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之前,她隨父姓,姓陳。沒有戶口,沒有名字。
六歲之后,她隨母姓,姓李。沒有戶口,沒有名字。
九歲之后,她隨繼父姓,姓趙。沒有戶口,沒有名字。
十九歲時,她被半賣半嫁給一個三十多歲的瘸子。從此開始隨夫姓,姓江。沒有身份證,沒有結婚證,沒有戶口,沒有名字。
二十一歲,她生下第一個孩子,女孩,取名小引。
二十三歲,她生下第二個孩子,女孩,取名招弟。
二十四歲,她生下第三個孩子,女孩,孩子因早產而夭折,還沒有來得及取個名字。像她一樣,這個孩子縱然活著,對這個家庭來說也是多余的。
二十七歲,她生下第四個孩子,這次是個男孩,取名爾貴。
沒出月子,婆婆和瘸子丈夫就把她趕出了家門,她開始沿街乞討。
半個月后,她被一輛急速行駛的汽車撞死在十字路口。肇事司機是本地一家屠宰場的老板,財大氣粗,撞死一個人如撞死一條狗。他愿意拿出三十萬來賠償死者家屬,了結此事。
這是她一生中賺到的第一筆錢,也是最后一筆錢。
她的陳姓父親、李姓母親、趙姓繼父與江姓丈夫都來了,在她面前,他們個個哭得如喪考妣,引得圍觀者也不由自主地掉下幾滴淚來。
一小時后,他們各自以親人的身份和她生前未盡贍養老人、撫養孩子的義務為借口,協議瓜分了賠償款。
其實,她天生聾啞,一歲時失明,生前不認識任何一個親人。
在此之前,我也不認識她,但作為她的遠房親戚,我參加了她的葬禮。
她的墳墓很小很偏僻,幾乎和她生前一樣渺小,一樣不引人注意。墓前沒有石碑,甚至也沒有木碑。因為除了她的生卒年,除了第三人稱“她”,除了她用過的一個比一個短暫的姓氏,我們這些親人真的不知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責編:任凱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