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中國古典詩歌修辭美的可譯性限度

摘要 面對語言和文化的雙重障礙，翻譯活動常常無法實現對原文完全對等的復制和再現，只能達到與原文大致相同或接近的效果，有時甚至出現不可譯現象，鑒于此，翻譯的可譯性限度就成了值得我們探討的一個話題。本文從音韻節奏、詞匯和修辭格三方面淺析中國古典詩歌中修辭的可譯性限度并對此提出幾點應對策略，

關鍵詞 古詩詞 修辭 可譯性限度

中圖分類號；H13 文獻標識碼：A

0 引言

“翻譯是一個悖論迭出的領域，在諸多悖論中，可譯與不可譯是一對古老的二律背返的命題”。詩歌的可譯與不可譯，已被眾多中外學者爭論了許久。中國古典詩歌在中國的古典文學當中，大部分時間處于主流的正統地位，這種由社會文化所支撐的絕對地位表明它與中國傳統文化的密切聯系。下面筆者就從中國古典詩歌的修辭入手，對其可譯性限度略傲探討。

1 可譯性限度

不同語言與文化之間存在的諸多共性是翻譯得以實現的基礎。而不同語言之間的非相似性、文化差異的客觀性和思維方式的不同等因素共同作用導致了不可譯。詩歌一直以來都被放置在“可譯與不可譯”這一爭論的最前沿，但是無論從純粹的理論還是翻譯實踐的結果來看，二者絕非對立。我們不難發現：在不可譯論者看來無法翻譯的許多古典詩歌確實被翻譯成了不同語言，甚至贏得了廣泛的認可。但是鑒于某些詩歌經歷翻譯之后所突顯出來的各個層面的缺失，我們必須承認；翻譯是可能的，但它確有限度。我們可以這樣來表述可譯性和不可譯性之間的關系：(其中的圓點表示可譯性限度)

不可譯·可譯1·可譯2·可譯3·可譯4··A B C D E F G H……

可譯性限度處在不可譯與可譯中間，當可譯性限度達到最大值(即A點)時為不可譯，越過這一點即為可譯，但可譯性也分程度等級，可譯性與可譯性限度呈相反趨勢，即可譯性限度越大，可譯性越?。嚎勺g性限度越小，可譯性越大。文化的多樣性、語言結構的差異性都是典型的不可譯因索，然而不可譯因素的存在并不意味著翻譯在根本上就“不可能”。因為翻譯活動受到整個人類知識水平和世界認識水平等方面的限制，而這些人為因素一直處于不斷變化發展中，會隨著異語交際的不斷深入而逐漸減少甚至消失。

2 中國古典詩歌修辭的可譯性限度

修辭是一種優化語辭的言語活動，是提高語言表達效果的手段。就修辭手法的運用而言，英漢兩種語言存在許多相同或相似之處，這就使得修辭手法在兩種語言間的轉換成為可能。另一方面英漢民族在語言結構、思維形式和審美觀念等方面的差別又阻礙了一些修辭手法的轉換，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原文思想內容、人物形象、語言特色以及文體風格的再現。“中國古典詩歌有其不可比擬的獨特性，正是這種獨特性大大加深了翻譯的難度，從根本上決定了漢詩英譯是相對的，有限度的，在翻譯過程中必然有損原味，難以盡善盡美”。下面從音韻節奏、詞匯和修辭格入手，談談漢詩英譯時修辭美的可譯性限度問題。

2.1 音韻節奏的可譯性限度

音韻節奏美是中國古詩詞的一大魅力，“詩和樂像一對孿生姐妹，從出生之日起就緊密地結合在一起，詩不僅作為書面文字顯諸人的視覺，還作為吟詠歌唱的材料訴諸人的聽覺”，這種美源于漢語的內在特質，用淵源不同的英語很難再現。漢語是單音節的聲調語言，其聲調特征賦予了漢語抑揚頓挫的節奏美感。此外，通過將韻母或韻尾相同或相似的詞放在句末構成押韻也會產生優美動聽的音樂感。而英語是無聲調的多音節語言，語音只有輕重之分，沒有平仄之別，其格律詩以音節的輕重或重輕的相間排列形成音步構成詩的節奏。在翻譯時若以英詩的輕重律來代替漢詩的平仄律，根本無法體現漢詩平仄抑揚的節奏感。此外，在漢語中韻腳一致的詞在英語中很難尋求到音義都能對應的單詞，因此押韻也無從談起。

中國古詩詞音韻美的又一表現形式是疊音的使用，這是漢語特有的一種修辭手法，包括疊字、疊詞、疊韻和雙聲。南宋詞人李清照的《聲聲慢》堪稱是使用疊字的佳作。該詞為雙調，前片九句，后片八句子，前片一三五七九押韻，后片一二四六八押韻，而且均為仄聲韻。詞的前三排為“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倍潭淌膫€字用了七組疊詞，不僅音律優美，還將她終日苦苦思索追尋的落寞神情刻畫得入木三分。經典之作自然少不了后人譯筆的追逐，下面列舉兩個不同的譯文： (1)I search and seek. I’m lonely and depressed. I’m sad，weepy，and feeling low.(龔景浩，1999：30) (2)I seekbut seekinvain， I search and search again； Ifecl sO sad，sO drear， Solonely，withoutchee~(許淵沖，2002：233) 由于在英語中沒有與之對應的疊音修辭手法，因此這兩種譯文都做了適當的變通。原文用了七對疊詞，譯文(1)在第一行選用了押頭韻的兩個詞“search”和“seek”以期延續原詩的音韻美。第二行用“lonely”和“depressed”，譯出了原詩的孤獨與悲涼，但原作的疊詞所形成的音韻美流失嚴重，所剩無幾。譯文(2)比譯文(1)更進一步：通過重復“seek”和“search”來體現詩人幾經尋覓、內心備受煎熬卻不退卻的執著，而且通過“咝”音的重復出現渲染了原詩悲涼入骨的意境，可依然末能體現這種疊詞在漢語語境中所形成的音律美。可見利用發音特點形成的漢詩所獨有的音韻特征無法完全地在英語中再現。因此，就音韻節奏的體現而言，可譯性限度幾乎達到了最大值，甚至造成了不可譯性。

2.2 詞匯的可譯性限度 遣詞造句在修辭學上是十分重要的，中國古典詩詞言少意多，語言高度凝練，這在很大程度上應歸功于用詞的恰到好處。當我們把這些蘊意萬千的字轉換成另外一種語言文字時，它們所傳達的意境能否像原文那樣一步到位?我們先來看看下面幾組例子。

“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王安石《泊船瓜洲》)。這里的“綠”字是全詩的“詩眼”，不僅表現了這個字的本色，而且還通過形容詞活用做動詞給人以動態之感。好幾種譯文都將“綠”字譯成“green”或“turngreen”。從意義傳達層面來看，“green”這個詞是恰當的，它的可譯性限度幾乎為零。但就原文中“綠”字所傳達的那種躍然紙上的靈動，譯文是望塵莫及的，如果說原文是彩繪，那這里的譯文就只能算是白描。從意境的傳遞角度來看，其可譯性限度達到了最大值，是不可譯的。

“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杜牧《贈別》)這首詩吐露的是離別之情，其中“垂”字用得生動形象，在意義上既是“流”又是“落”，撥動了讀者的心弦，讓離別的沉重漫上心頭。我們來比較下面兩種譯文：

(1)All nightlong it shedstears for us before we part，(許淵沖，2003：89) (2)All night long it bums its’heart out，melting into tears，(翁顯良，1985：55)

兩種譯文用了兩個不同的詞，許譯的“shed”是一個文學性很強的詞，應該說用得很準確，但表達的意思還是略顯淺淡了一些，淡化了“垂”字的穿透性。翁譯用了一個“melt”借蠟燭熔出的一片燭淚來烘托詩人離別時的難過，卻太過于安靜，掩埋了眼淚滴落的聲響。

由此可見，要從浩如煙海的英語詞匯當中為承載了豐富的語義聯想和獨特的文化內涵的漢語詞匯找到完全對等的詞是很難的，有時甚至是不可能的。再加上古詩詞的語言高度凝練，字字玄妙精深，在翻譯時要做到完全的詞義對等而無任何信息損耗可謂難于上青天。

2.3 修辭格的可譯性限度 英漢語中的確存在相同或類似的修辭格，但由于英漢民族在思維方式、風俗習慣、審美觀念和語言表達習慣上的不同，在翻譯過程中有時很難實現修辭格的成功轉換，而只能采納信息補償等技術手段，讓原文修辭格所承載的語義信息在目標語中得以延續和再生。下面就以雙關為例加以說明。

雙關是古詩詞中常見的一種修辭格，它利用詞的多義和同音，進行同音異義的偷換，有意使詞句具有雙重意義，以達到言在表而義在里，言在此而義在彼的藝術效果。由于文化差異，加之詩歌的特殊形式，要譯出原作的雙關存在著很大的困難。甚至是不可能的。陶淵明在其《歸園田居》(其一)中寫到“戶庭無塵雜，虛室有余閑”，通過“無塵雜”的“戶庭”和“有余閑”的“虛室”來襯托自己恬淡自由的心境。詩中的“虛室”是一個典型的雙關語，既明指空閑安靜的居室，又暗寓作者當時遠離塵世間紛雜的名利之爭后內心的恬靜。由于英語中缺乏這一雙關語的對應詞項，出現了翻譯困難。不妨先來欣賞一下汪榕培先生的譯文“My house escapes from worldly moilOr gloom，While ease and quiet permeates my private room”。汪先生極為用心地選用“my private room”來引導讀者聯想并體悟詩人當時的內心狀態，真謂用心良苦。但是我們必須承認：“myprivatemorn”在英語文化情境中無法引申出心靈的安靜，因而無法完美地再現原文雙關語“虛室”巧妙的聯想意義。由此可見，即使兩種語言的詞匯之間意義對應，也未必能觸及彼此承載的深度和廣度。以下是翁顯良先生的譯文“No social callers to stir the dust my d00L nO worldly cargs to rob me of peace and leisure”。此譯文完全回避了原詩的雙關語，直接展露了詩人內心的寧靜，破壞了原文雙關語“虛室”錯落有致的逐層深入，甚至剝奪了讀者幾經聯想頓悟之后的歡愉，未能保留中國古典詩歌的含蓄朦朧之美。因此，雙關語是英漢互譯中較難處理的一種修辭格，即使煞費苦心也未必能延續其特有的生命力。

3 可譯性限度的應對策略

文化傳統、社會條件、語言結構和思維方式的不同是造成可譯性限度的主要原因，這是無容置疑的。而“不譯而亡”的緊迫性告訴我們：譯者不應該被語言的特殊性和文化的多樣性所束縛，而要“擇譯而生”，采取各種變通方式將翻譯進行下去。鑒于此，筆者對翻譯的可譯性限度提出幾點應對策略。 首先，從客觀方面來看，人類社會的不斷進步會促使文化接觸的加強和深化，進而推進語言之間的轉換和滲透。源語和目的語之間處于一種雙重運動之中，既自我演進，又互相影響。這種開放性給予語際轉化寬廣的空間，也會逐漸消減可譯性限度?？v觀中西翻譯歷史，從不可譯向可譯才是翻譯發展的主流方向。

其次，從主觀方面來看，譯者與讀者的主體因素也在影響翻譯的可譯性限度。譯者自身的思維活動水平和克服語際轉換障礙的智能必然會隨著實踐的錘煉逐日提高。文化因素衍生出來的不可譯現象可以通過補償或適當增加信息的手段從一定程度上消解；而語言的不可譯因素也可以通過闡釋手段的細化等手段進行弱化。讀者自身知識結構的深化和擴展、文化敏感度的提升也會或多或少降低可譯性限度。

4 結語

綜上所述，中國古詩詞中修辭的翻譯確實存在著不可逾越的障礙。兩種語言間結構的差異和兩種文化之間的不可置換性，加之古詩詞所特有的表達形式、語言特點及內涵意義共同作用使得翻譯受到不同程度的限制。但我們必須堅信一點：可譯性處在一個動態發展中，而非靜止不變、涇渭分明。翻譯是我們借助語言之間的碰撞與融會向“他者”展示中國文化精髓的平臺，即使舉步維艱、缺憾叢生，也無法阻擋具有民族責任感的譯者執著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