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書.一個世界.一個人

世界上總共只有一本書。學富五車也好，汗牛充棟也好，林林總總的方冊只不過是一本書的分章繼節(jié)而已。

這本書，不管用什么書寫——是行云流水、是雪泥鴻爪、是蟲蛇行跡、是捉刀刻形，更不必計算用了多少字寫成的，寫出的意思只念一個音——人。其他的字符皆是人的筆畫。

書者，大乎哉！一本書立起來是座山，打開來是片海，放下來是座人生舞臺。

書的山，不是石的山。石的山：“山不過來，我過去。”書的山：我不過去，“山”過來。山用霞光過來；山用影子過來；山用飛鳥過來；山用飛瀑過來；山用松濤過來；山用花香過來；山用罡風過來……山是可翻越的山，山是能走進去的山。山中有風雨，書中亦有風雨——書中的風雨是人遮擋過的風雨，所以汗青是干燥的、心畫是完整的。山中有冰雪，書中亦有冰雪——書中的冰雪是人踏臥過的冰雪，原來墳典中的冷暖正是人的體溫。讀著，走著，你或許成了書中的主人公；你或許成了書中的某個角色。留心看，準有幾頁預寫了你的故事。不用摸，準有一空一格預設了你的位置。累了，你可以在書中找個太陽能曬出溫暖來的詞，坐下歇歇，不一定是把椅子，轉椅更不牢靠的，忽忽悠悠不說，有時就找不著北。掀起的這一頁是天，按住的這一章是地，天算的頁碼，地排的順序，早讀是多少，晚讀是少多。別急，你放松放松，你斜倚在一塊為你鋪上了青苔的陋石之側，點地上的蟻穴星星；你仰臥在一席為你點綴了黃花的芳草之上，數(shù)天上的白云朵朵。渴了，你掬一捧流淌在字里行間的清泉，擷兩滴盤掛在耳畔的鳥鳴……定睛看哪！花叢中兀自涌出一雙明眸秋波……哦，你醉了……餓了，書中有你打打牙祭的食物，掀開最溫暖的一頁，你便揭開了鍋蓋，端出母親為你留的飯菜。一襲芳香引領你踏進了一片果園，你喊一聲：“有人嗎？”“撲楞楞”——驚飛了枝頭那兒正在品咂禁果的兩只喜鵲…… 讀著，走著，有人一不小心于書中迷失了自己。讀著，走著，你在書中逮住了你的童年、撞疼了你的青年，絆倒了你的中年——你已看見了你老年蹣跚的背影。你掙破了不是絲的不是紙的包裝，從一本書里擠出來，你成了一頁新的你。

書的海，不蒸騰的水。書的海向你漫了過來，濕了，濕了的是人之外的衣服，全身心地浸入書之水吧，水中，衣服是多余的。水載你而起，你是會水者。此時，文字們都成了伴你而游的魚。當弄潮兒太累，“勝似閑庭信步”蠻好。海會無風三尺浪，文字的魚們紛紛張開有的齒沒的齒，咬你！咬你！咬你！哎呀！那邊追上了海明威的魚，吃光了海明威的魚，眼看著就要追上海明威的胡子了，沒法子，海明威朝自己嘴里的海，開了一槍……

書的舞臺，是人裝訂的平臺。書的平臺就在你的腳下，你不表演行嗎？不表演你就下不來臺——叮當作響的臺；紅氈鋪地的臺；打著燈光變著色，粘上布景換著彩的臺；坑坑包包的臺；布滿了陷阱的臺；溫柔之鄉(xiāng)的臺；“傻小子睡涼炕——全憑火力壯”的臺；顛簸你的臺；向上抬你的臺；往下出溜你的臺。書的臺，四四方方的臺——東西南北中的臺；一不小心閃了腳就會掉下去的臺；有邊有沿，有楞有角的臺；一扭、二晃、三擺，走到頭了的臺——還想往前走就得繼續(xù)支撐的臺。

為人者不可不讀書。知書才化冥頑；知書才能達理；知書才通人性。有人讀書讀好了；有人讀書讀壞了；有人讀書讀精了；有人讀書讀傻了；有人讀書讀活了；有人讀書讀死了。

一本書，不同的人讀，便有不同的收獲，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一部《紅樓夢》——“道家看法；儒家說仁；佛家悟憚；閨閣中人體會言情”。一本書在不同的地點讀：枕上讀、廁上讀、馬上讀、車上讀、蘭前讀、松下讀、山上讀、海邊讀，各得異樣味道，各享不同境界。一本書不同時間看，會有不同的效果。小時候看熱鬧；長大后看門道。人說，少不讀《水滸》，是怕年青人血氣方剛帽子壓不住沖破腦門去惹事、去造反——“殺去東京奪了鳥位”；人說，老不讀《三國》，是勸人老了，該安靜了。別再多了諸葛亮的鵝翎扇，多了曹操的花白臉，多了司馬懿的小心眼——怎就多了爾虞我詐，多了鼓角錚鳴刀光劍影……

“一花一世界，一葉一乾坤”不大，更大是一頁百乾坤，一冊千世界。

一本書浪漫了一個世界—— 一個“思無邪”的世界，如《詩經(jīng)》——“關關雎鳩”還在啼鳴，而“在河之洲”上的腳印，亂了。

一本書算計了一個世界，如《周易》——世界是由兩條陰陽魚加上18道長長短短、短短長長的杠杠組成的。八卦相加，究竟得多少？

一本書智慧了一個世界，如《論語》——人說是仁義點好，嘴唇是仁義的，可嘴唇掩護的牙齒卻是鋒利的；人說是聰明了乖，手，聽腦袋指揮，可是手延長的部分——手指甲卻不滿足知覺……人說是“半部《論語》治天下”，那半部呢？那半部，大概是沒讀懂，只好用一半；或許是讀懂了，故意用一半。人，活在這個世界上，一半聰明，一半糊涂才是“大聰明”。

一本書打贏了一個世界，如《孫子兵法》——“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兵者”，戰(zhàn)場也，情場也，商場也。戰(zhàn)場上，人們要死要活地察，一響之后，人們手里握硬的只有一塊石頭了。情場上，人們又愛又恨地察，一夜之后，人們手里握熱的只留一個地址了。商場上，人們挖空心思地察，一刷之后，人們手里握扁的只剩一張卡了。

一本書仰止了一個世界，如《圣經(jīng)》——上帝只有一個，這個上帝的架子太大，書搭的架子，十字的架子，活著的人誰見過架子以下的上帝？休怪、休怪，一個上帝幫不過來這么多的人，究竟誰幫誰了？誰都“謝謝上帝”；誰都“阿門”出口。

一本書里隱藏了一個世界，如《伊索寓言》——動物的世界里，分明看見了人在張牙舞爪。

一本書小了一個世界，如《安徒生童話》——人，長不大，多好。

一本書憂郁了一個世界，如《少年維特之煩惱》——少年煩惱了，一蹦達就過去了；老了煩惱了，可就要了命了。

一本書硬是將世界分成了兩種顏色，如《紅與黑》——是紅的貴？還是黑的賤？有價格的故事是用黑字印成的。黑字印的書，人，瞅著眼睛不發(fā)紅。紅，不出血，咋個紅法？黑，只曉得拉上紅窗簾，屋子里，黑，黑了……

一本書敲響一個人，一個人用鐘聲超越了一個尖頂拱門里的世界，如《巴黎圣母院》——背，是駝的，一個世界壓駝的，鐘聲是直的；臉，是丑的，一個世界照丑的，鐘聲是美的。愛是又直又美的。愛到只寫下兩具相擁的骸骨時，還須辨認美和丑嗎？愛到一起化作塵煙時，塵煙也是又直又美的。

一本書殘害了一個世界，如希特勒的《我的奮斗》——一個留著小黑胡的人瘋了，一個東一塊、西一塊的世界瘋了……子彈頭做筆，寫出的是血、是仇恨、是恥辱。化劍為犁固然是好。無奈，德意志的劍，橫行霸道也犁不出“第三帝國”的夢——太陽下山了，還是回到自家的地里挖面包去吧。

一本書安靜了一個世界，如肖洛霍夫的《靜靜的頓河》——頓河靜了，白樺樹靜了，草原靜了，哥薩特的小白屋，靜了。可是，飄蕩的旗幟風，不靜，馬刀揮舞的風，不靜……

一本書金屬了一個世界，如奧斯特洛夫斯基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煉成的鋼鐵打造了鐮刀與錘子，煉成的鋼鐵打造了一代人的楷模。

一本書推動了一個世界，如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世界是圓的；原子彈也是圓的，原子彈與世界相對，將會怎么樣？嗚呼！

一個人用一本書將人的魂兒領入了一個鬼狐的世界，如蒲松齡。《聊齋》的世界，盛在了十字路口大槐樹下的茶碗里；撂在了荒郊野外的孤墳荒冢里；研在了狼毫渴舔的端硯里；飄在了紅袖添香的清風里。《聊齋》的世界確實有，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抵達。只有比人干凈——趕得上狐貍那樣干凈的人，才有此艷遇，才有此幸福，才有此逍遙。

一個人用一本書詮釋了整個世界，如巴爾扎克。《人間喜劇》150年前上演過了，如今還在上演，以后還會繼續(xù)演演演……

一個人用一本書將人孵成了蟲子，如卡夫卡。《變形記》讀出多少形，人就能變出多少形。蟲子比人能伸展得開，不像人，做事時攥著拳頭，說話時卷著舌頭；蟲子比人自由自在，吃飽了就睡，沒趣了就飛。在蟲子眼里，人，是個什么東西？

有的人一輩子沒寫完一本書，如曹雪芹。曹雪芹用三分之二的《紅樓夢》演繹了整個世界。曹雪芹的《紅樓夢》，是一個水做的——女人的美麗世界；是一個初醒的、有點“狂”—— 一個“新人”胚胎的男人，“愛博而心勞”地與一群女人“昵而敬之”的世界；是一群女人活得有點像人了的世界；是“只有門前的那對石獅子是干凈”的世界；是“……將有價值的東西毀滅了給人看”的世界；是曹雪芹在夢里才能寫出的真實世界。一個世界在一個夢的預言中訇然倒塌了，遺憾的是，睡在中國人骨子里的《石頭記》的殘渣，還疙疙瘩瘩、硌硌楞楞的沒有完全醒來。

有的人主張一輩子只寫一本書，如丁玲。《太陽照在桑干河上》了，太陽一照，河水都亮堂了，還有什么不明白？潺潺流水日夜敘說，還用人再嘮叨些什么？

一個人想用一本書拯救一個民族，如魯迅。《狂人日記》里所記的正是正常人的呻吟；《阿Q正傳》傳下來的小辮兒，甩甩達達地成了一個民族發(fā)了炎的闌尾，《孔已己》的長衫被撕成了包扎昨日傷口的繃帶，血浸的饅頭，成了治癆的《藥》，中國病的不輕呵！魯迅一勁兒地咳嗽。魯迅將中國的黑夜咳出了一個洞—— 一個透進了光明的洞，以至于今天，我們一讀魯迅還是氣喘吁吁的。

一個人用一本書打敗了另一個人，如毛澤東。蟄居臺灣的蔣中正通讀了《毛澤東選集》后，掩卷一聲長嘆：吾不如毛潤之也。服了。

一頁頁看書，一本本看書，看了一本書結識了一個人，這個人有可能是自己。看了一本書認識了一群人—— 一群熟悉的人；一群陌生的人；幾位英雄；仨倆小丑。

有的人，一本書是他的功德碑；有的人，一本書是他的遮羞布；有的人，一本書是他的敲門磚。有的人因為一本書而招來沒頂之災，老舍是也；有的人因為一本書而名垂千古，老舍還是也。

沒在意人人讀書，卻一定人人在寫書—— 一行腳印，一行文字。你剛寫完開頭，你已經(jīng)進入中段；你緊張著哪，你正在“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的高潮之上；你浪漫著呢，你正在“不信樓頭楊柳月，玉人歌舞未曾歸”的陶醉之中，你得意著哪，你正在“氣蒸云夢澤，波撼岳陽城”的成功之時，你懊喪著呢，“志士嗟日短，愁人知夜長”，你昨晚經(jīng)歷了失敗…… “只有一枝梧葉，不知多少秋聲？”誰能預先寫完自己結尾的，誰是先知先覺的偉人哪！

自己寫的書自己能讀懂的，是明智之人；自己寫的書自己看不明白，定是混帳之人——你糊弄了自個兒，卻糊弄不了別人。

一個人的一輩子被另一個人寫成了一本書；一個人將自己的一輩子寫成了另一個人。

一本書可以改變一個人：一個人一輩子快樂之書；一個人一輩子痛苦之書；一個人一輩子郁悶之書；一個人一輩子彷徨之書；一個人一輩子吶喊之書。

一個人讀完一本書，不難；一個人讀懂了一本書，難；一個人重讀一本書，有點難；一個人重讀一本書時幡然讀出了新意，難上加難。

讀著讀著，你突然看見，書中的你，一半是火，一半是泥，你頓覺周身赤熱，你成型了，寧可碎，不可改；你一半被一把刀子割著，一半被一雙手撫摸著，你一邊在心中流血，一邊至眼角淌淚；你一半明，一半暗，書不轉你轉，你學學葵花朝陽；你一半實，一半空，書不變你變，你將實的一面朝鬼，你將空的一面示人；你一少半清，一多半濁，書不澄清你澄清，你讓你城府里的渣滓永久沉底，不再翻覆，不再混淆，漚做底肥正好；你讓你胸臆中的潔凈恒定在上，不許玷污，不許沖擊，隨心播灑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