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自上海文藝出版社于上世紀九十年代出版佩索阿的《惶然錄》(韓少功譯)以來。國內文壇迅速形成一股佩索阿熱。《禁欲主義者的教育》(the Education ofthe Stoic)是佩索阿后期散文的代表作,也是《惶然錄》的姊妹篇。本文手稿大約完成于1928年,包括附錄在內,全文共41節。葡文版發表于1999年,英文版發表于2005年。《譯林》2010年第4期刊登了此文的選譯《受教的斯多葛信徒》,譯者梅申友。程一身先生翻譯的是梅譯之外的部分。題目大多為譯者所擬,并根據原文順序添加了相應的編號。文中獨占一行的省略號表示該處已由梅申友翻譯。
創作出完美的藝術是不可能的
1、發現于抽屜里的手稿
不可把我的書放在桌面上,那可能被某個旅館的工作人員不太干凈的手收拾起來,我決定把它放在抽屜里,而我幾乎不得不讓抽屜開著。把書放進抽屜時,我感到它撞上了某種東西,因為我知道抽屜不可能那么短。
2、我們已經被毀壞了
我們已經被歷史上最嚴重、最致命的干旱毀壞了——我們深深地意識到所有的努力一概無效,所有的計劃都是空談。
3、我已經達到空虛的頂點
我已經達到空虛的頂點,完全的虛無。將使我自殺的因素也使一個人早些上床休息。我懶得在乎一切意圖的夭折。
在這一點上,沒有什么能改變我的生活。
如果……如果……
是的,但“如果”總是從未發生的事物,如果它從未發生,為什么想象如果它已經發生了將會如何呢?
4、特夫男爵的自殺
他決定自殺并成為受害者太草率了,事實上,報紙的報道對他給予了一切應有的敬意。例如,戴阿里奧·德·瑙提賽思的本地記者關于他的死發布了如下消息:
森奧·阿爾瓦多·克爾好·德·阿賽德(SenhorAlvaro Coelho deAthayde),特夫的第20位男爵,昨天在馬塞里阿(Macieira)他的莊園里自殺了。他來自這個地區最有名望的家族之一。特夫男爵(theBaron ofTeive)的悲哀結局引起了相當的驚愕,就像他因其無可指責的個性而受到每個人稱贊一樣。
馬塞里阿莊園
1920年7月12日
5、競爭
……
無論何時何地,只要遇到現實的或潛在的競爭,我會迅速放棄,沒有片刻的猶豫。這是我在生活中從不曾猶豫的少數事情之一。我的驕傲決不能忍受讓自己和別人競爭這種觀念,尤其是因為它將意味著可能被擊敗,這很可怕。由于同樣的理由,我拒絕參加競爭性的游戲。如果我輸了,我總是因為憤恨而發怒。因為我認為我比所有其他人都優越?不:我從未想過在國際象棋或惠斯特撲克牌游戲中取勝。正是由于十足的驕傲,一種冷酷而極端的驕傲使我心中最決絕的努力也難以克制或制止。我與生活和這個世界保持距離,卻總是遇到它們某種元素的冒犯,就像來自下面的侮辱,就像對普遍奴役的突然違抗。
在痛苦的懷疑時刻,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弄錯了,使我對自己大為光火的是在我的決斷中社會因素的分量不均衡。我從不能克服遺傳和教養的影響。我可以嘲笑貴族與社會等級不可沿襲的觀念,但我從不曾忘卻它們。它們就像一種天生的懦弱,我憎惡懦弱并和它斗爭,但它卻用不可理解的絲帶將我的感覺和意志捆綁在一起。一旦我有機會娶一個淳樸的姑娘,她也許能讓我快樂,但是在我與她之間,由于處在第十四代男爵的位置上,一想到全城的人對著我的婚禮傻笑,我不太親近的朋友的諷刺,以及由卑微而瑣細的思想——那么多瑣細的思想壓在我身上,就像犯了罪一樣——造成的巨大不安,我心中遲疑不決。因此,作為一個理性而超脫的人,我失去了幸福,由于我鄙視鄰人。
我穿衣的方式,我行動的方式,我在家中接待人們(也許我未必接待任何人)的方式,她的感情不會掩飾,她的摯愛使我不能遺忘所有這些粗俗的表達和幼稚的態度——所有這一切像嚴肅事物的幽靈一樣隱隱出現,似乎這是一場辯論,在失眠之夜,我總是置身于被她纏繞的無盡網絡中,盡管明知毫無可能,我卻竭力為我擁有她的欲望而辯護。
6、(我的童年)
……我所有的突發奇想和欲望的滿足,事實上只不過相當于我獨處的愿望。
7、巧妙的觀點
突然,巧妙的觀點部分地得到了詞語的確切表達,本來可以被建成紀念碑——但不連貫,需要關節……而我的意志卻不合作,如果它不得不以美學為搭檔,而且不會讓思想處于一個潛在故事的孤立段落中——只是一組聽起來有力的句子,但如果我寫這個故事,那確實會富于力度,在故事里,它們是表現的時刻,簡練的觀察,關聯性的短語…某些是機智的談論,巧妙但難懂,沒有外圍的文本,因為從未寫出。
8、細微的情感
我將要了結生命,我認為它能包含各種偉大,而事實上它包含的僅僅是我確實想成為偉大的無能。無論何時我達成一種確定,我就想起那些具有最大確定性的人都是瘋子。
注重細節和完美主義者的本能,遠離刺激的行為,這種個性品質導致放棄。夢想勝過事實。在夢里得到我們想要的東西如此容易!
上千種想法混雜在一起,每種想法都是一首詩,生動但無韻律或理性。它們數量如此眾多,以至于當它們涌現時我難以記起,更不用說失去它們的時候了。
細微的情感保留下來。一大片安靜鄉村中的一縷輕風可以攪動我的心。遠處突然響起鄉村樂隊演奏的音樂,在我心中喚起一系列聲音,比我聽到管弦樂交響曲的感受更復雜。站在門前臺階上的一位老婦人使我的心軟化。在路上玩耍的骯臟小孩照亮了我。棲落在電線上的一只麻雀給我帶來了難以闡明的快樂,似乎物象和真理本身不可分解地聯系在一起。
9、我具備幸福的所有條件
除了幸福以外,我具備幸福的所有條件。這些條件是被彼此分離的。
我具備夏多布里昂的勒內那種青春期的成熟。外在形式不同,但我們本質相同——同樣的聚精會神,同樣的不滿。
在他們所有的焦慮下面,青少年仍然有盲目的生活意志。盧梭,但他掌控了歐洲。夏多布里昂發牢騷,做白日夢,但他是一位政府大臣。維尼目睹了他的戲在舞臺上演出。安特羅·德·肯塔爾鼓吹社會主義。萊奧帕爾迪是個語言學者。
10、智力與生活
根據理性來生活是不可能的。智力并不提供指導性的規則。對我來說,這種認識也許揭開了隱藏在失樂園神話中的秘密。就像一個人的視力被閃電震驚一樣,我靈魂的視力被誘惑那種既恐怖又真實的意義所震驚,正是誘惑使亞當吃了所謂智慧樹上的果子。
智力所在之處,生活永不可能。
11、悲觀主義與性抑制
對一切形而上學思考的根本放棄,以及一切將未知體系化的企圖的道德厭惡并非——像大多數持這種態度的人所說的那樣——來自無力思考。我已經想了許久,想得很苦,并且把它想清楚了。
我從詳細說明一種心理學的認識論開始。為了幫助我理解體系,我創造了一種方法,用來分析那些提出體系的人。我并未聲稱已經發現了哲學不過是氣質的表達。我推測別人已經發現了這一點。但是根據我自己的判斷,我發現氣質即哲學。
無論在文學或哲學問題上,自我關注總是打擊我,就像缺乏一種良好的教養。寫作的人忘了他們用書面形式說的話,而且許多寫過的事情他們從來不敢說。有些人一頁接一頁地對自己進行充分地解釋和分析,而他們——或他們中的許多人——卻從未冒昧地用他們的個性向一個無論多么善于接受的聽眾朗誦,使他疲乏。
我注意到,悲觀主義通常是性抑制的結果。就萊奧帕爾迪和安特羅·德·肯塔爾的例子來說,這一點更加清楚。我可以把建立在一個人的性問題上的體系視為一種完全可恥而粗鄙的事物。所有粗鄙的個人都需要性的主旋律;事實上,正是性把他們區別開來。除了性,他們講不出笑話;不提到性,他們就說不出妙語。他們認為所有的情侶都是因為性而成為情侶的。
這個宇宙和一個人的性問題究竟有什么關系?
在這個手稿中,我意識到我違反了我已經制定的原則。但這些手稿是一份遺囑,在遺囑里,立囑人不可避免地會談到他自己。臨死的人更寬容,而這些話正是一個臨死的人說的。
12、我們的問題
我們的問題并非我們是個人主義者。我們的個人主義是靜態的,而不是動態的。我們重視的是我們的思考,而不是我們的行動。我們忘了我們還沒有實現,或完成我們的思想;我們忘了生活的第一功能是行動,就像人的第一特性是感情一樣。
充分看重我們思考的事物,因為我們思考了它。將我們自身不僅視為萬物的尺度(引自那位古希臘哲學家,而且視為它們的規范或標準。我們在我們內部創造,如果不是對宇宙的解釋,至少是批評。而我們甚至對宇宙還不了解,因此不能批評。后來,。我們中最輕率,最弱智的人提出對解釋——一種重疊的解釋,如同幻覺——的批評;歸納而不是演繹。從嚴格意義上來講,這是一種幻覺,因為幻覺建立在某種只能被隱隱看見的事物上。
現代人,如果不快樂,他就是一個悲觀主義者。
將我們個人的不幸投射在整個宇宙上,在這個過程中存在著某種可鄙的東西,某種可恥的東西。認為宇宙位于我們內心,或者認為我們是它的核心和縮影,或象征,其中存在著某種可恥的自我中心意識。
有意或無意地,我們看重感受,只因為感受是我們的,而我們通常將這種內在的虛榮稱為自尊,就像我們把各種真理稱為我們的真理一樣。
安特羅·德·肯塔爾比任何其他詩人更有力地表達了摧毀我們心靈的沖突,因為他擁有同等強烈的感情和智力。我指的是對忠誠的情感需要和在智力上不可能信任之間的沖突。
我最終得出這些簡短的箴言,作為生活的智力準則。
我不后悔把我文學作品的所有草稿付之一炬。那是我不得不遺贈給這個世界的全部。
13、這個神秘世界的秘密
無論這個神秘世界的秘密可能是什么,它必定很復雜或很簡單,但是一種不能被人力把握的簡單。我對大多數哲學理論的抱怨是它們過于簡單化,證據存在于他們試圖解釋的事實中,因為解釋就是簡化。
無論索姆·杰寧斯的罪惡理論可能多么空幻,至少它不荒唐,就像這種觀念:一個善良而全能的神創造了罪惡,因為它創造了一切。索姆·杰寧斯的假說至少有利于進行清晰的類比,不過也許有些虛幻。我們用同樣的方式干預——有時行善,有時做惡;也許有時想做惡卻行了善,反之亦然——比我們低等的生物,很可能我們的生活必然受到比我們高等的生物的干預,就像我們必然干預田野里的牛群和天空中的飛鳥一樣。
14、怕
抽象總是比具體給我留下更深的印象。我記得童年時不怕任何人,甚至不怕動物,但是我非常害怕黑暗的房間…我記得那種明顯的怪異如何擾亂了身在其他場合時的樸素心理——那種環繞我的心理。
和正常情況相反,我對死亡的害怕也甚于垂死。我甚至藐視,而且一直藐視痛苦。與所有肉體的舒適感覺相比,我總是更珍視我的意識。我只做過一次手術(最近,我的左腿被截肢了),我拒絕被全身麻醉。我只同意采用局部麻醉。
如果今天我走上了自己造成的死亡之路,這是因為我再也不能忍受被宣判的人的[…]。不是道德折磨使我自殺,而是道德的空虛造成了那種折磨。
我現在的這種心態導致了偉大的神秘主義和先驗的自我克制;然而,它們是建立在信仰的基礎上的,而我沒有信仰。事實上,我不擁有信仰,要么由于我不能信仰,要么我不知道如何擁有信仰,這正是這種空虛的根源,而空虛就是我對這個世界的意識。
15、(對瑪麗·阿德萊德的引誘)
他們(放蕩的人)發現了人類感情尚未被覺察的方面;盡管好色的人接觸了那種事物的發生,他們卻把光傾瀉在被黑暗籠罩的靈敏事物上。
16、為什么男爵沒有引誘更多的姑娘㈨
我最終真的引誘了幾個姑娘,在我自己的眼里,我看起來很可笑,沒有理由[……]
17、沒有吸引力的女仆
我本來可以輕易引誘任何一個為我服務的女仆。但有些女仆太高大了,或者看起來高大,因為她們那么活潑,她們一出現,我就不禁感到害羞,不安;我甚至不能夢見引誘她們。別的女仆太小了,或者嬌弱,我對她們感到惋惜。別的女仆沒有吸引力。因此,我忽略愛的特殊現象,就像我幾乎忽略生活的一般現象一樣。
18、我并不擁有人們所說的愛
我拒絕把夢視為瘋子或學校女生的惡習。但我也拒絕現實或者,相反,它拒絕我;我不能確定這是由于我的無能,我的頹喪,或者我不能理解它。沒有一種歡樂的形式適合我——現實之吻不適合我,想象的愛撫也不適合我。
我不抱怨那些結交我或曾結交我的人。無論如何,從沒有人惡劣地對待過我。每個人對我都很好,卻超然其外。我很快意識到這種超然內在于我的心里,它來自我。因此我可以說——絕非錯覺——我總是被尊敬。我從不曾被愛過。今天我意識到我不可能被愛了。我的品質令人欽佩,感情強烈[……],但我并不擁有人們所說的愛。
……我的精神同類——盧梭,夏多布里昂,塞納庫爾,阿米爾。但盧梭震動了整個世界,夏多布里昂[……],阿米爾至少留下了日記。在我們承受的所有痛苦中,我的病癥更加極端,因為我不曾留下任何東西。
19、我從不曾懷舊
我從不曾懷舊,因為從沒有任何事情讓我懷舊,我的理智總是控制著我的感情。我在生活中從不曾做過任何事情,沒有任何事情喚起我惆悵的回憶。我曾經有過希望——因為它像任何事情一樣不存在——但我不再希望了,因為我不明白未來為什么應該和過去不同。有些人懷念過去,只因為它是過去,甚至很壞的事情對他們似乎也顯得美好起來,只因為它已經永遠地逝去了,伴隨著事情發生時他們的韶華。僅僅是抽象的時間對我來說從不意味著什么,事情過去之后,我可以悲傷,只因為它已經長逝,或者因為我那時比現在年輕。而且,由于這些原因為過去而悲傷,這是任何一個人都會做的,而我拒絕成為和每個人相似的人。
我從不曾懷舊。我的生活中沒有任何一個時期讓我懊悔地記起。在所有的事情中,我都是相同的:一個在游戲中失敗的人,或者說是一個不值得獲取任何小小勝利的人。
是的,我有過希望,因為沒有希望就意味著死亡。
奮斗更加困難,我的希望更加呆滯,在此刻的我與我認為我能夠達到的我之間的懸殊一再成為我夜間殘酷而無益的判詞。
20、自我的發現或迷失
我開始理解為了一種不能達到的完美而持續奮斗最終如何使我們精疲力盡,我理解了偉大的神秘主義者和偉大的禁欲主義者,他們從靈魂深處認識到了生活的無益。我的什么會迷失在這些寫滿文字的紙頁里呢?以前,我會說“一切。”今天我會“什么也沒有,”或者“不多”,或者“某種奇怪的事物”。
對我自己而言,我變成了一個客觀的現實。但這樣做時,我不能說出我是發現了自我還是迷失了自我。
21、我的所有手稿
我的房子會著火嗎?我的所有手稿,我整個生活的全部表達,會被一把火燒光嗎?過去一想到這種災禍就會使我恐懼地顫抖。后來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我不再知道是否伴隨著恐懼,也不再知道是否伴隨著震驚——如果它們被燒毀我將不會介意。只屬于我的什么秘密源泉在我心中干涸了?
22、對生命的厭惡
……除了對生命的肉體厭惡,我不能確定任何事物。
23、人類被理想之物所吸引
人類被理想之物所吸引,擁有理想的人越崇高,數量越少,用于人類文明生活的實踐(如果它是進步的)就越有吸引力。因此它就會從一個民族傳到另一個民族,從一個時代傳到另一個時代,從一種文明傳到另一種文明。文明人敞開胸懷擁抱宣揚貞潔的宗教,擁抱宣揚平等的宗教,擁抱宣揚和平的宗教。但人類正常的生育、歧視和沖突持續不斷,并且只要人類延續下去,將總是如此。
24、有差異的同一個人
在同一個時代,同一個社會里,正常的無神論者和正常的有神論者的生活完全相同,盡管他們看起來不可能在某些事上采取相同的行動。沒有論文或理論影響到我們呼吸的空氣。占星術是個例外的世界,就像夢一樣。如果我們選擇信任它,占星術只不過是我們從想象的王國里給形式提供的一個名字。關于占星術的小說或專著是具有不同主題的小說,它們之間的差別小于間諜小說與社會小說的差別,或偵探小說與愛情小說之間的差別。
但是當我讀到盧梭或夏多布里昂或[……],我恐懼地意識到我對客觀事物與真實事物的推崇也不能使我免除和他們一樣具有令人震驚,發自內心深處的同一性。他們中某一個的書頁使我煩惱;它們似乎不是由我寫的,而是——通過一種奇異地適合我的荒謬方式——由我一個從不曾有過的雙胞胎兄弟寫的,他和我是有差異的同一個人。
25、未完成之書
想到把這一堆不連貫的、完成一半的碎片視為文學作品!在這個決定性的時刻,想到我相信自己能將所有這些碎片組成一個完成的,可見的整體!如果思想的組織力足以使作品物化,如果這種組織能夠由情感的強度得以完成——該強度可以滿足一首短詩或短文的需要——那么我渴望的這個作品無疑會成形,因為它將在我心中塑造它自己,無需我作為決定性的代理人來幫助。
假如我將精力集中在過于被動的意志的可能性方面,我知道我本來可以從我未完成的杰作中寫出短篇散文。我本來可以將幾篇已經完成的雜記和有表達力的散文篇什連綴成一個整體。我本來可以將這么多分散在筆記中的警句收集起來,形成不只是一本思想之書,而且它決非膚淺或平庸之作。
只有那些任性大于聰明,沖動大于理性的人,在這個世界的真實生活中發揮作用。碎片,卡萊爾11e’說,是任何詩人或任何人的遺留物。但是一種極端的驕傲,就像那個殺死我或將殺死我的人,拒不承認這種觀念:變形而殘缺的肉體棲居于靈魂中并界定它,它表達的是不可避免的不完美,并因此遭受未來歲月的羞辱。
在關系到心靈的尊嚴之處,我看不出禁欲主義者和普通人之間的中間道路或中間項。如果你是一個實干家,那就去干;如果你是一個放棄者,那就宣布放棄。忍受殘忍并把它作為一種需要:通過絕對的克己宣布放棄。宣布放棄而不流淚或自憐,至少在強烈的克己中,你是高貴的。鄙視你自己,但要保持尊嚴。
在世人面前哭泣——哭泣越美麗,就會有更多的人向哭泣者暢談,就會有更多的公眾成為他的羞愧——這是最大的侮辱,這種侮辱可以由一個被打敗的人懲罰他的內心生活,而被打敗的人未能手握寶劍盡他作為一個士兵的最后責任。在這種被稱為生活的本能的軍團中,我們都是士兵;我們必須借助理性的法律或無法律而生活。歡樂適合于狗;哀號適合于女人。男人只有榮譽和沉默。看著壁爐里的火焰永遠地吞噬了我的手稿,我尤其感受到這一點。
對衰弱的人們來說,由于他們個人困境的可悲的喜劇性而形成了普遍的悲劇,在這種趨勢中存在著某種可恥的東西——由于荒謬全都更加可恥。
我認識到的這種事實總是阻止我——不公正地,我意識到——體驗偉大的悲觀詩人的飽滿感情。只是在讀了他們的傳記后,我變得更加清醒了。上個世紀那三位偉大的悲觀詩人——萊奧帕爾迪,維尼和安特羅·德·肯塔爾——變得使我難以忍受。他們的悲觀根源于性,在他們的著作里我看出了這一點,并在他們的生活經歷中得到了證實,這令我感到惡心。我意識到任何人——尤其是像這三位著名詩人中的任何一個這樣敏感的人——都可能陷入悲劇,無論出于什么原因,只要剝奪其性關系,像萊奧帕爾迪和肯塔爾發生的那樣,或者不擁有這種關系而經常渴望它,像維尼那樣。但這些都是私人的問題,因此不能也不應在詩歌中公開,讓大家讀到;它們屬于一個人的私密生活,而不適合作為文學概論的材料。因為性關系的缺乏和性關系的不滿足都不代表典型或普遍的人類經驗。
即便如此,如果這些詩人直接歌唱他們比較基本的故障(因為它們確實是基本的,然而它們可以被詩意地使用),如果他們把自己的靈魂全部赤裸裸地暴露出來,而不是穿著有襯里的浴衣,那么,他們極其強烈的悲傷的根源可能帶來某些絕妙的悲嘆。在某種程度上,這會消除——將一切公之于眾——社會的嘲笑,這種嘲笑與這些乏味的情緒或對或錯地聯系在一起。如果一個人是懦夫,他要么不能談論它(而這是比較聰明的行為),要么他可以斷然地說,“我是一個懦夫。”在第一種情況下,他獲得了尊嚴的優勢,在另一種情況下,獲得了真誠的優勢;逃脫任何一條路都是好笑的,因為在第一種情況下他無話可說,因此沒有什么可笑的,而在第二種情況下什么也發現不了,因為他本人顯示了他的懦弱。但是懦夫感到需要證明他不是一個,或證實懦弱是普遍的,或用模糊及隱喻的方式承認自己的弱點,這種方式既不揭示什么,也不隱藏什么——對普通大眾來說,這個人是可笑的,對知識分子來說,是令人不快的。在悲觀的詩人和所有那些將他們個人的悲傷提升到普遍悲傷的狀態的人中間,我看到的就是這種人。
我如何嚴肅地對待萊奧帕爾迪的無神論,或對它做出同情的反應,如果我知道它可能被性交治愈?我如何能真誠地尊敬安特羅·德·肯塔爾的渴望,悲哀和絕望,并對它們做出回應,如果我意識到所有的一切直接源于他那顆被遺棄的心,在這個真實的世界上,它從不創建相應的補充物——身體的或心理的,這無關緊要?我如何能對維尼因女人而造成的悲觀留下深刻印象,通過他杰出而駭人的《憤怒的參孫》,如果在這首極其憤怒的詩里我意識到批評家法蓋所說的“幾乎不被人愛或被拙劣地愛,并由于這個緣故承受了極度的痛苦”,如果我明白它只是對被戴綠帽子的人的尋常痛苦所做的崇高表達?
哪個人能認真地對待這樣的觀點“我見到女人就害羞,因此上帝并不存在”,這是萊奧帕爾迪作品的核心?為什么不拒絕安特羅·德·肯塔爾的結論“很抱歉,我不擁有一個愛我的女人,因此悲傷是普遍的狀況”?我怎能接受,而不是本能地鄙視,維尼的看法:“我不能以我喜歡的方式被愛,因此,女人是可恥,吝嗇,卑鄙的動物,缺乏男人的善良與高尚”?絕對的原則,因此是虛假的;荒謬的原則,因此是缺乏美感的。一部具有絕對尊嚴和自信的作品很少會引起大家的笑聲,因為它要么會有一種能迷住大眾的品質,即使他們不理解它,要么它會有一種超越他們的品質,因此他們不會笑,道理很簡單:他們看不懂。普通人不會嘲笑《純粹理性批判》。
理智的尊嚴在于承認它的局限,承認現實外在于它。承認——無論是否伴隨驚諤——自然的法則并不屈從于我們的意愿,承認這個世界獨立于我們的意志而存在,承認我們自己的悲哀根本不證明星星,以至經過我們窗前的人的道德狀況——在這種承認中存在著理智的真實目的和心靈的理性尊嚴。
在我自己眼前以及,事實上,在一切事物和一切人面前,我將多么渺小,如果我現在說春天是悲哀的,花朵在受苦,河流悲傷,在農場工人的歌聲里有痛苦和焦慮,而這一切都因為阿爾瓦羅·科埃略·德·阿薩德,特夫的第十四代男爵㈣,充滿遺憾地意識到他不能寫出他想寫的書!
我把自己局限于我的悲劇。我承受它,但我面對面地承受它,而不是玄學或社會學地。我承認我被生活征服了,但不是被它輕松打敗的。
26、決斗
我們認為決斗應該明確地被宣布為非法,不是因為它們危險,將生命置于險境,而是因為它們是過于荒唐的現象,沒有存在的權利。
決斗!現代的決斗!
在過去的諸世紀里,決斗有一席之地,它符合當時的心理,那么好了,也許我能明白這一點。但是今天呢?它跟不上現代的社會風俗,除了在那個范圍內,它是極端愚蠢的。
另一點值得考慮。決斗,除了將愚蠢作為榮譽的證據之外,通常是發生在并無榮譽可證明的人之間的打斗。戴面具的強盜,男妓和[……],如果他們富于勇氣,這種情況仍然經常發生,他們很快就會踏上榮譽的園地,為維護他們所不具備的榮譽受到的最輕微侮辱而戰。
這些人的這種心理我們難以理解,但我們已經見過許多,足以得出以下結論:愚蠢是占支配地位的。
27、三位悲觀主義者
這三位都是浪漫幻想的犧牲品,他們作為犧牲品之所以如此顯著,是因為他們中無人具有浪漫氣質。這三個人注定都是古典主義者,而且,從他們寫作的方式來看,萊奧帕爾迪一貫如此,維尼幾乎總是如此,肯塔爾只在他最好的商籟詩中是這樣。然而,商籟詩是非經典的,不過,由于它的警句式的基礎,它應該也是古典的。
這三個人都是思想家——肯塔爾最突出,因為他具有真正的玄思能力,其次是萊奧帕爾迪,最后是維尼,但和別的法國浪漫主義作家相比,他在這方面還是遙遙領先的,自然地,只應在這方面和他相比。
浪漫的幻想存在于照字面談論古希臘人的警句:人是萬物的尺度,或富于感情地對待批判性哲學的基本斷言,以及整個世界只是我們的一個觀念。這些說法對他們本人的理智并無害處,當它們變成氣質的天性,而不只是理智的觀念時,它們就顯得尤其危險,而且通常很荒誕。
浪漫主義作家將一切指向他自己而不能客觀地思考。發生在他身上的也發生在萬物的普遍性上。如果他是悲哀的,這個世界不僅似乎,而且確實,是錯誤的。
假定一個浪漫主義者愛上了一個社會地位較高的姑娘,這種階級差異阻礙了他們的婚姻,或者,也許,甚至她也是愛他的,因為社會風俗已經深入人心,像改革者通常忽略的。浪漫主義者會說,“因為社會風俗的緣故,我不能擁有我愛的這個姑娘;因此社會風俗是壞的。”現實主義者,或古典主義者,會說,“命運一貫對我不善,使我愛上了一個我不能擁有的姑娘,”或者“我在培育一種不可能的愛情,我太不明智了。”他的愛并不減少;他的理智將增強。一個現實主義者從不因為它們使他產生此類結果,或任何一種個人的麻煩而攻擊社會風俗。他知道法律總體上無所謂好壞,知道沒有法律可以適合讓它審判的特殊案例,知道最好的法律在審判特殊案例時將產生嚴重的不公正。但他并不因此得出結論說應該廢除法律;他的結論只是卷入那些特殊案例的人是不走運的。
為了實現我們的特殊感受和氣質,將我們的情緒轉變成宇宙的標準,相信——因為我們需要正義或愛的正義——自然必定有同樣的需要,或同樣的愛,假定由于一件事情是壞的,在不使它變得更壞的情況下可以使它變得更好——這些都是浪漫主義的態度,他們確定了所有的想法,卻不能將現實視為外在于他們的某種事物,像嬰兒哭著索要地上的月亮。
幾乎所有現代社會的改革都是一種浪漫的觀念,一種將我們的意愿付諸現實的努力。人的可完善性,這是一種可恥的觀念[……]
罪惡的根源這種異教觀念顯示了意識到客觀現實的異教傾向。異教徒認為這個世界是由諸神直接管理的,諸神是形體高大的人,但,像人一樣,善與惡,或善與惡的輪回,他們像人一樣反復無常,像人一樣有情緒,[他們]最終受制于一種抽象的不可抗拒的命運。在命運的控制下,諸神和人都運行在邏輯的軌道上,但是根據一種超越了我們的理性,如果理性并不反對它。這可能只是一個夢,像所有理論一樣,但它確實符合這個世界的進程和表象。它確實使罪惡與不公正的存在成為一種可解釋的事物,諸神怎么對待對我們,我們就會怎么對待動物和更弱小的生命。
和這相比,基督教的觀點是世界的罪惡乃慈善而全能的上帝的產物,這樣一來,異教理論更高的邏輯就顯而易見了。多神的存在可能或可能不滿足精神;做錯事的和有罪孽的諸神的存在可能或可能不滿足精神;但是許多做錯事的諸神的存在確實滿足了精神,在這個清晰可見的世界的進程中,顯然還存在著反復無常,罪惡和不公正。
28、萊奧帕爾迪
在這樣一種情況下,我們必定都成了弗洛伊德。不傾向于性的解釋是不可能的,因為萊奧帕爾迪的社會行為凸現了他自身的問題[……]
這種悲劇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是它的喜劇性,就意義而言,它不是斯溫伯恩愛情詩的那種喜劇性。
“我見到女人就害羞:因此上帝并不存在”,這是極其沒有說服力的形而上學。
29、在愛比克泰德的花園里
“看到這些枝葉茂密的樹木結出的果實,以及釋放出來的涼意令人感到愉悅,這也是自然的另一種邀請,”大師寫道,“鼓勵我們放棄自己,趨向寧靜心靈的更高歡樂。對我們關于生活那種確實無用的沉思來說,再也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光了。當太陽尚未下沉,但白晝的熱力已經下降,一股微風似乎從變冷的田野升起。
“占據我們思考的問題很多,我們浪費時間去發現我們不能解決的問題是偉大的。把它們放在一邊,就像一個人經過我身邊卻不想看見,從人那里得到太多,從神那里得到太少。把我們奉獻給他們,就像一個君主將出售我們不想要的東西。
“和我安靜地坐在這些綠樹的涼蔭里,當秋天來到,它們的思想比枯萎的葉子還輕,或者它們許多僵硬的手指伸入正在流逝的冬天的寒冷蒼穹。和我安靜地坐下來,沉思努力多么無益,意志多么陌生,沉思我們的沉思像努力一樣無用,我們自己像意志一樣無益。也沉思無所需求的生活在事物的連續變化中如何沒有重量。但萬物皆求的生活在事物的連續變化中同樣沒有重量,因為它不能得到萬物,得到的遠遠少于萬物,這配不上追求真理的靈魂。
“一棵樹的涼蔭比真理的知識更有價值,因為一棵樹的涼蔭在持續中是真實的,而真理的知識即使在它最正確時也是虛假的。對一種正確的理解而言,葉子的綠色比偉大的思想更有價值,因為葉子的綠色是某種你可以向別人展示的東西,但你永遠也不能向他們展示一種偉大的思想,我們生來不知如何談話,我們死去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我們的生命在一個不會說話的沉默者和一個不被理解的沉默者之間度過它的全程,而在它周圍縈繞著一種徒然無益而不可理解的命運,像一只蜜蜂飛舞在沒有花朵的地方。”
30、從波洛克來的客人
作為一件趣聞,文學史的頁邊注記錄了柯勒律治㈨創作撰寫《忽必烈汗》的方式。這首半成品是英國文學中最非凡的詩歌之一,是古希臘之后所有文學作品中最偉大的篇章之一。它的非凡結構和它的非凡發生緊密聯系在一起。
柯勒律治告訴我們,這首詩是在夢里寫成的。當時他生活在一個孤立的農場,在波洛克和林頓的鄉村之間。一天,在接待了一個痛苦的救濟者之后,他睡了三個小時,在此期間(他說)他創作了這首詩,其意象和相應的詞語表達一起浮現在他心里,毫不費力。
一蘇醒,他就著手把創作的作品寫下來。他已經寫了三十行,這時接到一個訪客——“一個來自波洛克的客人”——的通報。柯勒律治被迫接待這個訪客,客人耽擱了他大約一個小時。當他回去抄寫他夢中的創作時,他意識到他已經忘了他不得不寫的其余部分。他能記起的一切只是這首詩的結尾——還有二十四行。
因此我們只能看到這個片段或這首著名的《忽必烈汗》的片段——某種令人驚奇的非現實世界的事物的始末,在神秘的措詞里表達了我們的想象憑借人力難以描述的場景,在不知道情節可能是什么以前,我們就顫栗了。埃德加·愛倫·坡(柯勒律治的門徒,無論他是否意識到)從不曾在詩歌或散文中用如此自發的方式或如此令人吃驚的豐富性觸及另一個世界。在坡的作品中,伴隨著它們所有的冷漠,我們的世界的某些事物遺留下來,盡管是否定性的:在《忽必烈汗》里,一切都是陌生的,從這種超越里,無人確切了解在一個不可能的東方國家里發生了什么,但詩人確實看見了它。
柯勒律治沒有給我們提供那個“從波洛克來的客人”的細節,這個訪客受到那么多人——像我一樣——的譴責。這個不知名的打斷者的出場,并阻礙靈魂和生活之間的交流,是一種完全的巧合嗎?或者,這種明顯的巧合源于一次真實而神秘的出場,它似乎故意阻撓神秘事物的直觀而合法的顯露,夢的副本中可能也潛伏著這種顯露?
無論如何,我相信柯勒律治的經驗是一個極端的例子,作為一個我們都遭遇過的經歷的生動寓言,在這個世界上,當我們像虛假的主教一樣伴隨著從事藝術的敏感性,試圖和我們的另一個世界有所交流時。
我們都在夢中創作作品,即使我們創作作品時是清醒的。而“那個從波洛克來的客人”,那個必然的打斷者,秘密地造訪我們每個人,即使我們從沒有來訪者。我們真正思考或感覺的一切,我們所有真正的本質——一旦我們盡力表達它,即使只對我們自己說——就會遭到那個來訪者——也就是我們自己——致命的打斷。那個來自外界的人都存在于我們內心里,在生活里,他比我們本人更真實,比我們已經學過的全部,我們認為我們的全部本質,以及我們喜歡成為的全部,這一切現存的總和更真實。
由于我們是虛弱的,我們都必須接待那個來訪者,那個打斷者——永遠未知,因為他并非“某一個人”,盡管他是我們;永遠匿名,因為他是“非個人的”,盡管他活著——在一首詩的開端與結尾之間,作為一個整體進行創作,但不允許讓我們寫下來。無論我們是偉大或渺小的藝術家,真正存活下來的一切是我們并不理解的碎片,但是如果意識到的話,它們正是對我們靈魂的確切表達。
只要我們知道如何成為孩子,那樣我們將不會有來訪者,不會感到被迫接待他們,如果我們知道!但是我們不想讓那個不存在的來訪者等待;我們不想冒犯那個“陌生人”,即我們自己。因此,不是本來會成為什么,我們被留下來的僅僅是:不是詩,或歌劇,只是某種丟失之物的開端與結束——碎片,正如卡萊爾所說的,是任何一個詩人或任何一個人的遺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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