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A城陶瓷藝術展的第三天,姚一一接到電話說她的瓷塑作品“瓷玫瑰”系列被全部買下了。姚一一并不感到奇怪,她的“瓷玫瑰”一向銷路好,從她開始做瓷玫瑰,就沒為銷售擔心過。她已經在賓館里收拾行裝,準備提前回家,家中年邁又中風的母親需要她照看。這時手機又響起來,對方稱是瓷玫瑰作品的買方,要見姚一一。
姚一一想都沒想就拒絕了,她從不關心買家是誰,更何況歸心似箭。可電話里,對方說了一句話:我有你最想要的一樣東西。
姚一一奇怪了,對方居然知道自己最想要東西,因為,姚一一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她決定赴約。
姚一一準時出現在對方指定的地點,在A城一處花園小區內。助手小李一路同隨,擔心姚一一的安全。她們摁響了十二樓一住戶的門鈴,開門的是一位身著正裝的小姐。小姐讓進了姚一一兩人,熱情周到地接待著。姚一一心里有些不高興,因為那小姐說曾總要過一會兒才來,有事兒耽誤了。姚一一對這樣沒有禮貌的人心生反感,她想立刻就走,直到她看見“玫瑰廳”。
接待小姐抓住時機說,曾總吩咐,請二位先到“玫瑰廳”看看,那里面是曾總的收藏。看來,這里不是居家,而是私人收藏所。姚一一想,反正來了,就看看對方收藏了什么。
進入“玫瑰廳”的那一剎那,姚一一的心就立刻被攫住了,因為她聞到一種只有自己才熟悉的氣息。從旁邊第一展位看起,助手小李就驚呼起來,這是姚總您十幾年前的作品了。姚一一當然認得,那是十幾年前她剛出道時的瓷玫瑰作品,稚嫩拙樸,因其名氣,那越早期的作品價位越高,甚至還輕易找不到。
助手小李再一次驚呼起來,整個展廳擺放的全是瓷玫瑰,而且全都是姚一一的作品,按照年份次第擺放,幾乎收藏了姚一一所有造型的瓷玫瑰。
姚一一也震驚了,不敢相信地呆立在展廳中央。這里完全是她瓷玫瑰人生的完整呈現。是什么樣的人會這么刻意地將她所有的瓷玫瑰作品收藏起來呢?并且如此珍愛?姚一一突然有些感動,跟著居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害怕。正在她心里有些慌亂的時候,曾總出現了。
二
曾總沒有道歉,沒有問候,但他臉上有一種讓人放心的安全的笑容。他說,你跟我來。姚一一就控制不住自己的雙腳,真的跟他走了去。助手小李在身后被接待小姐攔著,姚一一也不管了,她只想往前走,去揭開一些她未知的神秘。
跟在曾總身后,他們往另一處房間去。看起來,那是曾總的辦公室。很靜,靜得姚一一都不好開口問什么。
在曾總的辦公室里,陽光從窗口灑進來,披在一位老先生身上。老先生抬頭看著進門的姚一一。姚一一心里一軟,那目光慈祥到讓人放下了所有戒備,她向老先生點頭微笑。老先生也微笑著點點頭。
坐定后,曾總把一杯茶讓到姚一一面前。老先生先說話了,聲音里有一種不易察覺的控制力在控制著什么,他說,一一,你一定看到你的瓷玫瑰作品了吧。姚一一點點頭,說謝謝您這么賞識,但我記得有一些限量作品是不同買家搶到的。老先生也點點頭。曾總說,那是我父親想盡一切辦法轉手收藏到的。姚一一眼中充滿不解。老先生讓曾總去打開保險柜。
當曾總從保險柜里取出一只錦盒,捧到姚一一眼前時,姚一一又有些戒備起來。眼前這對父子的行為談不上敵意,但奇怪的欲言又止的樣子,似乎藏著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雖然姚一一很想知道對方到底想干嘛,但還是冷靜地控制著自己,告誡自己不要怕,不要慌張。
曾總說,這盒子里一定有你想要的。他示意姚一一打開。姚一一看了看老先生,老先生的目光有著先前的溫柔,還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感傷。姚一一還是猶豫了,沒有伸手。曾總親自打開了錦盒。
姚一一定神一看,黃澄澄的錦緞里,端放著一朵瓷玫瑰,顏色黯淡,瓷面粗糙,花瓣甚至有一兩處殘缺了,完全不像是什么貴重的物品。但姚一一認得這瓷玫瑰,或者說,似曾相識,因為,她老邁的母親,就在床頭擺放著一件瓷玫瑰作品,粗糙得很,顏色黯淡到讓人傷感,一只受傷后重拼的心形瓷盤里,擠著十朵傷痕累累的六瓣形玫瑰。母親說,原來有十一朵玫瑰,代表一生一世。缺失的那一朵瓷玫瑰,把母親當年的愛給帶走了。
姚一一明白了,眼前的老先生,就是她母親當年的愛戀。
三
從A城返回的一路上,姚一一心里一直不能平靜,她突然覺得自己完整了,因為找到了第十一朵瓷玫瑰。只有那朵玫瑰回到瓷盤里, “一生一世”才完整,母親說過,“一一”這個名字就來源于此。
母親當年在瓷城是一名十分普通的瓷花女工,整日里捏著一朵朵的瓷花,過著一天天的普通日子。后來,在母親的生活里闖進了一位瓷藝設計員,來自省外A城的這位設計員不久就愛上了樸素而美麗的一一母親,親手捏制了一盤六瓣形瓷玫瑰送給母親,表達一生一世的信諾。這個故事曾是當年母親瓷廠里的一段佳話。就在母親懷了一一以后,那位設計員接到家里的電話,催他回去成親,家里給說了一門高攀的婚事。為此,母親慪著氣,摔傷了那盤瓷玫瑰。瓷藝設計員信誓旦旦,說回去辭掉婚事就返回,與母親廝守終身。
瓷藝設計員走了,帶走了從瓷盤上傷落的一朵瓷玫瑰,一走就三十年。如今,他又出現了,他跟姚一一說,沒有勇氣再見姚一一的母親,但他心里只有她。
姚一一也不知要跟從未見過面卻突然出現的父親說什么。她什么也沒答應他,只帶回了那只錦盒里的第十一朵瓷玫瑰。她覺得她要把母親三十年堅守的愛帶回家,要把完整的自己帶回家。
回家了。母親在保姆的照顧下,正坐在陽臺邊上,沐浴著極好的陽光。中風后的母親不能說話,但眼神還習慣望著欄桿以外很遠的地方。姚一一輕輕蹲在母親的膝前,把錦盒放在母親的膝上,輕輕打開。
看到瓷玫瑰的時候,母親咿咿呀呀地,淚流滿面,好像要把所有的酸楚都釋放出來。姚一一陪著母親也流淚,在母親的哭聲里,她抬手,輕輕把一綹銀發給母親捋到耳朵后面,讓陽光好好吻著,吻著……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