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玻璃上辨不出圖案的冰凌花剛被晨曦打上一層光亮,大福就被一陣哭聲驚醒了。這聲音從樓板縫里傳下來,原本正常的哭聲像被夾扁了,像昌盛抻的面條,越抻越細,馬上就要斷了。大福推了一把身邊還打著呼嚕的昌盛,昌盛有點不耐煩,說,干啥呀?大福說,鬧鬼了!昌盛趕緊把眼睛睜開,耳朵支楞出去。果然,女鬼一樣的哭聲傳了過來,把窗簾上的光亮哭得越發慘白。
他們倆說話的工夫,同住一屋的貴良也醒了,三個人把呼吸屏住,想在這哭聲里聽出點文章。然而,這聲音就像京戲里的戲文,怎么也聽不出個所以然。忽然,大福說,是老板娘。昌盛猛然點頭,對,是她。大福的一顆心放回肚子里,翻身躺下,說,誰剛死了媽都難受。昌盛的身子也面袋子似的倒在床上,說,是呀!片刻,一陣小呼嚕淹沒了最后一句話。貴良卻翻身下了床,穿好衣服出了屋,大福昕到一陣上樓的腳步聲,看來昌盛偷偷跟自己說的貴良和老板娘的事有準,大福想著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兩個人剛把老板娘的哭聲帶進呼嚕里,他們住的小隔間門板就響了。英紅在門外喊,昌盛、大福,快起來。大福和昌盛趕快爬起來,穿好衣服跟著英紅穿過后廚到了前廳。
老板娘山菊的兩只眼睛哭得像吧臺上魚缸里養的金魚,正坐在椅子上擤鼻涕。大廚貴良倒背著手來回踱步,桂桂垂頭立在山菊跟前。大福和昌盛兩個人都打著哆嗦,前廳里冷,兩個人又剛從被窩里爬出來,冷得上牙直打下牙。貴良說,都站好。昌盛白了貴良一眼,他最看不上貴良這副走狗相,心說,不就是跟老板娘睡過幾宿覺嗎?就當自己是老板了?昌盛雖然心里氣,還是乖乖地站在桂桂身邊,接著,大福和英紅也站了過來。四個人排成一排,看著山菊。
山菊把自己的胖身子從椅子上挪起來,說,我的金戒指丟了。昨兒晚上關店時它還在我手上,今兒早上就長翅膀飛了。平時我待你們也不薄,誰要撿著了就交出來。
昌盛看看大福,大福看看昌盛,兩個人還在夢里沒醒呢。英紅拽一把大福,大福想拉一下昌盛,正好遇見桂桂伸過來的手,兩個人的手在背后偷偷牽了一下,四個人齊聲答道,沒撿著。
山菊瞪著血紅的泡子眼說,那好,都散了吧。英紅和桂桂去樓上,昌盛和大福在樓下,開始找,找不著我就報警。
吉祥面館開在沈陽城邊上。店面不大,樓上樓下總共一百多平米。樓下前廳是散座,有五張桌子,前廳后面是后廚,后廚最里面十平方的地方又被隔成了兩個單間。昌盛、大福、貴良一間,英紅和桂桂一間,他們是外地人,都住在店里。樓上被隔成了三個簡單的包間,兩間做飯廳,一間是老板娘山菊的閨房。吉祥面館雖然位置偏,但這個地方最近砌了好幾座新樓盤,外地民工特別多,晚上一收工,這些人都愿意找個小酒館喝上兩盅,吉祥面館菜味好又便宜,從老板娘到服務員都熱情得能把三九天的雪捂熱乎了,所以生意非常紅火,不到夜里十二點關不了店。本來店里只有四個人,老板娘站吧臺收錢,英紅做服務員,貴良是廚師,昌盛做抻面師傅,他還抽空幫貴良做水案打打下手。可是一入冬,面館的生意異常紅火,人手不夠,總來拉泔水的安廣聽說了,就給同鄉的大福去了個電話,沒想到大福又把對象桂桂帶到了店里,山菊一看大福和桂桂都清爽勤快就都留下了。
貴良見人都散開了,就貼在山菊耳根子上說,是不是昨晚咱倆辦那事時甩出去了?山菊瞪了一眼貴良說,你放屁。貴良自討沒趣,把腦袋縮了回來,山菊抬腿往樓上走去,貴良跟著山菊上樓,他們倆進了山菊的屋子。
其實早上貴良到山菊的屋子一問是因為戒指丟了山菊哭,心就放下了,甚至還有點高興。他就怕山菊因為媽剛死沒完沒了地難過。那只戒指是山菊回老家給她媽送葬時帶回來的,在那之前,貴良沒發現山菊手上有戒指。貴良問山菊戒指是誰給的,山菊不說。貴良就起了疑心,難道回去給她媽送葬的這個節骨眼上遇上了老相好的?貴良越想越懷疑,而他越問山菊,山菊越不說,看著山菊成天套在手上金燦燦明晃晃的戒指,就像套在貴良心上的一把鎖。戒指一丟,山菊這么難過,說明這戒指真是重要。不過丟了倒好,丟了戒指就等于丟了那個人,一段情沒準跟著戒指一起丟了。貴良心里樂,臉上卻不敢帶。
山菊進屋就找開了。貴良的話提醒了她,戒指大,套在手指頭上有點松,沒準真是自己興奮時甩出去了。山菊剛從老家給她媽出殯回來沒幾天,一來因為傷心沒那心思,二來這兩天客人多,忙得沒得閑,昨晚被貴良找了個空子。因為老媽病重,兩個人有小半月沒見,小別勝新婚,倆人沒少折騰。山菊把屋子翻得跟遭賊差不多,可是哪也沒有戒指的影,她頹喪地坐在了地上。
樓下,昌盛和大福把椅子都搬到了桌子上。昨晚關店晚,店沒來得及收拾,兩個人找來掃把拖布一邊打掃一邊找。昌盛說,老板娘該不會是想訛咱們吧?昌盛蹲在地上,把條帚當成了探測器,像一只捕捉獵物的狗,掃掃停停,把地上的煙頭菜葉骨頭渣掃到一起又撥拉開,蒼蠅也沒有昌盛盯得仔細。大福說,不可能吧。昌盛說,那也說不準,快過年了,沒準想找碴兒賴咱工錢。說話的功夫,桂桂和英紅下樓來了,她們倆說沒找著。昌盛直起腰把條帚遞給英紅,正好,你找會。前廳很快掃完了,桂桂把一地的殘渣剩飯裝進垃圾袋要出去倒掉,山菊的聲音傳過來,放下,我檢查檢查。山菊又捏著鼻子看了一遍,沒見著戒指的影,才讓桂桂拎出去倒了。
冬天的太陽像一位暮年的老人,總是姍姍來遲。陽光給窗上的冰凌花打上好看的金邊時,時鐘正好指向了八點整。要是在往常,大福和貴良這時剛從早市買菜回來,桂桂和英紅開始擇菜洗菜。然后大福去后廚幫昌盛和面,貴良會假裝問老板娘事上樓,跟還窩在被窩里的老板娘溫存一下。不久,兩個人一起下樓打開前廳的門,一天的生意從這時就開始了。可是今天不同。大福小心地問山菊,老板娘,今天還做生意不?不做,山菊回答得很干脆,不找著戒指,我啥也不干,貴良!貴良聽見招呼走過來,山菊說,估計這會派出所也上班了,你去報個案。貴良走出門,山菊把大伙招呼到后廚。
后廚昨晚昌盛和大福簡單地歸置過,根本沒看到金戒指的影。不過老板娘說找,兩個人還是裝模作樣地找開了,桂桂和英紅找鍋臺灶腦,昌盛和大福找地面。老板娘站在旁邊監工。其實老板娘很少到后廚來,除非上菜慢了,有客人埋怨,她才到后廚催一催。昌盛記不得老板娘昨晚來過后廚,昨晚客人出奇地多,沒準她把戒指掉在地上,讓哪個命好的撿跑了。忽然一陣金光耀了一下大福的眼,大福用手摸過去,剛要喊,卻被一只手捂住了嘴。昌盛的聲音在大福的耳邊響起來,別動。昌盛的手也隨著聲音到了,大福還沒看清那個金燦燦的東西,就被昌盛搶在了手里。大福嚇得回頭去看老板娘,她正在那邊看著桂桂和英紅呢。昌盛沖著大福詭秘地一笑,繼續蹲在了案板底下。
貴良回來的時候,山菊正給四個人訓話。四個人站成一排,一副低頭認罪的樣子。山菊說啥他沒趕上,他進門只聽見山菊說,貴良,你給我搜他們身。
安廣開著他的泔水車進城來了,他每天都做同樣的事情,那就是每天上下午各一趟進城把飯店的泔水拉回家喂他的豬。安廣雖然也是北方人,可長得瘦骨伶仃,他沒有一技之長,跟著哥哥到沈陽后,先是收廢品撿垃圾,慢慢地攢了點錢后,就在近郊花五千塊錢買了間破民房,養了十幾頭豬,豬們吃他進城拉的泔水拌飼料,個個長得膘肥體壯,三五個月就出欄,一年到頭有點小小的賺頭。安廣很知足,他不圖大富大貴,只要能跟媳婦秀秀在一起,再生個胖兒子就知足了。
秀秀是安廣撿垃圾撿來的,她是個啞巴。去年冬天一個晚上,安廣在一個垃圾箱里存一包自己撿來的廢紙殼,因為沉,他就先把它放在一個空垃圾箱里,等回來的時候再帶上回家。當他回來時,在垃圾箱里發現了秀秀,當時她蜷在垃圾堆里,身上披著他的一個大紙殼,凍得渾身發抖。秀秀看見有人來,立即從垃圾箱里跳出來,把安廣嚇了一跳。秀秀在前面跑,安廣就在后面蹬著倒騎驢追,他喊,把紙殼給我扔下,可秀秀好像沒聽見,跑得更歡了,等安廣把秀秀追上,秀秀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了。安廣撿起紙殼跟秀秀說話,可是秀秀瞪著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看著他哇里哇拉地叫,邊叫邊哭邊往回搶紙殼。安廣動了惻隱之心,不但把紙殼給了秀秀,還給了秀秀一袋熱包子,安廣往家走,卻發現秀秀吃著包子跟在身后。
秀秀的名字是安廣給她起的。因為秀秀跟安廣回家后洗了臉,換了安廣嫂子的衣服,安廣發現她長得很秀氣,就叫她秀秀。雖然他知道秀秀聽不到,他也樂意叫。秀秀很快做了他的媳婦,又很快有了身孕。安廣想想都覺得幸福,有了家再有個兒子,一切就美滿了。
安廣進城拉泔水有固定的飯店,這些飯店都是他這一年聯系到的,一天下來,泔水不給別人,只給他留著。安廣也不給錢,他把家里秀秀蒸的饅頭給每家送一些。秀秀跟安廣過日子以后,安廣發現秀秀蒸一手好饅頭,安廣拉泔水喂豬,秀秀到附近的集市上賣饅頭貼補家用。
吉祥面館是安廣拉的第三家。對于吉祥面館,安廣總是覺得親切,一來因為面館老板山菊對他最客氣,二來因為自己的同鄉大福和桂桂在這個店里。安廣把泔水車停到面館門口,發現今天的面館有些不同,平時這家面館早就開張了,今天怎么還緊關著門。安廣走過去,想隔著玻璃往里看,可是霜成了障眼的窗簾,安廣順著被陽光洇開的縫隙望去,只見山菊臉色鐵青地坐在椅子上,大福昌盛桂桂英紅一字排開,貴良正手足無措地站在他們面前。
安廣性急,拍著門叫,老板,我是安廣,來拉泔水了。門應聲開了,山菊仍然鐵青著臉,沒有往日的熱情,她說,快倒快走。安廣心里納悶,他閃進門里,向后廚走去。今天的泔水桶死沉,安廣人又瘦小,怎么也抬不動,就向前廳招呼,大福,來幫把手。大福跑過來,幫安廣把泔水抬上了車。
收完五家的泔水,安廣車上的桶滿了,安廣的心也滿了。他一看時間還早,就停下車到一家百貨店里買了花布和棉花。臨出門,秀秀給安廣比劃自己的衣服,安廣半天才明白,秀秀是讓他買點布回來。秀秀的肚子越來越大,她一定著急給孩子縫些小衣服小被子了。安廣把花布和棉花安置在車把手上,生怕弄臟了。他開上三輪車,心滿意足地啟程回家了。
安廣進門,把車停在院子里。豬們聽到安廣車的聲音,好像明白了它們又有好飯食,在豬圈里哼哼哧哧地叫得歡。秀秀從屋里走出來,前凸的肚皮把衣襟撐得向外翹著,像只笨拙的企鵝。看著安廣抬泔水費勁,秀秀要幫把手,安廣說啥也沒讓,他怕秀秀這一幫,肚子就會像皮球一樣落地。安廣看豬們急,先把一部分泔水倒進豬食槽里,累得滿頭大汗,汗水從他的頭頂蒸騰開去,在冷風中冒著白汽。秀秀看著安廣的樣子傻笑,豬們也湊趣似的,哼哼哧哧地叫得更歡。
安廣把秀秀拽進屋,他怕她在外面著涼。他把剩下的泔水倒進院里的大缸后就轉身進了屋。秀秀把鍋里的大饅頭裝進一個個塑料袋里,這是準備下午帶給店主們的。安廣洗把臉,秀秀把午飯端上桌。白肉燉酸菜,炒土豆片再加上白饅頭,安廣吃得眼饞肚飽。
秀秀離開家的時候是下午,安廣開著泔水車剛走。秀秀的想法很簡單,她就想把多余的饅頭賣了換兩個零花錢,所以,她看安廣一離開就把饅頭裝進籃子挎在腕上出門了。最近安廣不準她再賣饅頭,怕她懷著孩子有個閃失。這幾天她都是趁安廣不在家出去賣,在他回來前她就回來。
離家不遠,有個小集市,這個小集市不大,都是在外面擺攤賣貨的,賣菜的賣肉的賣魚的賣醬菜賣針頭線腦的賣手套襪子的,因為在城邊上,也沒有正規市場,做小生意的擺個地攤了事。秀秀把饅頭筐擺在地上,一筐饅頭一會兒就下去了小半筐。秀秀得意地數著錢,把硬幣翻得稀里嘩啦響,秀秀雖然聽不見,可是她感覺那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
忽然,秀秀覺得饅頭筐前面跑過來幾只腳,這幾只腳跑得太急太散亂,差點把饅頭筐踢翻,秀秀下意識地往身邊拽了一下筐,心說,這是哪來的野孩子,沒個深淺。忽然,她被誰拽了一把,秀秀抬起頭,看見是對面擺襪子攤的女人,秀秀曾把賣不完的饅頭送給她吃。女人張大嘴巴仿佛在沖她喊什么,然后用手一指遠處,秀秀順著女人的手指看過去,遠處,幾個穿著制服的人沖進小市場,小販們四散奔逃。女人指完拉起秀秀要跑,秀秀去拎饅頭筐,女人松開秀秀自己跑遠了,秀秀因為身子笨又拎著筐,沒跑幾步就摔倒在地。
吉祥面館還是照常開張了。
晚上,前廳里人來人往。桂桂和英紅在食客間來往穿梭,像兩只勤勞的蜜蜂。兩個人今天不但管點餐上菜,還管上了收錢,因為老板娘山菊急得倒在床上起不來了。后廚里,貴良把大勺敲得叮當山響,可是他的心也沒在炒菜上。山菊倒了,貴良心里也不好受,他雖然高興戒指丟了,可他心疼山菊。昌盛的面條抻得沒有往常勻細,手上的勁道輕一下重一下,把面條當成了大福的脖子。他在心里罵,這個該死的大福,沒想到他這么黑,金戒指他想獨吞。大福在后廚給貴良和大福打下手,傳菜煮面做水案,忙得沒心思想那只該死的金戒指。
大福發現金戒指但沒看清它的模樣,它被昌盛搶在了手里。大福本想告訴老板娘,可是金戒指不在自己手上,告訴她就等于告發了昌盛。兩個人在一個店里也快一個月,雖然偶爾有點小摩擦,總的來說還算是哥們,大福當然不能這么做。他本想等晚上勸勸昌盛,別這么黑心,別人東西要不得。沒想到,老板娘派貴良搜身時,該死的昌盛又把它塞回了自己的手里。當時大福的腦子一片空白,要不是來拉泔水的安廣及時地喊了他一聲,恐怕手里的金戒指早就成了貴良搜到的贓物,自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大福憋著一泡尿,他抽身往廁所奔去。店小,廁所只有一個。大福進去剛要把門上鎖,昌盛拉門進來。看到昌盛進來,大福就要出去。昌盛返身鎖了門,一雙沾滿白面的大手在大福的身上亂劃拉。大福說,真沒有了,你還不信。昌盛說,我就不信,我明明塞你手里了,你想獨吞,沒門。昌盛拿手卡在了大福的脖子上,昌盛說,你說,到底藏哪了,你要是不說,我告訴老板娘你偷了她戒指。大福氣得臉成了豬肝樣,說,你咋就不信呢,抬泔水桶的時候,真掉桶里了,這時候怕是讓安廣喂豬了。昌盛說,鬼才信,哪有那么巧的事,你就是想獨吞,我告訴老板娘去。大福也氣急了,告就告去,明明是你壞心眼,我還告你呢。昌盛一聽大福這么硬氣,語氣軟了,說,你也別編,藏起來我也不怨你,誰沒點私心呢?只要你交出來換成錢,咱倆四六開,你六我四,本來也是你撿著的。你要是不交,我真告訴老板娘,你反咬我也不怕,回頭進派出所我陪著你。
大福沒理昌盛,把一泡尿水痛快地滋到了便池里。
貴良在后廚炒好了尖椒干豆腐,盛完盤往身后遞,一看身后沒了人,昌盛和大福兩個人沒了影,貴良氣得直罵,昌盛、大福,倆小癟犢子都死哪去了?昌盛順著罵聲回來了,大福卻不見了。直到夜里十點鐘,店里的客人散得差不多了,大家也沒見大福的影兒。貴良罵了一晚上,也沒把大福罵回來。桂桂店前店后地找,也沒找見大福,就連大福常去的煙店、雜貨店、澡堂子、理發店都找了,也沒找見,桂桂就哭了,她說,八點多鐘她見大福出去的,不知道他去哪了。昌盛把心里的罵放出了口,這個小王八犢子,指定是帶上金戒指逃跑了。昌盛這一罵不要緊,貴良聽出了門道,他說,昌盛,你說啥?昌盛一想大福帶著金戒指跑了,就氣不打一處來,他拉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勢,把大福撿著金戒指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當然,他省略掉了自己搶戒指的一段,也省略了大福說的把戒指掉進泔水桶的一段,他把大福徹底說成了見財跟開的小人。桂桂在旁邊聽著,哭著說,不可能,大福不是那樣的人,我們倆處兩年了,大福從不占別人便宜。昌盛一瞪眼睛,說,不占別人便宜,我咋見者大福沒人的時候偷著摸你奶呢。桂桂被他氣得沒話說,哭得更兇了。貴良沒想到金戒指的事情有了新進展,他趕緊返身往樓上跑去,昌盛望著貴良的背影罵,臉比雞巴還賤。
貴良進了屋,一看山菊還躺在床上沒有聲音。貴良推一把山菊,山菊不耐煩地哼一聲。貴良小心地說,醒醒,告訴你個事。山菊說,啥事,等明天再說。戒指的事。貴良有些迫不及待。山菊一聽從床上坐起來,瞪著眼睛說,你說啥?貴良說,金戒指是大福拿的,他現在跑了。貴良把昌盛的話跟山菊一學,山菊坐不住了,她說,不行,我得報案去,趁大福銷贓之前把他抓回來,我的戒指就能找到了。山菊說話就爬了起來,穿好大衣拉上貴良就出了門。
聽說老板娘去派出所報案要抓大福,桂桂哭得更兇了。山菊臨出門前問桂桂,大福有可能去哪兒。桂桂也說不出來,山菊氣得說桂桂也是同伙,讓英紅和昌盛看好桂桂,有桂桂在,就不愁抓不住大福。英紅把桂桂帶回了小隔間,昌盛也跟著回到了鋪位。聽著隔壁桂桂的哭聲,昌盛忽然想,也許大福真把戒指掉泔水桶里了?
此刻的大福正走在通往安廣家的路上。安廣家大福認識。有一回休班沒事,正趕上安廣來拉泔水,他約大福去他家玩,大福跟上安廣的泔水車去了他家。那天,大福見著安廣漂亮的啞巴老婆,還在他家吃了白面饅頭,喝了二兩燒酒,回來時邁著踩棉花的步子,讓桂桂笑話得不行。
大福要去安廣家找戒指。他手里攥著戒指抬泔水桶,桶沉安廣倒不動,大福就跳上車沿幫他倒,結果那個戒指殘茶剩飯一樣潛到了泔水桶里,氣得大福干瞪眼不敢吱聲。現在他去安廣家找戒指,他知道是大海撈針,可是一想到昌盛那個囂張的樣子,再想想老板娘丟了戒指像死了媽一樣難受,大福覺得有必要去安廣家試一試。
大福打個車到了安廣家院門口,可是院子里一片漆黑,大福邊掏錢邊看出租車上的電子表,才八點一刻。難道安廣這么早就睡了?大福下車使勁拍院門,院子里回答他的是豬們的哼哼。大福覺得掃興,安廣兩口子這大長夜的都跑哪去了?猛然,大福想起來,安廣的媳婦快生了,難道早上看著安廣還沒動靜,下午就當爹了?大福這么一想就覺得沒有指望,安廣要是真當爹了,就指不定幾天能回來,這戒指一時半會也找不到。大福一急,索性自己跳進了院子,他把臨出門時帶的手電筒打開,在院子照來照去,鬼火一樣。大福照了一遍豬圈,又照了一遍豬食槽子,哪里也沒見著金戒指的影。大福又照見了房山墻邊上的兩個泔水缸,他找了根木棍一攪,里面的泔水半凍著,冰渣被攪得嘩嘩響。大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他使出渾身的力氣把兩缸泔水倒了滿地,又拿著手電筒來回照了一遍也沒看著戒指的影。大福支起蹲麻的腿望向滿天的星光,他把滿天的星星都看成了金戒指。
安廣的確當爹了,不過他這個爹當得并不愉快。
下午,安廣把第二趟泔水拉進院,可是滿院子看不到秀秀的影兒。安廣急壞了,猜不出秀秀去了哪。他進屋仔細一看,發現上午蒸的饅頭不見了,裝饅頭的籃子也不見了,安廣猜秀秀不聽他的話又出去賣饅頭了。他看看墻上的石英鐘已經四點多,冬天的太陽懶漢似的散漫著腳步正往地平線下轉,秀秀早該回來了。安廣越想心里越不踏實,他趕快走出院門,直奔小市場而去。下班時間,小市場正是生意紅火的時候。市場不大,安廣轉了一圈也沒看見秀秀的影兒,忽然,他發現地上散著一籃子白饅頭,籃子擺在一個襪子攤旁邊。安廣心里一驚,趕快拎起籃子。一個裹著頭巾的女人從襪子攤上站起來,說,你找那個啞巴呀?安廣點點頭。女人說,下午不知從哪冒出來一伙天兵天將似的城管,嚇得擺攤的人四處跑,啞巴有身孕跑得慢了一步,一著急摔倒了,當時就動了胎氣,城管的人見著事大就把她送二院去了。因為她不會說話也不會寫字,也不知道她家,告訴我有人來找她告訴她家人一聲……安廣沒等女人說完扔下籃子拔腿就跑,女人在后面喊,籃子我給你留著。
安廣在市二院母嬰病房找到了秀秀。秀秀閉著眼睛,肚子癟了。安廣迫不及待地問護士,孩子呢?護士說,早產,在保溫箱里呢。安廣不明白保溫箱是啥意思。他說,放那里干啥,沒啥事,我們就回去了。護士瞪了一眼安廣,還沒啥事,大人產后大出血,我們剛搶救過來。孩子不足月,放保溫箱里才能活。護士說完出去了,安廣看著秀秀頭上掛著的好幾個吊瓶,里面裝著紅紅白白的液體,安廣的心像墜了鉛砣,跳不動了。安廣試著叫了兩聲,秀秀,秀秀。秀秀沒反應,安廣才想起來,秀秀聽不見,自己這是急糊涂了。安廣用手碰了碰秀秀的手,秀秀眼睛上的睫毛微微地抖了一下,算是對他的回答。不一會兒,護士回來了,遞給他一條細長的白紙,安廣看不懂上面的字。護士指給他說,這是手術費,把她送來的人交了五千押金,不過現在大人孩子已經花了二萬多,趕快回去張羅錢吧,不然就要停藥了。安廣一聽腦袋嗡的一聲大了,我上哪張羅這么多錢哪。
安廣趕緊給他哥嫂打電話。哥嫂來了,哥遞給安廣五千塊錢,說他就這么多。嫂子說,別急,慢慢想辦法。哥問,咋弄成這樣了。安廣說,聽人說是城管攆的。哥說,那找城管哪。安廣說,我不敢。哥說,熊蛋。兩個人都沉默了。
安廣第二天早上離開了醫院,讓嫂子先在醫院照看秀秀。他謀劃著回家把豬都賣了先湊上一筆錢。離開醫院前,他去育嬰室看了孩子,是個男孩兒。隔著玻璃門,他看見兒子被放在一個玻璃罩子里,小鼻子上插著管子,渾身上下只在腰上綁了塊白布。他還沒有剛下的豬崽子大,渾身皺著皮,緊閉了兩只小眼睛,額頭上起著皺紋,比豬崽子還難看。可不知咋地,安廣看著他眼睛卻濕了。
安廣精疲力盡地走進院子時已經是中午了,太陽光在一天這個時候還算有個模樣,暖洋洋地散出點光線。回家前,安廣去了城管大隊,可去了才知道,今天是星期天,城管大隊里空無一人,安廣敗興而回。想要城管賠償看來不是件容易的事,可是醫院里的老婆孩子等不得,安廣只好在他那群豬上打主意。
豬一共十一頭。十只小豬,一只老母豬。十只小豬是頭兩個月下的崽。兩個月前,老母豬下了一窩新崽,一共十四只,歡蹦亂跳的討人喜歡。正好圈里的十來頭大豬到了出欄的時候,雖然毛豬的行情不好,但安廣還是把它們賣了。安廣算了一下,這一撥毛豬能剩兩千來塊,再把這一窩豬崽養好,等秀秀生孩子的時候,他們正好出欄,到時也快過年了,能賣個好價錢,不愁秀秀不坐個肥月子,他們不過個肥年。十四只小豬中間夭折了四只,把安廣心疼得什么似的,不過看著剩下的十頭小豬個個能吃能睡,一個勁的長膘,安廣的心里還是踏實的。可現在,已經長了兩個月的豬克郎正是上膘的時候,把它們賣了安廣心里不是個滋味。
安廣進院,發現了院子里的異常,房山墻邊上的兩個泔水缸都倒了,泔水倒了一塊,此刻都在地面上凍實了,像醉酒人嘔在地上的穢物。安廣的腦袋嗡的一聲大了,院子進人了。他趕緊奔到房門口,看見鎖頭還好好地落在鐐吊里,心撂回肚子里一半,再到豬圈看到他的那群豬安安穩穩地趴在豬圈里,安廣的心整個落回了肚子。豬們看到安廣來,以為要喂它們食,都哼哼哧哧地搖晃著起了身奔向豬食槽。安廣心里酸,不禁要掉淚了。他說,娃兒們,今天就得把你們賣嘍。
安廣給屠夫朱五三打電話,不出一個鐘頭,朱五三開著三輪車突突突地進院了。朱五三是安廣養豬以來認識的,兩人處得還不錯,豬一出欄,安廣就找朱五三給賣。安廣跟朱五三站在豬圈前,說,五三兒,你給估個價。朱五三看著豬說,老安,豬太小,這時候出欄賣不上價,賠呀。安廣說,你別管了,給個價吧。朱五三說,一頭小豬也就是百十來斤,一斤毛豬現在是六塊三,可是你這些豬不能按這個價,豬小肉少全是骨頭棒子,賣誰誰也不愛要,只能給你五塊八。
中。安廣說,我急等著用錢,你啥時候來拉?
下晌吧。
朱五三走后,安廣看著滿地的穢物,懶得收拾,他已經沒心思細琢磨這院子的異樣。他又回屋給豬們溫了一鍋豬食,看著餓了一天一宿的豬們吃得歡快,安廣說,吃吧,讓我多賣些錢。
大福回到吉祥面館立刻被貴良按在了地上。貴良說,好你個偷戒指的賊,我這就把你送派出所去。大福一下就明白了,準是昌盛這小子把自己告發了。大福在貴良的身下喊,你把昌盛叫出來。
哪還用叫,吉祥面館里所有人聽著聲音都出來了。
大福回到吉祥面館已經是夜里十一點了。他從安廣家出來,才發現公交都已經停運了。這地方又偏,根本看不到出租車的影。大福只好甩開兩只腳板往回走,他邊走邊核計回到吉祥面館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老板娘。足足走了一個小時,走出一身透汗,他才見著吉祥面館的招牌。大福拍了半天門才開,貴良的腦袋探出來,一見是大福,不由分說一把就將大福薅進門里。
還沒等大福掙扎,貴良便松開了大福。貴良捂著鼻子說,媽呀,你這渾身上下什么味呀?大家看天外來客一樣看著大福,只見大福的褲腿上、鞋面上濺滿了污漬,爛菜葉面條頭肉沫菜湯掛滿了褲角,一股子酸不酸臭不臭的味道從大福身上鉆出來。桂桂說,你鉆地溝去了?大福這才看見自己滿身的狼狽相,他扭身往后廚走。昌盛一把拽住他,說,你要干啥?
大福瞪了昌盛一眼,說,干啥?取把菜刀劈了你!昌盛自知理虧往后縮了身子,松開了大福。大福回屋換衣服,桂桂跟了進來,一把摟住了大福的脖子,嗚嗚的哭了。她邊哭邊說,你去哪了?昌盛說你拿了老板娘的金戒指,老板娘都找警察了。大福不說話,掰開桂桂的手,換好衣服到了前廳。山菊等在前廳,大家都看著山菊怎么發落大福。
山菊說,你拿了戒指沒關系,只要你還給我,我就當什么事沒發生。不然,我可就不客氣了,派出所已經立案,這個戒指八克,值二千多塊錢,二千塊錢以上就夠判個一年半載的。你想好。
大福說,我沒拿,戒指掉泔水缸里了。大福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怎么發現戒指,怎么被昌盛搶去又怎么掉進泔水缸里,自己剛才又去找的經過說了一遍,大家邊聽邊用眼睛一會兒看看大福,一會兒看看昌盛,不知道相信誰的話才好。
昌盛急了,說,那好,如果你能從安廣家找到金戒指,你的話就是真的。如果找不到,你就是誣陷我。
大福說,我去了,沒找著。
貴良看著兩個人爭得面紅脖子粗,一拍桌子叫道,都別吵了,睡覺,明天找警察給斷。
山菊說,昌盛,你守在門口,明早一起去派出所。
昌盛一聽就像得了圣旨,立刻門神樣立在門口。他在心里說,回屋睡大福半夜還不真拿菜刀劈了我呀。
昌盛閂好門,把幾張椅子并在門口,回隔間拿了一條被子裹在身上躺到椅子上,活脫脫一個大門閂。大福向昌盛啐了一口,回隔間睡覺去了。
第二天早上,山菊給派出所老黃打了電話,讓他到店里來一趟。昨天,山菊和貴良又到派出所報了一次案,這回是說讓派出所抓大福的事。派出所是老黃值班,老黃愛吃吉祥面館的抻面,所以跟山菊認識。聽完山菊的話,老黃樂了,他說你這沒憑沒據的,光憑昌盛說和大福不見了說明不了啥問題,先回去吧。山菊掃興,不過覺得老黃的話也在理。大福這一回來,事情更搞不清楚,山菊覺得是該把老黃叫來斷一斷。
老黃瞇縫著小眼一身便裝地走進吉祥面館,早上正好是他下夜班的時間。山菊一見老黃進門,趕緊讓昌盛給抻一碗細面,貴良給炒一盤豬肚,英紅溫一壺燒酒。早晨客人少,店里的幾個人圍著老黃轉,老黃的小眼睛瞇得更小了。不一會兒,酒菜都齊了。老黃邊往嘴里吐嚕面條邊說,酒我就不喝了,大福呢?昌盛呢?大福正在后廚里琢磨昨天的泔水咋辦,安廣家也不知道出了啥事,到現在也沒見他露頭。昌盛昨晚守了一夜門,根本沒合眼,這會正在案板旁閉著眼睛和面。桂桂來招呼,大福,昌盛,警察同志叫你們。
大福和昌盛到了老黃跟前,又把各自的說詞敘述了一遍。他們倆說完,老黃的面也吃完了。他把山菊拉到一邊,把錢拍到山菊手里說,你這個事很好辦,你跟大福去一趟安廣家,如果大福說的是真的,那現在安廣家院子里的泔水桶應該是倒在地上的,泔水應該凍了一地。從大福離開店的時間算,他要么去銷贓,要么去了安廣家。如果他真去過安廣家,那他說的這事就是真的。
山菊恍然大悟,對呀。
老黃前腳走,山菊后腳就跟大福上路了。他們倆到了安廣家門口,果然看見安廣家院子里的泔水桶倒了,一地泔水都凍成了坨。山菊看了看大福,大福說,老板娘我沒騙你吧,戒指真掉泔水里了。昌盛他誣賴好人。山菊沒吱聲,在門口叫安廣,可沒人搭腔。大福說,我昨晚來就沒人,可能安廣家有事,兩口子都出去了。山菊心里想著她的金戒指,急呀。她和大福在院門口守了一會兒,也沒見安廣回家,只好悻悻地走了。
山菊和大福走后,昌盛心里有些不安。要是戒指真像大福說的掉在泔水里,他并沒獨吞的話,那自己誣賴大福就有些毒了。這小子敢跟老板娘去安廣家,看樣子他的話不像假的。大福的話不假,自己的話就會變成假的,以后就沒法在吉祥面館混了。可不在吉祥面館,自己還能去哪呢?昌盛在心里盤算著。
大福不在,后廚就剩下昌盛和貴良兩個人,中午時間食客多,兩個人忙得腳打腦后勺,昌盛的心思不在抻面上,常常窩工。貴良沒像往常那樣呵斥他,而是和顏悅色地讓他不用著急,跑一兩桌客人沒什么。貴良的態度讓昌盛心里犯嘀咕。下午兩點多,食客散得差不多了,昌盛給大家抻了鍋面,幾個人才閑下來吃午飯。午飯吃過,英紅和桂桂見店里沒人就去小隔間睡一會兒,貴良和昌盛坐在前廳。
貴良點了一支煙遞給昌盛。昌盛有點受寵若驚。貴良自己也點上一支,兩個人隱在了煙霧中。
貴良說,昌盛,我想跟你借點錢。
昌盛手一抖,原來貴良在這等著自己呢。老板娘每月給貴良開一千八工資,給昌盛一千三,按說貴良應該比自己有錢。不過,他聽說,貴良在老家有個病媽和兩個跟前妻生的孩子,每月他都把錢寄給他們。
昌盛說,干啥?
你別管了,急用,借不借?
多少?
一千。
昌盛說,啥時候用?
就現在。
昌盛想著現在自己的短處,又想到貴良與老板娘的特殊關系,就狠了狠心說,行,不過有一條,兄弟有難處的時候,幫著美言幾句。貴良對昌盛的話摸不清頭腦,但也含糊答應。昌盛回屋從老板娘剛開給他的工資里取出一千遞給貴良,貴良拿著錢急三火四地離開了吉祥面館。
拉豬的車開進安廣家,兩個幫工和朱五三從車上跳下來,他們又從車上往下拿磅秤和捆豬的繩子,安廣聞聲從屋里迎了出來。
幾個人來到豬圈前,朱五三問,老安,你想好了?
想好了。安廣點點頭。
那我們就開始過秤了。兩個幫工跳進豬圈里開始抓豬,豬們好像知道大難來臨,沒命地在豬圈里四散奔逃,高聲嘶嚎。這一嚎,把安廣的淚帶了出來。朱五三看安廣心里不好受,就把安廣拽回了屋里,兩個人對坐著抽煙。窗外,兩個幫工給豬過秤,過完秤的豬就被扔到帶圍欄的車斗里。
朱五三說,家里出啥事了吧,急等著錢用?
安廣擦了一把眼角,說,不瞞你說,你弟妹生了,可是早產,孩子大人都在醫院搶救呢,住院費一天下來就花了二萬多。
朱五三一驚,啥?啥時候事?
就昨天。
那你把豬賣了也堵不上這個窟窿呀。
湊點算點。
朱五三把煙蒂摜在地上,推門走出去,對兩個幫工說,不過秤了,把豬都放回去。
安廣一聽慌了神,追到門外,對朱五三說,咋了?不要了?
朱五三回到屋里,從懷里掏出五千塊錢,說,這本來是我給你準備的買豬錢,你拿著先應急,豬我先不要了,等養大了再出欄,到時你再把豬賣我,那時豬啥價我就給你啥價,這五千算是預付款,你先用。
安廣接過錢手有點抖,他說,這怎么行呢?
朱五三說話已經上了車,他在車上說,沒事,老安,你現在有難處,我買你豬是趁人之危。再說這錢也瞎不了,有豬在。
還沒等安廣說謝謝,朱五三的三輪車已經開出院子轉了彎消失在安廣的視線里。
安廣拿著錢,回屋打開自家的抽屜,里面有他攢的五千塊錢,加上這五千,一共一萬塊錢,不多,但畢竟有了盼頭。安廣揣好錢出門,他心里惦記著兒子和秀秀,不知道這工夫兩個人怎么樣了。
安廣剛推開房門,他家的院門也正被兩個人推開。安廣一看原來是山菊和大福,不知道他們倆來干什么,該不會是自己今天沒去收泔水人家來怪罪了?
懷著忐忑,安廣把山菊和大福讓進屋。當他聽說大福把金戒指掉進了他的泔水桶時,他一下子從炕沿上彈了起來。他連連擺手,我沒看見,我真沒看見。山菊沒接安廣的碴,她說,昨天拉的泔水都喂豬沒?安廣說喂了一半留了一半。可另一半不知讓誰給倒在地上了。大福也沒接碴兒,他說,我們想在你這兒找找。安廣領著山菊和大福在院子里轉,別說是豬圈和泔水缸這些可能的地方,就連后院的一小片菜地和茅房山菊和大福都找了一遍,他們倆還是一無所獲。安廣更加忐忑了,找不著戒指沒準人家就懷疑自己拿了,家里剛出了事,可再也擔不起事了。
安廣試探著問,大福,你是不記錯了?大福十分肯定地說,絕對在你泔水桶里,我眼見著掉進去的。
那你怎么不當時說?安廣替大福著急。
山菊站在院子中間,打量著整個院子。她問大福,你說的是實話?大福說,我要是說假話,天打五雷劈。山菊又問安廣,你拉著泔水哪也沒去直接回家了?安廣使勁地點點頭。
那好,山菊說,這院子我買下了,安廣你開個價吧。
安廣被嚇得一愣神,敢情山菊瘋了,為了一個下落不明的金戒指要把整個院子買下?
安廣嗓子像塞了塞子,說不出話來。半天,他才把塞子拔掉,說,院子我不能賣,賣了我上哪安家?
給你錢,哪都能安家。
那我考慮考慮。
送走山菊,安廣揣著一萬塊錢去了醫院。他把一萬塊錢直接交到住院處,加上上午他哥給的五千,醫院的錢還欠下五千多。住院處答應可以再容安廣幾天空,補交了剩下的錢。
產科病房里,秀秀已經睜開了眼睛。他看到安廣走了進來,艱難地笑了,安廣看到秀秀能笑了,一顆心落回了肚子里。安廣拉著秀秀的手,另一手去撫秀秀的眼睛,讓她睡覺,可是秀秀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就是不肯閉上。嫂子在旁邊說,她從一睜開眼睛就這樣,一會兒也不肯閉上。給她飯吃她也不吃,她也不會說話,我也不知道她是啥意思。安廣搖搖秀秀的手,忽然,兩行淚從秀秀的眼角淌下來,滴在了雪白的枕頭上。安廣說,我知道她是啥意思,她沒見著孩子,心里不踏實。
嫂子說,孩子在保溫箱里,上哪見去?
我跟護士說說。安廣找到護士,說,孩子媽想看看孩子。護士瞪著眼睛,現在無論是媽媽去見孩子,還是孩子抱出來見媽媽,都是非常危險的。一句話把安廣打發了回來。
安廣回來看著秀秀苦笑,安慰說,別著急,咱孩子在保溫箱里呢,挺好。安廣說給秀秀聽,其實是想安慰自己。一個年輕女醫生來查房,她翻翻秀秀的眼底,對旁邊的護士說,還是貧血。女醫生查完房走到門口,安廣跟了出來。他小心地問,大夫,我媳婦和孩子還需要多少天出院?女醫生打量他一下說,你是想問還需要多少錢吧?
是是。安廣連忙點頭。
現在母親生命體征平穩,已經過了危險期,主要補血和消炎,觀察幾天就可以出院。但孩子不好說,早產兒一般要在保溫箱至少呆半個月。這樣下來,少說還得兩萬。
啊!聽到這兒,安廣張大了嘴巴。
貴良小心地把一只金戒指送到山菊眼前,悄聲說,那個戒指別找了,戴這個吧,花錢買個破院子不值,再說咱倆的事也該辦了。山菊一愣,說,戒指哪來的?貴良紅了臉,我買的。片刻,山菊把裝金戒指的紅色首飾盒子摔到貴良的臉上,喊道,你懂個屁。狗尿苔還想上金鸞殿了。嚇得貴良趕緊撿起首飾盒跑出山菊的房門。
樓下,大福正在收拾包。桂桂說,大福,咱倆這個月的工錢還沒開呢,加起來也有二千塊呢,這是咱倆回家過年的錢。這一走,老板娘就不能給咱倆開錢了。大福和桂桂因為來得晚,到月底才滿一個月。大福把衣服牙具都塞到旅行包里,氣哼哼地說,要呆你呆著,我走。平白無故地受冤枉,就算冤洗了,我怕再生出啥事,城里的錢不好掙,回家。桂桂拿手拽了一下大福的衣襟,大福甩開。昌盛還窩在床上,自從老板娘和大福回來,昌盛就想跟大福認個錯,可是一直不好意思開口。這會兒,他翻身起來,拎過大福裝好的包,說,大福,我錯了。我不應該害你。你別走了。大福一把奪下包,說,你少管。桂桂眼里汪了淚,轉身出了大福的小隔間。
桂桂往樓上走,迎面碰上貴良慌里慌張地從老板娘的屋里出來,差點把桂桂撞下樓梯。桂桂說,貴良哥,你咋地了?貴良的臉紅得像灶底的火,頭也不抬地繼續向樓下沖去。
桂桂去敲老板娘的門,半天山菊才應聲,進來。桂桂推門進屋,看見山菊氣惱的臉,猛然醒悟,剛才貴良和老板娘一定是生氣了。她看著山菊的臉色不知道怎么開口。山菊說,找我啥事?
桂桂說,大福要不干了。
山菊一驚,臉上卻不動聲色,不干不干吧,三條腿的蛤蟆沒有,兩條腿的人好找。
桂桂說,我也不干了。
啥時候走?
就現在。
那走吧。山菊依然不動聲色。
桂桂囁嚅了半天,說,那咱倆這個月的工錢還沒開呢。
山菊的眉毛立了起來,說,平白無故就辭工,還想讓我給你們工錢,想得美。
桂桂還站著不動,山菊下了逐客令,還站著干啥,想走趕快走,我也沒留你們。你們走了,我趕快找別人。
桂桂把進門時汪在眼里的淚流成了開閘的小河。
桂桂和大福拎著包頭腳出了門,山菊后腳就去了勞務市場。店里這幾天紅火,可只剩了昌盛貴良和英紅,缺了人手不行。昌盛山菊也不想留了,這小子不是個好東西。貴良山菊也不想留,因為跟自己有了那層關系,他竟動了娶自己的想法,有可能是看上了自己的店。可是大福一走,開除昌盛的事就得緩緩。貴良因為早上被自己罵,恐怕也在鬧情緒,這兩個人都得穩住了,不然自己的店難維持。所以走之前,山菊給了貴良一個笑臉,讓他在自己沒回來之前照顧店里的生意。貴良看山菊緩和了語氣,心里寬了許多。昌盛在旁邊看出點門道,說,貴良,這店的老板早晚是你呀。一句話捅到了貴良的軟肋,他把手里正切的一塊生土豆塞了昌盛的嘴。
大福拉著桂桂的手在街上游蕩。天冷,街上人少,偶爾走過的幾個人也都縮脖端頸,行色匆匆,仿佛這樣才能更快地躲過北風。大大小小的車輛走得并不比行人快,天冷路滑,前天下的雪在路面上留下了斑斑的痕跡,絆住了汽車的腳。他們的尾巴上冒著白煙,仿佛因為步履艱難而喘著的粗氣。桂桂說,咱倆去哪?大福說,我也不知道。桂桂說,要不咱倆回家?大福的鼻子哼了一聲。
大福和桂桂的老家在朝陽的山溝里。家里窮,大福和桂桂出來打工家里人高興得什么似的,兩個人指望春節回家前能大包小包地買上些年貨給家里的父母和弟妹。現在兩手空空,大福心里不是滋味。大福說,咱倆還有多少錢?桂桂說,出來的時候帶的五百多。大福說,給我。桂桂說,干啥?買點年貨。桂桂把手里的錢給了大福,兩個人去了五愛市場。五愛市場是沈陽城里最大的輕工批發市場,服裝鞋帽樣樣齊全。大福琢磨回家前怎么也得給家里人買身過年的衣裳。大福和桂桂在市場里樓上樓下的轉,好不容易在一個攤位前相中的兩套女裝,一套給桂桂媽,一套給大福媽,談好價大福就去掏錢,這一掏不要緊,大福的手從自己的衣袋底伸了出去,再一看衣袋上被劃開了一條兩寸長的口子,大福叫了一聲不好,回頭去抓那個賊,五愛市場大廳里人頭攢動,大福覺得每個人腦門上都刻了一個賊字。
貴良對昌盛說,我想娶山菊。昌盛在心里哼了一聲,你小子是看上山菊這個店了,我貪的是一個金戒指,你貪的是山菊整個家業。昌盛說,她比你大了七八歲,再過幾年就是老太婆了。貴良說,我不在乎,其實山菊挺可憐,她跟我說的,這個店本來是她和男人兩個人的經營,可是男人是短命鬼,早幾年就死了。山菊一個人苦撐,她心里苦我知道。昌盛說,那你是真心稀罕她?嗯。貴良用鼻子哼出一個字,卻比說話還響亮。今天生意照顧人,老主顧們好像知道店里缺了人手,都不上門了。中午一過,昌盛和貴良兩個人就閑得只剩下聊天可做了。店里沒人,兩個人溫了一壺燒酒,貴良炒了兩菜,兩個邊喝邊聊,忽然變得很知心。英紅很識趣,一個人躲在一邊,有客人她就先招呼一下。貴良掏出裝戒指的盒,紅色的絨面在陽光下耀眼。貴良說,我給她買的。可是她不要。昌盛接過盒子打開,一枚閃閃發光的金戒指映在眼前。貴良喝了一口酒,昨兒下午我出去買的。昌盛看著金戒指,敢情這小子昨天借錢是去干這個了,貴良看昌盛愣神,說,別急,下月開了工錢就還你。
山菊從勞務市場上轉回來一無所獲,進店就把自己夯在了床上。貴良看著山菊沒精神,硬著頭皮上樓進了山菊的房間。貴良說,你別急,誰走我也不走。山菊用被子蒙住頭不聽貴良說話。貴良把戒指放在山菊的枕邊說,你還是拿著吧,我看你為了一個戒指上火,難受。就當丟的戒指找著了。山菊從被子里探出頭,嗚嗚地哭了,你懂個屁呀,啥戒指也頂不上那個。貴良看山菊不買賬來了氣,一下子把山菊壓在了身下。
安廣在城管大隊等了一天,也沒等出個結果。城管大隊的接待人員說,領導正在研究,讓他在樓下等著。中午過去了,也沒見領導見他。到了下午兩點多鐘,接待他的那個人說,秀秀本身就是違章經營,城管來了自己跑弄成這樣,這事城管大隊不負責,出于人道主義把秀秀送到醫院,看安廣家挺困難,墊付那部分醫藥費就不要了。
安廣像個窩脖雞似的坐在接待人員對面,這話就像瘟病,差點就把自己瘟死。出了城管大隊,安廣不知往哪里去。醫院里老婆孩子在等著他拿回錢去,可是他兩只空空,怎么去見他們?安廣正在大街游魂一樣走著,他那只破手機忽然響了,安廣一接,居然是大福。他這才想起,山菊說要買了自己的院子,可能是派大福來問,所以還沒等大福開口,安廣就說,我賣,我賣,給我二萬就行。那一端的大福卻說,安哥,我不干了,沒處去,想上你家安個身。
安廣趕回家,看見大福和桂桂縮在院墻邊,兩只離群的麻雀一樣。安廣打開院門,把大福和桂桂讓進屋里。安廣又一夜沒回家,豬們早就餓得亂叫,安廣在屋子里和大福的說話聲襯著豬的哼哼聲。
安廣說,咋了?
不干了,受氣。大福說。
那昨不回家?
錢丟了。大福又說。
安廣說,那先住我這兒吧。反正家里也沒人,幫我照看一下豬。安廣本想說,我借你們點錢,你們回家吧。可是一想到自己還顧不上自己,這話只好咽回肚里。大福說,安廣哥,我想跟你借點錢,好回家。大福的一句話把安廣逼在了墻角。安廣只好把秀秀的事說了,驚得大福嘴巴能放下一個拳頭。
那你想咋辦?大福問。
安廣說,山菊不是說要買我的院子嗎?就賣她吧,二萬就行。
大福說,那秀秀和孩子出院住哪呀?
只能再說了。
安廣跟大福撥通山菊的號碼,山菊正在那端喘著粗氣。
安廣說,我是安廣,房子賣,給我二萬。
山菊說,好。
安廣說,但不包括豬,豬我答應給別人了。
山菊說,那不行,院子里所有的東西都不能動。
那你再添五千。
電話沒了聲音,只剩下漸弱的喘息聲。安廣舉著電話,大福望著他。大福說,咋樣?安廣把手指放嘴邊,示意大福別出聲。電話那端終于起了聲音,說,好。安廣撂下電話,眼淚下來了。大福想安慰他,卻找不到話,只好說,豬餓了,我去喂。
安廣收了淚說,我去。
安廣、大福、桂桂三個人都餓了,彼此聽得見對方的肚子咕咕叫。安廣和大福把倉房里的一袋豬飼料抬出來,桂桂燒了一大鍋水,安廣把糠和豆餅攪進去,一鍋豬食就溫好了。安廣和大福出去喂豬,豬們奔過來,兩只大耳朵歡快地上下忽閃。安廣一邊喂一邊說,吃吧,這是給你們準各的年夜飯,先吃了吧,這個年你們就不跟我一起過了。十頭小豬不知愁的樣子,吃得呼呼直響。老母豬被隔在單獨的圈里,大福拎著桶過去,把一瓢食倒在槽子里,卻不見大豬動彈,它低眉順眼的一副可憐相,對眼前的豬食提不起一點精神。大福趕快叫來安廣,安廣一看老母豬這副樣子,急得直叫,來病了。安廣本打算所有的東西都給山菊留下,只想央告她帶走這頭老母豬。只要有老母豬在,開春配了種再下一窩崽子,就不愁來年沒有進項。可是,望著眼前可以讓他東山再起的老母豬病了,安廣真是覺得是老天爺要成心跟他過不去。
安廣翻進豬圈里踢了它兩腳,老母豬不動。又去拽它尾巴,它還是不動。安廣想把它激怒,甚至找來一根竹桿狠抽,它還是不動。安廣急得給朱五三打電話,讓他來看看。朱五三進院一看,說這老母豬不行了,趕快趁著沒死殺了還能賣幾個錢。安廣心疼,說再緩緩。安廣沒敢將把整個院子都賣給山菊的事告訴朱五三,他琢磨著等到山菊來送錢,把錢退給朱五三時再說。
朱五三一走,桂桂就把飯做好了,三個人吃著飯誰也不吱聲。忽然,大福說,安廣哥,老母豬啥時候開始鬧病的?
就今天才發現。安廣往嘴里劃拉飯,卻覺得它比豬食還難吃。
大福停住了筷子,說,會不會是……
安廣瞪著眼睛看著大福恍然大悟的樣子,說,啥?
吞了金戒指。
說到這兒,三個人都停了吃,瞪著眼睛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眼睛里都閃著金子樣的光芒。
安廣沒想到山菊來得這么快,他才把碗筷放下,山菊就帶著貴良進院了。山菊說,做紙吧,錢我帶來了。
安廣說,不急。
山菊看著待在安廣屋里的大福,是不有人說啥了?
我可啥也沒說。大福自己都沒弄明白安廣咋想的,卻無端被山菊猜疑,心里委屈。
安廣說,你買我的院子就是為了那個金戒指?
是。山菊點頭。
安廣說,一個金戒指頂多值二千多,你犯不著使兩萬五買一個有可能找不著的物件。
山菊說,這你不用管。
那你要是找著了,就不買了吧?
屁話,那我還買個啥?
安廣說,那你跟我來。
安廣把山菊領到了老母豬圈旁,說,看著它沒,一天不吃不喝,蔫了,我估摸金戒指讓它吞肚子里去了。
山菊不敢相信安廣的話,說,真的?
安廣說,有可能。不管咋地,咱試試。這豬害病,現在不行了,我要殺了。如果殺出個金戒指,這豬算你給禍害死的,你給我豬錢,如果啥也沒有,就算我的,你再買我房子。
山菊心里感動,可大福卻急了,他知道安廣現在需要錢,就說,安廣哥,你傻呀。安廣沒聽大福說話,他打電話把朱五三又叫了回來,讓他把豬殺了,囑咐他洗腸子的時候細看。
大福和貴良幫手,朱五三豬殺得利索,灌腸的時候大伙都在旁邊盯著,不一會兒,朱五三從一堆穢物中捏出一枚金戒指。
大福和桂桂站在吉祥面館的門里,冬天很短的太陽剛剛落山。
太陽一落山,人們像缺了溫暖,專揀紅火熱鬧的地方去,吉祥面館開始上人了,食客把吉祥面館鬧得更紅火了。貴良和昌盛在后廚,英紅一個人在前臺忙不過來,山菊也從吧臺里走出來,邊收賬邊招呼客人。看到大福和桂桂,山菊堵在門口,說,咋地,又回來了呢?
大福沒說話,拉著桂桂從山菊的身邊擠進去,走到后廚的小隔間里放下旅行包。桂桂上前臺忙活,大福回到了后廚。昌盛看大福回來,心里高興,趕緊把手里正剝著的一堆蔥蒜塞給大福,說,你早就不該走。貴良把大勺沿敲得丁當響,算是對大福的歡迎。
大福和桂桂回來,山菊心里高興,店里正好缺人手,這兩個孩子勤快本份,回來得正是時候。心里雖然高興,臉上卻不帶,他們倆回來無非就是想要工錢,走了兩天,工錢上不可能沒有說法。果然,晚上十點多,店里客人散盡,大福跟山菊說,山菊姐,我想要我的工錢。
不做滿一個月沒有工錢,你中間又走了兩天,做滿一個月也不能開滿資。
不是為我,是為安廣,安廣家里出事了。我想支錢給他送去。
山菊聽到安廣的名字,心里一動。她下意識看看手上的戒指,金燦燦的晃眼。她說,安廣家啥事,昨天我到他家沒聽他說。
他媳婦早產了,這會兒老婆孩子都在醫院里,需要錢。
要多少?
二萬多。
哦。山菊沒搭話,轉身上了樓。貴良跟在山菊后頭,山菊明白他啥意思,沒有擋他,貴良跟在山菊后頭進了屋。
可能因為戒指找回來了,山菊的心安穩了,她覺得貴良那事做得也踏實。完事后兩個人翻身倒在床上,貴良說,我不是圖你這個店,我是真心的。
山菊說,我不打算結婚了。他走了,我的心也跟著走了。
沒事,我要個殼就行。貴良把他給山菊買的那個戒指從兜里掏出來套在山菊手上,山菊這回沒有推讓,貴良看著山菊另一只手上的戒指說,拿下來吧,別戴了,丟了我這只不要緊,別丟了它。貴良去脫山菊手上的另一只戒指,山菊也沒有推辭,好像兩個人的一場歡愛讓山菊的脾性軟下來了。貴良把那只戒指在手里掂了掂,仿佛要測出那枚戒指的重量。
這戒指多虧了大福和安廣。山菊說。
我剛才聽見大福說,安廣家里出事了,你說他需要錢昨還不賣房給你呢?
實誠人。山菊感嘆。
第二天山菊把大福叫到跟前說,你跟我到安廣家走一趟,我要買安廣家的房。大福心里戰戰兢兢的,不明白山菊葫蘆里賣的啥藥。
戒指都找著了,你還要買安廣家的房?
你說對了。大福帶上山菊到了安廣家,安廣家的院子靜悄悄的,沒有人。大福想起來給安廣打了電話,安廣在醫院里。兩個人跑到醫院去,山菊從兜里拿出兩萬塊錢拍到安廣手里,安廣吃驚地看著山菊。
大福說,她非要買你家房。大福像犯了多大的錯誤,嘴巴像粘了膠水的信封,話是不情愿啟封的手。
山菊說,我找人做個紙,你在上面簽個名,錢就歸你了。
安廣不看那張紙,說,戒指也找著了,你買房干啥?
山菊說,你看看這張紙再說話。安廣去看那張紙,大福也把腦袋湊過去,只見那張紙題頭寫著,房屋抵押合同。
山菊說,這房子做抵押,錢算我借你的。安廣拿著紙看著山菊,不敢相信山菊的話。大福聽著,覺得山菊從沒像今天這么漂亮。
安廣說,這怎么好,我不知道什么時候能還上你這個錢。
山菊嘿嘿地笑了,露出兩排白細的牙齒。山菊說,你幫我找到戒指,我應該報答你。這個戒指對我很重要。
大福一推安廣,安廣哥,快簽哪。
安廣在那張紙上簽了字,拿著錢飛快地跑向了住院處。山菊和大福笑了,秀秀看著這一幕,雖然不懂他們之間的事,卻也笑了。
大福和山菊回到店里已經是中午時分,又是一天中最忙的時候。可是剛進屋,昌盛就跑過來,他急三火四地說,貴良在山菊和大福走后就出去了,到現在也沒回來,來了好幾撥喝酒吃炒菜的都走了。山菊心里正在納悶,貴良在這節骨眼上搗什么鬼。她氣不打一處來,剛想給貴良打電話,貴良跑進了門,他氣喘吁吁,看樣子是跑了好遠的路,沒等山菊發火,他就拿出手里的一個小盒子,山菊一看是貴良給自己的戒指盒,里面裝著自己的舊戒指。
貴良打開盒子把舊戒指舉到了山菊的眼前說,山菊,我剛才去找人驗了,這是假的。
山菊說,我知道。
那你咋稀罕成這樣?貴良不服氣的樣子,眾人都望著山菊。
山菊說,我媽臨終前給我的,生前她一直戴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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