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縣城車站,就是車和人的海洋。
寒風刺骨,黃昏的暮色漸漸降臨。趕車回家的行人裹緊衣服,縮著脖子,拖著行李箱,流水般涌向車站站臺。
一位頭發蓬亂滿臉胡茬的中年男人,反手將一個鼓鼓的編織袋搭在肩上,在人流中伸長脖子四處張望。
站臺一角停著一輛中巴車。司機把腦袋伸出窗外,扯開嗓子不停地喊:“烏龍!烏龍!到烏龍的車走了啊!”
寒風裹挾著人群朝中巴車涌了過去。那位肩馱編織袋的中年男人也朝烏龍班車走去。剛跨上車門卻又退了回來,站在車門口滿臉猶豫。
“蘭蘭,好冷喲,快關上窗子。”坐在車箱靠窗的一位中年婦女厭惡地瞟了一眼門口的中年男人,對趴在窗口向外張望的女兒說。她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她苦苦等了一年多的男人,不知在哪兒鬼混成這副樣子,她實在不想見他,更不想對女兒說那就是她苦苦期盼的爸爸。
車廂里的旅客熙熙攘攘地找座位、放行李。
寒風中,人群匆匆涌上中巴車。
車門口那位中年男人望著擠滿的車廂,一臉的焦急。
“喂,你還等啥?咋還不上車?”司機以為中年男人在等什么人,又朝他喊,“到烏龍可是最后一班車了喲!”
“關好窗子,走了!”司機看著滿滿一車旅客,高興地招呼著。
中年婦女讓小女孩關上車門。“不嘛,我不關!”小女孩扭動身體,任性地說。凍得發紅的小鼻子,一抽一抽的,似乎想哭。
小女孩撅著小嘴問道:“媽媽,爸爸咋還不回來呀?”
中年婦女又瞟了一眼車門口的男人,把小女孩冰冷的小手緊緊捂在懷里,伸手關好車窗。
“我不要關,我不要關!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小女孩大聲地哭叫起來,扭動著身子,一雙小腳四處踢蹬。
“蘭蘭乖,聽媽媽的話,坐好,司機叔叔要開車了!”中年婦女說。
司機發動了汽車,做好了開車的準備。
“等等,”中年男人一把抓住車門,漲紅著臉說,“師傅,我要到烏龍!”他又囁嚅地說,“可我錢……錢不夠!我回家后再付給你行不?”
司機詫異地扭頭望著他,像望著一只復活的恐龍。
車廂里一片嘩然,滿車人輕蔑地看著中年男人。
“騙子!”有人悄悄地議論。
“沒錢還想搭車!”有人大聲地說。
“可能在外面遭搶劫啰,不然年關佳節還這樣低三下四地求人?”也有人同情地說。
中年男人對司機乞求地說:“師傅,請你相信我,車費我一定會付給你的!”
“哎,這不是徐志強嗎?你啥時候回來的?”靠在車廂最里面的一位顧客認出了中年男人,驚奇地問。
車箱里的旅客刷地把目光投向車門口,像是觀看一個怪物。
暮色中,中年男人也認出了過去曾一起打工的兄弟富貴。
富貴站起身來向車箱里的旅客大聲地說:“大家伙可能不認識,他就是我們烏龍鎮自愿到地震災區當志愿者的徐志強!他為災區無償服務一年多!前幾天我在網上才知道,就連災區政府發給他的生活補助費,他都全部捐給了失去父母的孤兒!”
“啊?!”車箱里一陣驚嘆,接著是一陣沉默。
司機跳出駕駛室,麻利地繞到車門口,對站在門前猶豫不決的徐志強熱情地伸出手說:“兄弟,請你上車,我送你回家!”
車箱里突然響起熱烈的掌聲,如一陣滾滾春雷。
“蘭蘭,來,媽媽抱,讓你爸爸坐!”中年婦女輕聲對小女孩說。
小女孩趕緊站起來,一屁股坐進女人懷里。她望著滿眼含著淚水的媽媽,再望望疲憊憔悴的爸爸,興奮地嚷著說:“媽媽,我爸爸回來啰,我爸爸回來啰!”
男人望著女人,不好意思地搔搔亂蓬蓬的頭發說:“老婆,我當時沒告訴你我去災區,是因為那里余震不斷,我怕你擔心,所以……”
“你個笨蛋!”女人嗔怪地擂了男人一拳,含淚笑了。
男人看看女人,摸摸小女孩的頭,也輕輕地笑了。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