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上有句老話,叫“寅時喝湯,卯時喝油,辰時喝水?!?/p>
這話,說的就是解放前馬三爺家的牛肉湯。
馬三爺是縣城最大一家飯館的大廚,祖上幾代人都在灶臺上有絕活,頗受人敬重。據說,三爺的爺爺做過皇宮里的廚子,專管熬湯。當年慈禧太后西逃,都慌成那樣了,還囑咐李蓮英把熬雞濃鴨舌湯的人帶著,這人就是三爺的爺爺。
三爺是個孝子,每月都要回鎮上探母,來了,便在自家門前支一口大鍋,殺一頭本地黃牛熬湯。三爺是回民,每每殺牛,都要先念《古蘭經》,且親自屠宰,決不讓外族人插手。只等他把牛的耳、腦、鞭、胞、胰逐一剔掉,這才洗凈入鍋。
好湯自然少不了好料。據說三爺配料,光草藥就用了十幾種,有的烤,有的炸,有的曬,有的炒……按比例拌好后再用一塊細布包好,放到鍋里,熬好拿出來,鍋內不留一點料渣,吃客只覺湯好喝、肉好吃,卻不知是何配料。
那年月,鎮上一些有頭臉的人物,如棺材店的李掌柜、盛隆飯莊的邱掌柜、油行的張掌柜……只要頭天下午三爺家門口支大鍋了,第二天一早四點多鐘一準兒趕到三爺家,烏漆麻黑地沿著鍋圍成一圈,不說也不嘮,凈豎著耳朵聽著鍋里的咕嚕聲,垂涎三尺。
供銷社主任朱大強,解放前就是油行張掌柜家的伙計。每每聽說三爺來了,次日老早就起來,把黃包車準備妥當。只等張掌柜揉著眼出了門,往車上一坐,頭一歪,腳一踩,當啷一聲,大強便直奔鎮西頭三爺那兒。
三爺那兒沒有現成的碗,要喝湯,自帶家伙!十四家掌柜,無論碗大碗小,每人兩勺,盛完二十八勺之后,每次都剛好見湯底,一勺不多,一勺不少,你說絕不絕!
這時,三爺加水再煮。
大強清楚地記得,張掌柜領到湯以后,先很小心地放在地上,再從懷里掏出一小壺花雕。將隨身帶的馬扎攤開一坐,一板一眼,從容不迫地喝。每回將酒喝完,碗里必定留有一口鮮湯。隨即,碗一抬,頭一仰,緩緩地低下頭來,捋捋胡子,呼出一口熱辣辣的白氣。您再看張掌柜的臉,笑起來花白胡子都是一抖一抖的。
此時,恰好雞鳴天亮,空氣里仍彌漫著醉人的肉香,掌柜們陸續抱拳告辭,第二鍋湯也開了。
第二鍋湯自然不如第一鍋湯濃烈,但盛到碗里依舊漂有一層厚厚的油花,這時,街上賣豆腐腦、油條、面食的小販正陸續出門,懷揣個器皿到三爺這兒寒暄一陣,三爺定招呼著給你撈上一勺,遇到個嘴巧心善的,三爺的勺子就下深一點。小販們要給錢,三爺揮揮勺子,說:“沒啥油水了,哪還能要錢哩?!?/p>
硬要給,三爺就順手捏個包子油條什么的,算是交個朋友吧。
等第二鍋見了底,三爺再加一遍水,煮出來的清湯和沉在底下烀爛了的牛肉,就一并留給那些牙口不好的老人,還有一些晚起的小孩,醒來墊墊肚子,邊吃邊玩去吧。
一切完畢,三爺清鍋凈手,關門睡覺。
如此,每每三爺一來,小鎮的早晨就像大年初一一般熱鬧、和氣。
鄉鄰喝著湯,吃著肉,夸三爺行善,心想第二鍋和第三鍋都不收錢,想必頭鍋湯的價格一定不菲。那年月,能喝個不花錢的肉湯,已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哪里還敢問那香氣醉人的頭鍋湯哩!
可朱大強的心里一直就沒斷過喝頭鍋湯的念想……
解放后,朱大強靠著在油行里練就的精靈勁兒,在各項斗爭、運動中扶搖直上,其手段包括積極揭發眾掌柜,帶頭挖地主浮財,高調改名朱躍進,公共場合把領袖的像章別在自己的肉里……
加之能打一手好算盤,竟也爬到了供銷社主任的位子上。
當時,牛屬于農資,公社有規定,各生產隊嚴禁私自屠殺生牛,必須統一拉到供銷社下屬的屠宰場屠宰,這就保證了許多領導有源源不斷的牛肉可吃。每年春天,正是淘汰老牛的高峰期,一批老牛會在春風浩蕩的時候倒下去。倒了,就抬到供銷社了,所謂“春風抬老?!?,就是這意思。
朱大強剛上任,見黃牛一頭一頭地拉進來,頓時想到了二十幾年前,張掌柜他們喝的頭鍋湯。
這便托人請三爺出山,三爺以身體不好為借口,固辭。恰巧三爺的兒子馬兵也會煮牛肉湯,這小子十四歲就會殺牛宰羊,二十歲不到,選料、配方、火候、除膻、去腥、調配、調味、煮肉、出湯、篩湯無一不通,大強私下撥給他一塊鐘山手表,讓他熬一次馬家的頭鍋湯。
隨后,朱大強喊來公社里的大小領導喝湯,不敢張揚,就躲在一間空倉庫里熬。公社里的領導端起湯來也不管咸淡,如母豬進食一般,咕嚕嚕喝得連頭都不抬,可朱大強喝了幾口便放下了。
他遙想當年眾掌柜喝湯時的情景,和當時空氣里彌漫的香味,覺得好像缺點啥。
馬兵回家問三爺,三爺憤憤道:“缺啥?缺良心唄!你們哪曉得,當年他們請我煮的牛肉湯,那牛都是人家幾個掌柜合伙買來的,只喝碗頭鍋湯,肉分給鄉鄰,就這事還不讓我講哩!人家為啥喝得有滋有味?因為他們富不忘本,還惦記著還富于民!像朱大強這些個干部,只想著自己,心太重!你就是給他人參果,他也吃不出好味道來!”
■責編:任凱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