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彌留之際,從被子里掙脫出右手,指向東北方,旁邊的家人明白他的意思, 那里是他和祖輩居住的地方。他囁嚅:土……改……玉……香……爐……埋……屋基…… 沒說完就咽氣了。
當日夜里守靈,四個兒子及孫輩都來了。至下半夜時,老大把其長子拉到圍墻外墻角拐彎處,小聲說,你聽明白爺爺臨終時說的話了嗎? 解放前, 我們家是城東鄉的地主, 土改時, 有些貴重東西怕被別人拿去, 就埋在老宅旁邊的地下。我小時候, 就看見堂屋的長桌上放著一個小臉盆大的香爐,聽說已傳好幾代了, 好像是明清的, 要真是玉的, 價值連城了。
老大望了一下周圍, 月夜靜靜的, 又把聲音壓低些說, 你是搞工程的, 事不宜遲, 馬上就找幾個人, 帶著鋼釬, 去原來老宅附近, 天亮前一處不拉地鉆個遍。長子說, 守靈怎么辦?老大說,我在這里, 你去辦吧!
老四在大學里是學考古的, 現在外省一家博物館工作,今天才從外地趕回家。他心里琢磨:如果玉香爐是真的,埋在地下怪可惜的。
老三老是哽哽咽咽的,他還住在老宅,承包兩畝地,溫飽是解決了,他只曉得上輩傳給他的一個信條:知足者常樂。他小時得過腦膜炎,落下后遺癥,有點癡呆,兄弟們有時幫他一點,而今五十大幾了,還沒有女人。父親臨終時說的話,他根本未放心上,他只知道這是人快死時說的胡話。
老二走到院子里,點著一支軟中華煙,望著深秋的夜空,燦爛的星海里由東往西滑過一道流星,墜落茫茫天際。他聆聽從屋子里傳出凄涼的哀樂,深吸了一口煙,驀地覺得生命是多么短暫!他感到僑居國外多年,雖然擁有億萬財產,可是到頭來都將是身外之物,自己會跟老父親一樣,赤條條來,赤條條去。
遵照父親的遺囑,要把他葬在離老宅幾十米外的西南角一塊荒地——他的父母合葬的地方。第三天,好幾輛大小車子從火葬場出發,吹吹打打,載著他的骨灰盒往老宅開去。
一鍬鍬土伴著慟哭聲掩埋著。老三隔壁鄰居二狗子拉開他,在他耳旁,擠眉弄眼說了些什么。老三到房前房后看了一遍,跑到父親新墳上一面用手拍打,一面嚎啕:是哪個沒心沒肺的混賬東西,是哪個想發橫財的兔崽子,在我的麥地菜地,在我房前房后,鉆了一個個洞眼,是找魂找命啊!把我的麥子糟蹋了,把我的菜糟蹋了。父親啊,這怎么得了,你不能看著不管!嚎聲越來越大,兩手抓著兩把土拍打新墳:你臨終前撂下那句話,似把鉤子鉤住那些人的魂了?你走了,把我害慘了……
在場的人議論紛紛。有的說,哪個干的缺德事?有的說,肯定是夜深人靜時干的。有的說,找什么寶貝呢?哦,玉香爐吧……
老二走到老三身旁,拽著他說,兄弟別哭了,地里的損失由我補給你。老二抹著淚和鼻涕,死活不肯起來。老四妻子又對老三說,三哥別鬧了,父親尸骨未寒,他在地下也不得安心,再說左鄰右舍會看笑話的。老大女人亮開粗嗓門說,真他媽奇了怪了,這兩天大家都在守靈,哪個幽靈乘夜晚鉆到這里,想掘地三尺,有種的站出來,不要讓全家人蒙在鼓里。
老大和兒子悄悄地走開了。
這時,父親唯一的弟弟發話了,那天哥在臨終前,含糊不清說的話,我也聽到了,我也不知是真是假,過去我家是有敬香的爐子,后來到哪兒去了,誰也不知道。父親的堂哥在一旁插言,原來我堂叔家是個大戶人家,我記得前宅有個香爐,后宅也有個香爐,都是祖上傳下來的,誰知道是玉是瓦的,也不知是哪代傳下的。一九四五年土改那陣,斗地主分田地,堂叔家已衰敗了,哪還注意燒香的爐子?這時老大從人群外走過來,板著臉說,不要再提什么玉香爐了,這都是父親給我們子女設下的圈套,他沒給我們留下什么,卻給我們留下一個迷魂陣,讓我們在這兒爭在這兒鬧。
老四風塵仆仆,剛從城里趕過來,他站在父親墳旁對家人說,那天父親彌留之際,說過玉香爐埋在老宅的話,當時我以為是他說的胡話。但是,我作為一個考古工作者,對此產生很大的興趣。我想,父親一下葬,我就要回單位,于是,守靈第二個晚上,到下半夜,我讓妻子守靈,和小兒子來到老宅,我發現不少地方已有人用鋼釬釬過了,但是,深度不夠。我用借來的鋼釬在屋基地周圍纖來纖去,終于在離屋基幾米遠的地方,釬頭出現嗞嗞的響聲,我拔起鋼釬,用鍬一點一點刨,拿手電一照,果然是只比大碗大的香爐。憑我的直覺,這是個玉香爐。我連夜趕回城里,找我的同學,他是縣博物館館長。經他一鑒定,初步認為是明末時期的文物,非常有考古價值。我已代表全家人無償捐獻給縣博物館。
聽了老四這番敘說,有咋舌的,有稱贊的,有面面相覷的,各人有各人的表情。只有老大和他兒子在人群后顯出沮喪和愧疚的神色。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