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晚清“重商主義”

摘要 重商主義作為舶來品，在晚清逐漸發展起來，但發展得并不充分，表現出商戰等特點。重商主義在晚清成為一種思潮，主要是因為在政治和經濟領域產生較大的作用，并一定程度上改變了人們的傳統思想和習慣。

關鍵詞 重商主義 商戰 重農抑商 商辦

中圖分類號：K252 文獻標識碼：A

重商主義(mercantilism，也稱作“商業本位”)的名稱是亞當·斯密在《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國富論》)一書中最先提出。重商主義者認為國家的富裕程度與金銀的多與寡相聯系，所以主張國家干預經濟生活，禁止金銀輸出，增加金銀輸入。鴉片戰爭后，在外國侵略者的步步緊逼之下，晚清的一些有識之士，如馮桂芬、薛福成、鄭觀應、陳熾以及康有為、譚嗣同等才逐漸認識到重商主義在社會發展中的作用，并針對中國當時的實際情況提出一些主張。并產生較大影響。

1861年，江蘇吳縣人馮桂芬在其《校坂廬抗議》一書中就這樣表述他對“商”的認識：“今通商為時政之一，既不能不與洋人交，則必通其志，達其欲，周知其虛實情偽，而后能收稱物平施之效。”如果從中國經濟思想的發展順序來看，馮的思想無疑具有承前啟后的作用。前是魏源，后者是同樣來自蘇州的王韜。或許是特殊經歷使然，王的重商主義比馮更為深入。他通過對傳統的“重農抑商”的思想的批判來論證近代工商業發展的合理性和必然性。

馬建忠出生在離蘇州不遠的丹徒縣，于1876年被派往法國學習。他在1890年所著《富民說》一書中，提出了“通商致富”的觀點。相比較，薛福成的重商思想的形成有一個過程。在《籌洋芻議》中，他認為“耕戰植其基，工商擴其用”。此外，薛福成在日記中還提到：“歐洲立國以商務為本，富國強兵，全藉于商”。至于他的商“握四民之綱”和“工體商用”的觀點則是他對重商主義的最高認識。不過，能夠代表甲午戰前那個時代重商思想最高水平的當是廣東香山人(今中山市)鄭觀應，因為他的“商戰”口號振聾發聵，猶如劃破夜空的一道閃電。在他的《盛世危言》書中，鄭觀應強調要以商業為本，發展資本主義經濟，同外國資本主義國家的經濟侵略進行商戰。

甲午戰后，重商主義思想深入發展。江西瑞金人陳熾先是在戰爭前夕寫成《庸書外篇》，主張仿行西方資本主義以圖自強。后又于1896年刊行了《續富國策》，根據現有史料，這是中國人專門探索經濟問題的第一部著作。如他在該書的自序中所說那樣：英國“國勢之盛，人民之富，商力之雄，天下無與為比。識者推原事始，歸功于《富國策》一書。彼僅商務一端，而四海方行，遂成此亙古未有之盛事。”所以說該書其實是他有感于中國商業之不興，英國商業之發達而作。在書中，陳熾認為改變民貧國弱的關鍵是重商。

其實在那個時期，除了以上有識之士外，還有幾個封疆大吏，如李鴻章、左宗棠、張之洞、劉銘傳等也對重商主義有較為深刻的認識。如果對19世紀后期的重商思想作歸納，那么可以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首先，進一步批判了重農抑商的傳統思想，主張通商。王韜回到國內后，根據他對歐洲的所見所聞，一改以往對商賈鄙視的心理，轉而批評那些重“重農”之人為“迂拘之士”，既不懂講求“度土宜，辨種植，辟曠地，興水利”及其他等等農業要務，只知道“丈田征賦，崔科取租，縱悍吏以殃民”，哪里是重農，實為害農民之“虎狼”而已。薛福成也指出：閉關自守、重農輕商的教條已不合時宜，“居今日萬國相通之世，雖圣人復生，必不置商務為緩圖。倘以其為西人所尚而忽之，則以中國生財之極富，不數十年而漸輸海外，中國日貧且弱，西人日富且強，斯固西人所大愿也。舊至于通商，陳熾認為通商乃洋務本原，“非通不興”。總之，批評重農輕商，主張通商。發展商業是重商思想論者在當時的一致看法。

其次，形成商戰的觀念。由于列強強加給中國的諸多不平等條約，致使中國在與西方的貿易中處于相當不利的地位，商戰思想由此而生。如薛福成就這樣論及工商業的激烈競爭：“昔商君之論富強也，以耕戰為務。而西人之謀富強也，以工商為先；英人經營國事……工商之務，蒸蒸日上，其富強甲于地球諸國。諸國從而效之，迭起爭雄。泰西強盛之勢，遂為亙古所未有。”后來，商戰思想通過鄭觀應的發揮，更趨完善。他將西方對中國的侵略分為三種，即“兵戰”、“商戰”、“傳教”，而三者之中經濟侵略又最危險，因為“兵之并吞禍人易覺商之掊克敝國無形。”那么“習兵戰不如習商戰。”他又認為，商戰最能體現國家的整體勢力：“西人以商為戰，士、農、工為商助也，公使為商遣也，領事為商立也，兵船為商置也。國家不惜巨資，備加保護商務者，非但有益民生，且能為國拓土開疆也。”并說：英國“初與中國開戰，亦為通商所致。彼既以商來，我亦當以商往。”所以他還指出，進行商戰，必須重視發展工商實業和修整武備以工商業為基礎，進行整體勢力戰，為此，“亟宣一變舊法，取法于人，以收富強之實效。一法日本，拜工商以求富，為無形之戰，一法泰西，講武備以圖強，為有形之戰。”

最后，主張商辦，自開商埠也是重商主義者明確的觀點。王韜在70年代中期就指出“官辦不如商辦”，主張商人“越乎境外”去謀大利、賺大錢。而政府應盡可能的翼護中國商人，護商既有利于商人，也有利于國家，商富而后國富。馬建忠在《富民說》中指出：“欲中國之富，莫若使出口貨物多，進口貨物少。”為此，必須整頓絲茶，開發礦產。鑒于“外洋商務致勝之道在于公司，”中國必須“以散商股歸并為數大公司，公舉董事以為經理，”而且要求修改不平等條約和不合理通商稅則，以便重征進口稅，減輕出口稅，務使“中國多出一分之貨，外洋即少獲一分之利，而中國工商轉多得一分之生計。”關于自開商埠，鄭觀應早就這樣提醒人們：“觀海道之飛輪，知中道河南、東道山東之必有衰落；觀火車之漸通，知早道必增巨埠。”陳熾隨后也主張“由官提未購買民田自開市埠。”后來，清廷真的重視這些提案，前后自開埠約15個之多，既發展了商業，亦保護了事權。

重商主義之所以能在當時的中國成為一種思潮，主要是因為它的影響在政治和經濟領域產生較大的作用，并一定程度上改變了人們的傳統思想和習慣。19世紀晚期，重商主義作為一種全新的理論在中國出現，其范疇屬于資產階級經濟思想，并不等同于明清以前的重視商業的言論。因為在中國古代，雖然不斷有人對重農抑商的政策提出異議，但總的原則依然是為封建政權服務，以增加稅收，解決財政為鵠的；而且明清以前的商，也只是指封建經濟中鹽、鐵、谷等手工業、農業產品的流通。那么晚清重商主義對社會經濟的變革到底有多大的促進作用，這一問題的確很難確定。早期的重商主義其實沒有在朝中大吏得到響應，清政府也并不重視商業的發展，更沒有什么目標明確的商業政策，所以商業發展的效果不甚明顯。

從政治角度來看，晚清重商思想、重商政策對促進資產階級的形成和發展具有積極作用。比較一下商會成立前的拒俄運動和商會成立后的抵制美貨運動可以清楚地看到重商思潮的作用。1903年發生拒俄運動，上海工商業者紛紛集會抗議，希望一些封疆大吏和有關要員出面阻止簽約。拒俄運動中，資產階級只是參加者，沒有一致的行動，沒有體現出資產階級應有的力量。抵制美貨運動發生在商會成立后的1905年，上海商務總會堅決反對美國迫害排斥華工的行徑，決定以抵制美貨為斗爭的手段。這場運動上以上海為中心，全國各地商會協同行動，很快發展到全國的中小城市甚至集鎮。資產階級在這一運動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在商會的中介作用下，形成全國規模，美國報紙對商會的領導作用評價是：“有條不紊，無遠弗屆，其團體之固，殊出人意料之外。

另外，晚清重商主義作為一種源于西方的新思想，既是那個時代的產物，也是西方軍事、經濟侵略刺激的被動反應，所以理論難以成熟和完善。而發表重商言論的思想家多對西方商業思想多持有一般認識，這就限制了他們的說服力，例如王韜關于經濟方面的議論都是西方經濟學的一般常識，薛福成雖出使過歐洲四國，有些資本主義經濟的感性認識，其議論同樣也只是停留在西方經濟常識的水平。馬建忠曾留法學習經濟，有一定理論水平，但卻無經濟專著面世，影響不大。相對而言，鄭觀應的經濟理論成熟些，這與他接受前人的成就不無關系，加之他一生經商，所發重商言論較為深刻，尤為商戰論更具獨特性。到甲午戰后，陳熾的《續富國策》全面地論述了經濟發展的各個項目和經濟政策，突出地闡述了發展商業與國家生存的關系。然而陳熾的思想卻略顯龐雜，因為他的思想來源多是當時一些拙劣的譯作，對近代經濟學理論只是一知半解。至于洋務派的重商言論，多是有感而發，或受早期維新派的影響。由于洋務運動的失敗，加之甲午戰爭的刺激，使人們開始對現實進行反思，認為中國之失敗。實不在于商業，而在于政治、政策之不足。隨后，維新運動、立憲運動、革命運動迅速興起，實業救國、工商立國之思想也伴隨著政治風云而持續發展，清政府在國內外交困之中也開始制定重商的政策，使重商思潮具有鮮明的實踐性特色。

總之，晚清重商思潮具有反對外國資本帝國主義經濟侵略的愛國性質和促進資本主義工業發展的積極作用。至于商業本身，理論既不完備，政策又不具體，措施也不得力，因而使近代中國的商品市場經濟發展極不充分。商業意識，特別是競爭、效益、信息等意識和市場價值、時間觀念以及冒險精神、功利主義等等未能得到充分的發展和普及，其正面效應和負面效應也未能得到充分的反映，因而無法全面地總結其經驗教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