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出奇的寒冷,連空氣都快被凍冰了。
“媽,別弄了,我不餓。”
“好了,好了。”狹小的廚房里,燕的媽媽被熱氣包裹著。她麻利地關掉液化氣灶,把剛剛煮好的糖水雞蛋撈了起來。
《晚間新聞》都已結束了,燕和父親還在客廳里聊。
“爸,我寄給你們的錢別舍不得花,這房子也該收拾收拾了。”燕埋怨說。
“這房子挺好呀,花那錢干啥。”
父親邊回應著女兒的規勸,邊環視著小小的客廳。這套五十多平米的舊房,是父母工作一輩子唯一的財產。
“你一個人在外面掙錢不容易,你寄回的錢我和你爸沒舍得用,全給你存著呢,等你出嫁時給你做嫁妝。”母親捧著冒著熱氣的兩個大瓷碗,邊說話邊遞給父女倆。
燕眼圈一紅,趕緊將臉埋在熱氣翻騰的大瓷碗上,假裝被熱氣沖了眼睛。
“快趁熱吃。”母親沒注意女兒的變化,看著她。
燕不敢開口,怕再多說一句會忍不住哭出來,趕緊用勺子將一個雞蛋塞進嘴里,雞蛋剛進嘴又吐了出來,嘴里已燙起一串小泡。
“怎么這么不小心,這么大了還像個孩子。”母親急切地說。
“沒事,喝點涼水就好了。”
“別動,我去。”母親急忙跑進廚房。
“我給你上點藥。”父親起身進屋拿藥去。
燕回來已經兩周了。去深圳前,燕在縣城一家劇團做了十年舞蹈演員。劇團解散后,燕去深圳找了份替工地守更的工作,但只干了半年。帶著屢次應聘被拒的沮喪心情,帶著理想和現實巨大反差的極度失望,燕無奈和一家夜總會簽下了合約。
簽完合約的那天上午,燕的心冰涼得如同北國寒冬。在出租屋里,燕失聲痛哭,想起了父母,想起了從五歲起為了練習舞蹈所吃過的所有苦頭。直到夜幕降臨,城市被光怪陸離的街燈點燃,她才紅腫著雙眼,開始了她在這座城市的工作。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無數車燈恍若一條飄動的紅綢。燕不是來欣賞這極致的美景,而是為了能在這座城市生存。
在夜總會跳舞很辛苦,要么老板借故扣工錢,要么遇到些馬崽敲詐,還有一些不良酒客的騷擾。在日夜顛倒的生活中,在輾轉更換了幾家夜總會后,直到遇見那個來大陸辦廠的香港老頭,在看了一次燕的表演后一見傾心,想要她做他的情人,兩年給她三十萬港幣,還有每月五千元的生活費。
飽嘗生活艱辛的燕答應了,她親手把自己賣了,她已心如止水,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視舞蹈為生命的純情女孩。
這一切,她的父母一無所知,他們眼里的女兒一如既往地優秀。從女兒的來信中得知女兒已是一家大公司的高級白領。這依然是父母自豪的資本,親朋好友常夸他們女兒有出息。
讓他們不解的是,每次想去看望女兒,都被女兒搪塞。父母只好囑咐女兒多注意身體,別太拼命。
半個月前,忽然接到女兒的電話,說是要回家。三年多了這是女兒第一次回來,老兩口高興得失眠了。
燕回來了,家中其樂融融,說不完的家常話,扯不完的相思情。可前天女兒接了一個電話,說公司有急事必須趕回去。父母方覺萬分不舍,但又能怎樣,工作重要啊。只能跟女兒多說說話,都快午夜了,還舍不得入睡。
燕獨自坐在客廳,看父母手忙腳亂地為她忙碌著,心中萬分難受、悔恨。
“別動……”父親拿一盒燙傷膏,母親用棉簽小心地給她抹。
看著父親花白的頭發,母親粗糙的雙手,燕再也抵擋不住感情的強列沖擊,不由哭了出來,父母被她嚇得手足無措。
母親責怪自己抹重了,燕拼命地搖著頭。
夜很深了,父母終于睡了。
桌上擺著一張明日的機票,燕整晚都在冥想徘徊。她似乎看到了父母送她時臉上憔悴的面容,和再次相見的苦苦等待。
窗外,大雪隨風飛舞,燕的心思起伏翻騰。
清晨,雪住了,陽光普照,冰雪開始消融。燕當著父母的面撕毀了機票,她說她不走了。
父母喃喃,好好的白領工作,咋說不干就不干了呢。
■責編:沙 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