧和暴富成為雨天反復顯現的冷血”,你可知道它首先是從村莊開始的?盡管如此。我仍必須帶著我的故鄉中的異鄉離開,并且帶著這個時代所賜予的可愛花臉和盜版光碟離開這里。

責任編輯:趙燕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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