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鍋村長

羅鍋村長的大名叫高大個，個子卻并不高，他又矮又瘦，臉黑得像碳頭，再加上背上有口“鍋”，就顯得有些丑陋，人不叫他大名，只呼他“羅鍋”。

羅鍋村長是個光棍，不光長得丑，而且說話促狹，見了大姑娘小媳婦便挪不動腳窩，非得說上幾句葷段子。因為這，背上那口“鍋”便常挨女人的鞋底子。羅鍋村長挨了打，嘴卻嚷嚷得更歡：

打是疼罵是愛。

一會去你家，

給哥好招待，

吧唧香個嘴，

吧唧吃口菜。

羅鍋村長很能干，我們村是堡壘村，不論是掩護八路軍傷員還是籌集軍糧，或者組織縫制軍鞋，羅鍋村長都干得特別賣力。做軍鞋的時候，他就把自己的大炕燒得熱熱的，再把大棗往炕上一撒，邀請大姑娘小媳婦到他家一起熱熱鬧鬧做，邊納鞋底便聽他講葷段子。

有女人問：“村長，你背口大鍋，卻能找女人，有什么絕招？”

羅鍋村長說：“絕招就是記牢幾句話！”羅鍋拿起一枚棗咬一口，說：“我若告訴你，你得讓我嘗嘗你的兩個插棗大窩窩。”

“啪”，頭上又挨了一鞋底子。羅鍋一縮脖子，說道：

進門喊大嫂，

上炕摸她腳，

她若罵小王八蛋，

這事就成了（讀“liao”）。

她要拿笤帚，

撒丫子俺就跑。

女人們笑得前仰后合，在笑罵打鬧之中，女人們的鞋底納得又快又輕松。

那段時間，老九團的十幾名傷員在我村養傷，忽然有一天得到消息，鬼子要來掃蕩，必須把傷員提前轉移到山洞。羅鍋馬上組織人行動，能走路的傷員在老鄉的攙扶下上了山，傷重的需要背。羅鍋村長背的是個女八路。這名女八路姓盧，是文工團的團長。一行人背著傷病員蹣跚地走在山路上。羅鍋背著盧團長，感覺脊梁上那口“鍋”頂在了一團綿軟上，一激動把持不住，靈感噴薄而出，竟忘了背上的人是誰，又開始信口胡謅：

先摸手，

后摸肘，

順著身子，

往下走，

……

沒容他說完，那口“鍋”便被盧團長捶了一拳頭：“你再胡咧咧，我自己走！”羅鍋村長這才醒過味來，忙告饒：“盧同志，看俺這張臭嘴，不說了不說了。”

這年冬天，上級提倡各村辦識字班，教老鄉們學文化。盧團長就當了我們村的文化教員。識字班教大伙認字，也宣傳抗日知識。羅鍋村長不識字，盧團長第一個讓他報了名。開班第一課，羅鍋村長就打起了呼嚕。盧團長喊醒她，說：“村長學文化要帶頭。”羅鍋村長忙不迭地點頭。可是，轉天再上課，依舊睡。那天，盧團長教大家如何反掃蕩，講到一半羅鍋又睡著了，盧團長喊醒她，羅鍋說：“聽著呢聽著呢！”盧團長問：“你說說剛才俺講的啥？”羅鍋揉揉眼說：“怎么對付狗日的小鬼子掃蕩。”“那你說說怎么對付？”羅鍋想了想，說：“鬼子來了莫遲疑，趕快行動藏東西，先藏八路傷病員，還有媳婦大閨女，村口種倆鐵西瓜（埋地雷），炸得鬼子魂歸西。”羅鍋手一揚，老鄉們全都拍起了巴掌。按理說，他這幾句編排得還湊合，不想他越說越得意，就開始跑調，朝人群喊：“大伙說說，鬼子死了誰難受？呵呵，還用猜，日本妞兒唄！日本妞兒長什么樣知道不？”羅鍋村長擤把鼻涕，壞笑著大聲說：“搽著胭脂抹著粉兒，穿著木鞋喝茶水兒，叼著香煙抿著嘴兒，嘎巴嘎巴磕瓜子兒。”末了加一句：“羅鍋把她們領回家，給俺揉大腿兒。”

笑聲雷動，盧團長也笑彎了腰。

盧團長對羅鍋村長說：“高大個同志，你編順口溜，還真有天賦，那你以后就多編些，宣傳抗日，只是別那么葷了。”羅鍋村長說：“讓我說素的我說不上來。”盧團長說：“那你就編，我給你改。”后來，羅鍋村長就編了好多順口溜，每個都離不開“奶子”和“大腿”，盧團長紅著臉一首一首地改，后來這些順口溜就成了抗戰打油詩，有一些還被作曲家譜了曲，在我們那一帶傳唱。

羅鍋村長犧牲于1942年冬天。那年，八路軍的兵工廠轉移，部分機器就藏在了我們村。鬼子抓住了羅鍋村長，逼他交出機器。羅鍋村長臨危不懼，不吐半字。最后，鬼子在拒馬河邊殺害了他。行刑的時候，羅鍋村長對瑟瑟發抖的鄉親們說：“鄉親們啊，小鬼子也是長著倆卵子，有什么可怕的，大伙都把脊梁挺直了。俺羅鍋了一輩子，今日和小鬼子臉對臉，俺的脊梁就直了。”說著，羅鍋村長猛地挺一挺腰，人們就覺得他真的高大起來，仿佛一棵樹。

羅鍋村長犧牲后，鬼子把他的尸首拴在馬尾巴上拖出老遠。后來兩個老鄉找到了尸首，就近埋葬在了附近的山坳里。新中國成立后，政府尋找烈士遺骨，但埋葬羅鍋村長遺骨的兩個老鄉都已經去世了，人們在大致的范圍內找尋數日，終于挖出了一具尸骨，但有人說這不是羅鍋村長，因為羅鍋村長的脊柱應該是彎曲的，這具則不是。另有人反對說：“羅鍋村長死的時候，腰板挺起來了。”爭論幾句，既然再也找不到別的尸骨，就把這具尸骨當成抗日英雄高大個村長吧。隨即，這具尸骨就被運到了烈士陵園，安葬在刻有“革命烈士高大個”墓碑的墳墓里，接受后人的祭奠。

讓人想不到的是，多年前的一天，在出土“高大個”尸骨不遠的地方，一家建設避暑山莊的施工隊又挖出了一具尸骨，一具脊柱彎彎的尸骨，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看到說：“這個才是羅鍋村長。”

可是說歸說，已經沒人去較真。老人就開始給施工隊員講羅鍋村長的故事，施工隊的人們唏噓之后，遠遠地挖了個坑，放上一掛鞭炮，把尸骨葬了，培起了一個墳丘。只是那墳一直少有人祭奠，風吹日曬，墳丘就慢慢小了下去。去年，政府想還羅鍋村長一個公道，再去尋那墳，就又找不到了……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