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差三天,回到艾城。艾城一派燈火輝煌。我一門心思想我那房子,房子里的一張雙人席夢思床。我可以躺在上邊,怎么睡都在那片“遼闊的草原”里(這是我對席夢思的別稱)。我睡覺總翻身,出差三天,狹窄的單人床,我兩次滾到旅館的地板上。
我戀床,特別是對雙人床情有獨鐘,好像就等著我的另一半躺在我的身旁。我習慣了一個人睡雙人床,若是再睡一個人,即使是女人,我可能也不習慣。我的席夢思磁鐵般地吸引我加快回歸的步伐,遠遠地,我望見明亮的窗戶。難道我匆匆出差,忘了關燈?這意味著,燈亮了三天。三天的電耗,折算成電費那可是一筆不小的支出。那可以大大方方宴請朋友一次呢。
我記得我關了燈。那咔嚓一聲拽燈線,我記憶猶新,我憑細節判定我的行為的真實性。
我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我完全不必看鑰匙和門鎖,我的手仿佛長了眼。只是,那鑰匙碰到了難處,旋轉不暢。里邊反鎖了。難道一把鎖被過多的鑰匙反復插入失靈了?我不知道,除了我之外,還有多少復制的鑰匙。
我有眾多的朋友,我的家鄉觀念很濃。我落戶艾城,又引來了幾個鄉親落戶。我這里是大家聚會的地方。出于方便,我索性配了數把鑰匙,分發給他們。這樣,大家便達成共識,戲稱我的房子是“駐艾城辦事處”,家鄉來客,均可以在我這里落腳投宿,由此,能節約一筆旅館費、茶館費。我還購買了一套茶具和咖啡具。我聽到屋里有響動。我自信絕對不會是小偷。我的房子內部的東兩,會叫小偷失望。起先,是腳步聲,不是一個,而是兩個,穿著我預備的拖鞋。接著,是說話聲。一男一女。我猜,是朋友找到了心上人,跑到我這來辦事。顯然,他倆對我的房子內部擺設還陌生,否則不會走來走去,議來議去,一定在找一樣東西。
我熟悉的朋友來我這里都有在家的感覺,什么東西在什么地方,都一清二楚。由此判斷,他倆是第一次進住。我猶豫進不進去。我從中插一杠子,會破壞了他倆營造出的氣氛。我的好奇占了上風。倒況,我接待來賓,作為房主,是必要的禮節和程序,朋友帶了朋友前來,都會主動向我介紹。我會去握手,表示一些歡迎的姿態。
我輕輕地叩了門。門開。一個男人穿著汗衫短褲,探出頭。他手把著門,門剛夠一個頭的縫隙。他說:你找誰。
他儼然是屋主的樣子,說:你走錯門了吧?
我這個人一向臉面薄,不會去駁斥別人,撕破臉皮。說:我有點口渴。
他關上門,丟一句話:討飯也不找個合適的地兒。那關門的剎那間,我看到他背后的女子,已將衣著穿到了幾乎赤裸的地步。我那席夢思似乎預先等候他倆的光臨。
我猜,他倆可能來自我的老家,是來度蜜月,因為我從未見過這兩張陌生的臉,但也不排除脫去衣褲,本來有一面之交的人呈現出陌生化的效果。我碰見過這種情況,自以為化身骨灰也能認出的人,僅僅是改變了發型,我會認不出。我這個人思維一根筋,鎖定一個特征,那個特征就視同了一個人。
我像是吃了閉門羹。我現在去哪兒?我察覺,一個自以為是自己的房子,一旦有人占據,房子似乎易了主。況且,我憑什么證明那是我的房子?席夢思本身是一個漏洞,雙人床,怎么我一個人享受?這么一來,那一對男女理由更過硬了,床和人配套了。
我和他倆是一個什么關系?或許是沾親帶故,或許是朋友的朋友,可事先并沒打聲招呼。也難怪,我出差三天了嘛。我的手觸及了褲中的鑰匙,似乎它的職能被解除了。我不知道他倆是怎么獲取鑰匙的。
我復制數把鑰匙,朋友又復制數把我復制的鑰匙。可見,我這“駐艾城辦事處”影響擴大了。
他倆難得“進駐”一次,我不能掃了他倆的興。但是,我還是計較,因為,席夢思還沒躺過異性。我想象那一對男女在上邊折騰,我的席夢思默默承受著,它會以為我找到了另一半。
這么一想,我第一次強烈地感到,我不能再孤身一人了。這也是席夢思對我的期待,我一直辜負著它。我站在夜晚的街頭,望著來往的人們,我的目光時不時地鎖定姑娘,遺憾的是,姑娘的身旁總有一個男子。我還望著一扇一扇明亮的窗戶,想到我的鑰匙,可能湊巧能打開某一個門鎖。
三天之后,我還在朋友那兒借宿。朋友幫助我打聽我的房子進駐的一對男子進門的鑰匙出自誰手。大概復制的鑰匙過多,遲遲未能問出個眉目。
我想象的那對男女無疑給我做出了表率,他倆仿佛是我未來生活的一個版本。到底是朋友,朋友們已熱心地替我物色、介紹女人了。我確實打算結束我單身的生活了。晚間,我莫名其妙地會走到我的房子前邊,望著一方窗的亮光,我還是不忍打擾他倆,看來他倆真的把那里當成“駐艾城辦事處”了——住著住著,以為是自己的家了。而我在朋友那兒,一直睡不深。有一夜,我還跌到了床下,我以為躺在“遼闊的草原”,那天的夢,我騎著一匹駿馬,奔馳在遼闊的草原。那匹馬的氣息,帶著女性的芬芳。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