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冬沒下一場雪,次年開春又逢大旱,河里沒水,天上沒雨,田里沒有一點墑。眼看過了谷雨,莊稼還是沒法下種。
村民們都知道,莊稼種得遲了,上凍之前熟不了,收成就保不住,大人娃娃就要餓肚子,所以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于是紛紛央請村長想想辦法。
“我有球辦法!”村長搖著扇子,沒好氣地說,“我又不是神仙!”
馬上有人提議:“要不請個神官來看看風水?”
于是就請來了神官。
神官舉著幡旗搖著鈴鐺,念念有詞地繞著村子轉了三遭,忽然那雙屁縫眼在村口的一座土坡上停住,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喜道:“原來卻在這里!”
神官指著那座土坡對村民們說:“你們看坡上的那口古井,是個不祥之物!”
村民們早就聽說過,那口古井相傳已有五百多年的歷史,據說原來是專門懲罰失貞女子用的。那年頭,族規大于國法。族中如有哪個女子婚前勾引男人或婚后有外遇,都被認為是奇恥大辱,都將被族里的人聚眾批斗一番之后活活填進井里。五百年下來,那井里不知填了多少個女子。現在是新社會了,這種無人道的做法已被禁止,但是村民們仍然覺得那口古井透著一股邪氣,所以沒人敢靠近它。那只大鐘似的井蓋多少年來沒人動過,積著厚厚一層銹跡。
這時聽到神官這么說,真還覺得有點陰氣森森的。
神官又說:“當年,那口井里懲罰過無數水性的女人,現在那些女人開始報復了!她們把方圓一百里的水全吸進了井里,所以河里沒水,天上沒雨,作孽啊……”
神官一副悲天憫人的神情。
村民們相互看看,不敢說話。
村長吞了一口旱煙,咳嗽著說:“那……那咋辦?”
“咋辦?”神官似乎胸有成竹,“毀了它!”
“毀?怎么毀?”
神官說:“把砌井的石頭掏出來扔掉,再把井填了,要做得一干二凈,不能留下一點余孽!須知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啊……”
“管用嗎?”
村長的質疑似是褻瀆了神靈,神官大為不快,哼了一聲,說:“天機豈可泄露?”
村長又問村民:“咋樣?”
村民們敬畏地看了一眼神官,又略帶恐懼地望了一眼坡上的古井,再為難地看著村長,都搖頭,不說話。
半晌,村長忽然說:“管他呢,反正死馬當成活馬醫,就這么辦吧!”
村長一號召,全村的男女老少都來了,拿著鎬頭,扛著鐵鍬,甩開胳膊就要挖那口古井。
忽然,一個渾濁的聲音喊道:“不能啊——”
村民們看見了一個跛著腿的老頭兒拄著拐棍兒一顛一顛地過來了,都認識,是村里的五保戶老耿。這個老耿,已有七十多歲了,頭發牙齒快掉光了,不過精神還好。據說他的那條腿是在抗日戰爭時期被鬼子打斷的。因為這點毛病,老耿一直沒討著老婆。
村民們都住了手。村長走過來說:“老耿,咋不能啊?”
老耿說:“這口井可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不能毀在咱們手上啊!”
村長無語。
神官邁著八字步走過來,捏著下巴那撮山羊胡子說:“這口井里的女人開始作亂了,必須毀掉它!”
老耿哼了一聲說:“那你能保證毀了它天就下雨?”
神官被頂了回來,有些不高興,哼了一聲,說:“心誠則靈!”
老耿追著問:“能不能保證下雨?”
神官不理他了,瞇起眼睛不屑一顧地冷笑。
村長尷尬地看看神官,又看看老耿,說:“老耿啊,這不是沒辦法嗎?”
老耿微閉著眼,說:“我也當過十幾年的神官,我來算算!”
村民們都疑惑地看著老耿。
老耿掐指一算,說:“被填進井里的女人雖然做過一些有傷風化的事,但罪不致死,人們卻把她們都處死了,她們冤啊!”
神官正好抓過話頭說:“所以她們要報復,就把方圓百里的水全吸進了井里。”
老耿又掐指算了算,搖搖頭說:“她們還沒達到這個法力,所以她們只能哭,可是井口蓋著,哭不出來啊!”
村長犯難了,說:“那老耿你說咋辦?”
“咋辦?”老耿說,“只須把井蓋揭開,讓她們哭個夠,積攢了幾百年的眼淚足可下一場大雨了!”
神官馬上反唇相譏:“那你能保證揭開井蓋天就下雨?”
“能!”沒想到老耿回答得很干脆,“五天之內,必有大雨!”
村民們半信半疑,面面相覷。
“哈哈,”神官大笑道,“好,五天之后,如果仍不下雨,我再來找你算帳!”
說著,舉起幡旗,搖著鈴鐺走了,一邊帶著哭腔喊道:“孺子難教,誤了一方百姓!造孽啊……”
神官走了,就剩下老耿這么一個“神官”了,沒辦法,大伙兒只能聽他的。
咣的一聲大響,村民們一齊上手,那口塵封了多少年的古井終于被揭開了,大鐘似的井蓋斜躺在土坡上。
老耿算得沒錯,第四天頭上,天上打起了大雷,繼而烏云密布,午后便下起雨來。真是一場好雨,一連下了三天三夜,下得路上嘩嘩地流水,下得村民們歡歡地笑。
多年以后,那口古井被政府立上了“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招牌,游人絡繹不絕。村里也有了不少文化人,知道老耿說的全是騙人話,只不過他的運氣好罷了。
老耿卻說:“小娃娃,老漢可真是算出來的,一點沒錯!我這條斷腿一疼,五六天內肯定變天,不是刮風就是下雨……”
■責編:任凱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